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生死相托
江慈趴在窗前,望著院中銀絮亂飄,又回頭看了看沙漏,無奈地撅了撅嘴,吹滅了燭火。
正睡得朦朧之時,隱約聽到房門被推開,她心中歡喜,卻將呼吸聲放得平緩悠長,似是熟睡過去。
黑暗中,他輕輕走到床前,他在床邊坐下,他輕撫上了她的額頭。
他的手指冰冷如雪,讓她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只得坐起,嗔道:“明知道人家裝睡,故意這樣?!彼謱⑿l(wèi)昭冰冷的手握住,捂在胸口,寒意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胃中一陣翻騰,伏在床邊干嘔起來。
衛(wèi)昭忙拍上她的背心,急道:“怎么了?”
江慈喘氣道:“興許是著涼了?!?br/>
衛(wèi)昭不欲讓她看見自己的夜行衣,摸黑端來茶杯。江慈喝茶漱凈口,仍舊躺下。衛(wèi)昭悄然除下夜行衣,鉆入被中將她抱住。二人靜靜地依偎,屋外雪花飄舞,屋內(nèi),冰冷的身軀漸轉(zhuǎn)溫?zé)帷?br/>
“無瑕。”
“嗯?!?br/>
“你,是不是要去做很危險的事情?”她終于將盤桓在心頭數(shù)日的話語問出。
他一驚,良久方道:“你放心,我是在做一些事情,可并不危險。”
“真的?”
“真的。”
“不騙我?”
“不騙你?!?br/>
“騙我是小狗?!?br/>
他將她抱緊了些,低聲道:“你怎么不長記性,我們不做小狗,要做兩只貓?!?br/>
她笑了起來,得意道:“我現(xiàn)在覺得,兩只貓也不好玩,得生一群小貓,滿屋子亂跑,那才好玩?!?br/>
會有這一天嗎?他怔然,忽然涌上一陣極度的恐懼:從來以命搏險、從來渴求死亡,今日卻有了牽掛,若是——她該怎么辦?月落又該怎么辦?
她覺察到了他的異樣,癡纏上他的身軀。他暗嘆一聲,任這微弱的火苗,在這大雪之夜,將自己帶入無邊無際的溫暖之中。
這場大雪,連綿下了三日。
十一月初十起,裴琰與董方等大學(xué)士在內(nèi)閣,整日籌備著冬闈與冬至日皇陵大祭。
十一月初十,裴子放起程離京,前往梁州調(diào)停督復(fù)河工。
這日夜間,大雪終于慢慢止住,但京城已是積雪及膝,冷曠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大學(xué)士殷士林正在燈下撰編今年冬闈的試題,當(dāng)寫到“死喪之威,兄弟孔懷”時,慢慢放下了手中之筆。
他推開窗戶,望向西北黑沉的天空。這一生,可還能登上星月谷的后山,與情同手足之人并肩靜看無邊秋色?
他回轉(zhuǎn)桌前,視線落在案頭一方玉印上——殷士林,不由搖頭苦笑。真正的殷士林,二十年前進京趕考之時,便被他殺死在野豬林中,現(xiàn)在的這個殷士林,誰能知道他本不過是個沉默寡言、只愛讀書的月落少年木適呢?
窗外,從檐上悄然落下一個身影,穿窗而入,殷士林忙將窗戶關(guān)上,轉(zhuǎn)身行禮道:“教主?!?br/>
衛(wèi)昭除下面具,看了看桌上,道:“今年冬闈的試題?”
“是。”
衛(wèi)昭道:“今年冬闈是趕不上了,以后,還得勞煩五師叔,想法子多錄咱們月落的子弟?!?br/>
殷士林一愣,訝道:“教主的意思是——”
衛(wèi)昭在椅中坐下,道:“五師叔請坐。”
殷士林撩襟坐下,身形筆直,自有一番讀書人的端方與嚴肅。衛(wèi)昭心中欣慰,將與裴琰之間諸事一一講述。
這一年多來,風(fēng)起云涌,驚心動魄,衛(wèi)昭卻講得云淡風(fēng)清,殷士林默默聽著,待衛(wèi)昭講罷,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出了一身大汗。
他想向面前之人下跪,匍伏于他的身前,行月落最重的大禮,可衛(wèi)昭卻搶先一步,在他面前緩緩跪下。
殷士林終忍不住流下兩行淚水,伸出手輕撫著衛(wèi)昭的頭頂。衛(wèi)昭感受著這份親人的疼撫,忽起孺慕之心,低聲道:“師叔,這些年來,我夜夜都做噩夢,不知自己能否活到明天?!?br/>
殷士林一聲長嘆,衛(wèi)昭喉頭哽咽,道:“師叔,此次若是事成,自然最好,無瑕還能繼續(xù)為我族人盡心盡力。可若是事敗,或是不得不以命相搏,無瑕便可能再也不能回來?!?br/>
殷士林自是知道皇帝的厲害,無言以對。
“師叔,四師叔有治國之才,將月落交給他,我很放心??扇A朝這邊就只有拜托您了?!?br/>
殷士林將衛(wèi)昭拉起:“無瑕,你起來說話。”
衛(wèi)昭肅容道:“師叔,如果此番事敗,將來仍是太子登基,您作為清流一派,請力諫太子,不要再強迫我族強獻姬童。若是事成,而我又不在了,您得看住裴琰?!?br/>
殷士林對裴琰知之甚深,點頭道:“自當(dāng)如此?!?br/>
“我們現(xiàn)在能做的,便是盡力為月落爭取幾十年的時間,這幾十年,絕不能讓裴琰登上那個寶座,但也不能讓他失去現(xiàn)有的權(quán)力?!?br/>
“嗯,他若為帝王,只怕會翻臉不認人,不肯兌現(xiàn)諾言;他若沒有權(quán)力,自然也無法為我月落謀利。”
“是,靜王雖然勢孤,但也不是省油的燈。師叔您要做的便是在他和裴琰之間周旋,盡量保持讓他們互為制肘,讓裴琰落在我們手中的東西能起到作用。廢除我族奴役,允我月落立藩,這些,都要讓裴琰一一辦到!”
衛(wèi)昭的聲音沉肅而威嚴,殷士林不由單膝跪下,沉聲道:“木適謹遵教主吩咐,死而后已!”
衛(wèi)昭將他扶起,道:“師叔,還有一事托付于您。”
“教主請說?!?br/>
衛(wèi)昭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遞給殷士林:“這些年來,我利用皇上賞賜的財產(chǎn)和受賄所得,在全國各地辦了多家商行,現(xiàn)在是由同盛堂的盛掌柜在主理。我若不在,這些人和商行便交給師叔了。師叔是讀書人,可也應(yīng)當(dāng)明白,若無雄厚的錢財做后盾,咱們將一事無成。”
“是,木適明白?!?br/>
“還有,這些年我抓到了很多官員的把柄,也在一些官員家中安插了眼線,都記在冊子中,師叔您見機行事吧?!?br/>
殷士林將冊子展開,從頭至尾看了兩遍,再閉目一刻,將冊子投入了炭盆之中。
衛(wèi)昭曾聽師父說過這位五師叔有過目不忘的本領(lǐng),也不驚訝,微笑道:“師叔行事謹慎,無瑕實是欣慰?!?br/>
殷士林卻似有些猶豫,衛(wèi)昭道:“師叔有話請說?!?br/>
“教主,裴琰的那些罪證和他親書的詔令呢?”
衛(wèi)昭為這件事想了數(shù)日,心中有了決斷,便道:“師叔,您在華朝,與虎狼周旋,那些東西放在您這里,有風(fēng)險。”
殷士林也知自己宦海沉浮,平時為了在清流一派中維持聲名,得罪了不少人,保不準(zhǔn)哪一天就有事敗或是被削職抄家的危險,放在自己這處確實是有極大風(fēng)險。而自己顯然也無法親回月落,把東西交到四師兄手上。但他仍忍不住問道:“教主打算將東西交給何人?眼下送回月落也來不及了。”
衛(wèi)昭起身,道:“我想把這些東西托付給一個人,如果我回不來,就請他帶去月落,交給四師叔?!?br/>
“哦?何人?”
“他是一個君子,一個當(dāng)今世上,最了解裴琰、也最有能力保護這些東西的人!”
京城大雪,位于京城以北二百余里處的朝陽莊更是覆于積雪之下。
黑夜,雪地散發(fā)著一種幽幽的冷芒,亥時末,一隊運送軍糧的推車進了河西軍軍營。
高成得稟,便親至糧倉查看,他持刀橫割,“唰”聲輕響,白米自縫隙處嘩嘩而下,高成用手接了一捧細看,冷冷一笑,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回了營房。
剛進屋,他面色一變,但馬上又若無其事地將門關(guān)上,吹熄燭火,帶著一點怒意大聲道:“都散了,不要杵在外面?!敝凳氐挠H兵知他最近心情不好,恐成被殃及之池魚,忙都遠遠躲開。
高成跪下,低聲道:“王爺怎么親自來了?天寒地凍的。”
莊王坐于黑暗中,眼眸幽幽閃閃:“我不親自來和你交待怎么行事,放心不下。準(zhǔn)備得怎么樣了?”
高成壓低聲音道:“我昨晚沿裴琰提供的地形圖走了一遍,由馬蹄坡至皇陵,確實有一條隱蔽的山道,可以繞過錦石口京畿大營。只是需穿過一處山洞,山洞內(nèi)有巨石壅堵,只可容一人匍伏通過,估計這處得耽誤一點時間?!?br/>
“如果太早動兵,怕會引起懷疑?!鼻f王沉吟道。
高成道:“也不能用火藥炸石,我倒有個主意?!?br/>
“說?!?br/>
“還有十天的時間,可以找些石匠來,將那巨石鑿開些,事畢將他們殺了滅口便是。”
“只有這樣了?!鼻f王點點頭:“大祭是巳時準(zhǔn)時開始,我和裴琰、三郎會將父皇還有太子拖在方城上,讓他們不能下方城發(fā)號施令。三郎會讓光明司衛(wèi)控制皇陵內(nèi)其他地方。你一聽到鐘響,便在這個時候迅速拿下皇陵外姜遠的禁衛(wèi)軍,然后換了禁衛(wèi)軍的衣服,開進皇陵,只說靜王在京城謀逆,你們奉旨進陵保護皇上。你讓一部分人控制文武百官,其余的人上方城除掉父皇和太子,控制住裴琰。”
高成訝然:“靜王不去皇陵嗎?”
莊王冷冷一笑:“哼,裴琰要利用我,我就反利用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借三郎之口,允他劃關(guān)而治,讓他以為我真的是走投無路才找他。他反過來勸我不要起兵,要咱們借皇陵大祭,向父皇和太子下手,然后栽贓給靜王,他再扶我上臺。我估計,到時靜王肯定會裝病不去皇陵?!?br/>
高成也想明白,高氏傾覆的仇恨滔天而來,咬牙道:“這是他慣用的伎倆,借刀殺人,過河拆橋!”
“不錯,他想借我們的手除去父皇和太子,然后把罪名推我們身上,說咱們謀逆,他就可扶靜王上臺。嘿嘿,他打的如意算盤!不過,三郎早就想到了這層,他讓我假裝上當(dāng)。只要我們一起事,陶行德就會帶人在城內(nèi)將靜王殺掉。靜王一死,裴琰又被我們控制住,那時就由不得他了。”
“王爺為何不趁機除了裴琰,說他和靜王聯(lián)合謀逆?”
莊王嘆了口氣:“寧劍瑜重兵屯于河西,誰敢動他?眼下我還要借他的力量來牽制小慶德王和岳藩。等我坐穩(wěn)了皇位,把小慶德王和岳藩這邊擺平了,再慢慢處置他。”2k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