當傾世完全恢復意識之時,距他不慎跌落深崖那天已過了整整一個月。在沉睡的這些天,傾世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人在擦拭自己的身體,翻轉(zhuǎn)自己的身體。每次被擦拭和翻轉(zhuǎn)身體時都會帶來一陣隱痛,所以他有些印象,其余的時光他則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度過的。
他知道自己沉睡了一段日子,只是不知道已經(jīng)睡了整整一個月。沉睡中的人是無法感受時光的流逝的。
他慢慢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一張由黃色竹子所搭成的床頂以及床頂下用紅色的絲繩吊掛著的一些銀色的飾品和粉色的珠子,透過竹子間的縫隙,可以看到粉色的床罩,他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可能正躺在一張女人的床上。這個想法讓他感到驚慌,他想馬上下床,可是他身體一動,四肢百骸就馬上傳來陣陣劇痛,以致于他忍不住發(fā)出了一聲呻吟。
屋外立即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很快就接近了傾世所在的這間房子門口。每一個腳步聲的響起,仿佛都能引起他心臟的共振似的。使他的心跳的頻率更快,振幅更大,以致于身體的疼痛更加劇烈。
他咬牙忍受著全身的劇痛,他不能再發(fā)出呻吟聲,這有損于他的男子氣概,更重要的是,他必須在別人趕到這里之前下床他絕不能讓別人看到他躺在一張女人的床上,真正的男人是不會倒在女人床上的,這會讓他成為一個笑柄
也許他注定會成為一個笑柄,因為他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對他想要的下床的舉動發(fā)出了強烈的抗議,他最終因難以忍受這些疼痛而再發(fā)出了一聲呻吟,他的后背也再次緊貼了床板。
他的額頭和手心不禁沁出了冷汗,一半是由于疼痛,一半是由于慌亂。
這時,房門咿呀一聲被打開了他首先看到一條淡藍色裙子的一角,接著一只粉色繡花鞋從裙子底下露出,邁進了屋子,很明顯,這是一只女人的腳
他嚇得趕緊閉住了眼睛,屏住呼吸,想要假裝沉睡,可他的心卻因此跳得更快更狂了,而隨著這狂亂的心跳,他的身體各處又發(fā)出了哀嚎。他咬緊牙關(guān),緊握雙拳,忍受著難以言喻的疼痛,堅決不再出聲。
他寧愿從懸崖上摔死也不愿面臨此刻的尷尬境地,他認為睡在一張女人的床上簡直是對一個男子漢的侮辱,而在女人面前發(fā)出呻吟更是罪無可恕的懦弱表現(xiàn),一個男人若輪落到這種地步,簡直比死更讓人難以接受
“你醒了”銀鈴般的聲音在近處響起,如一陣和煦的微風,讓傾世倍感舒泰。他從未聽過這么好聽的聲音,也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么好聽的聲音竟是從一個人的嘴里發(fā)出來的。
這張嘴究竟是怎樣地靈巧才能發(fā)出如此悅耳的聲音而擁有這張靈巧的嘴唇的人又是一個什么樣的呢
他的心里非常好奇,他很想睜開眼睛看看她的嘴唇,看看她的樣子,但他忍住了。他想讓來人知道剛才那兩聲呻吟是他在睡夢中毫無意識地呼出來的,絕不是他醒來之后因難以忍受的疼痛而發(fā)出來的。
他要讓眼前的人明白,他是個男子漢,是個英雄豪杰,是不會對肉體上的疼痛屈服以致于呻吟的。
“難道又昏過去了”來人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好在出聲了,總算度過了最危險的時期。”
傾世感覺到來人在自己跟前稍微停留了一下,因為一股清淡的香味自主侵入了他的鼻孔,這種香味讓他覺得非常舒服。他很想大吸一口這樣的香氣,但他不敢呼吸,他害怕被人知道他已醒來。
來人只停留了數(shù)秒就快步走開了。傾世聽到腳步聲漸漸離開自己身前,接著聽到咿呀一聲輕響,他判斷應該是來人在關(guān)門,然后腳步越來越遠,最后終于消失,一切再次歸于平靜。
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氣,他畢竟不是一個擅長演戲的人。如果來人稍微看得仔細些,就會發(fā)現(xiàn)他的不正常之處:人正常沉睡的時候絕不會屏住呼吸
他這口氣一松,身上又立刻疼痛起來,好在他已經(jīng)有了前車之鑒,及時地阻止了自己即將發(fā)出的呻吟。
然而他卻馬上又發(fā)現(xiàn)了一件徹底讓他男子漢的顏面掃地的事:他全身竟是赤裸著的
“難道在我沉睡的這段時間,竟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摸遍了全身哦,不”他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難道我這段時間竟然在一個陌生的女人床上拉屎撒尿而這些屎尿都是她替我清理的”
他全身冰冷,仿佛墜入了冰窖誰能想象一個男人,一個俠客在一個陌生女人面前大便失禁是一種怎樣的恥辱這會讓他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
他恨不得馬上就死可現(xiàn)在的他連自殺的能力都沒有,只要稍微動一動,全身的骨頭都會發(fā)出慘叫,他甚至能聽到斷了的骨頭相互摩擦的聲音,這聲音令他頭皮發(fā)麻
死也沒有用了,這已是死也刷不清的恥辱他感到懊喪,悔不該到白羊村吃羊肉,悔不該和鐵生剛決戰(zhàn),悔不該使出那一招龍吟決
無論一個人對自己所做過的往事有多后悔,歷史既成定局,是永遠無法改變的
“發(fā)生過的事既然已無法改變,或許還可以隱藏,只要殺了這里所有的人”他著實被自己這種想法嚇了一跳,他為自己會產(chǎn)生如此可怕的想法驚詫不已他自然是不會這樣做的,且不說他能不能做得到,即便能夠做到,他也不可能去做
“人心果然住著可怕的邪魔但我絕不會對邪魔屈服”他為自己產(chǎn)生了那樣可怕的想法而感到憤怒。他生自己的氣,因為他一直以俠客自居,而一個真正的俠客,是不會產(chǎn)生傷害別人的念頭的,更何況是殺害自己的救命恩人
“在我昏迷的時候,發(fā)生這種羞恥的事是沒有意識的,我現(xiàn)在既已醒來,就不能讓這樣的再發(fā)生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人算得上什么俠客”其實相比于生活不能自理,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在一個女人面前生活不能自理
“無論如何我都要站起來”憑著這種信念,在嘗試了九十三次,承受了九十四次全身每一處傳來的劇痛之后,他終于能夠坐起來了。可是,離站起來,他還有更遠的路要走。
坐起來只需要調(diào)動上半身的力量,而站起來,則需要全身每一處的力量
光是坐起來,他就已疼得全身是汗,像是剛從澡池里出來一樣,可他一次都沒有再呻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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