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李珍檬第二次看見, 有人的臉色能在一秒之內(nèi)“唰”地一片慘白, 速度堪比美顏app。
緊跟著的下一秒, 他的臉又緩慢而濃烈地紅了起來，從脖子根到耳朵尖，像往燒滾了的開水里倒了一瓶紅顏料。
蕭云在原地怔了兩秒, “唰”地從講臺上躥下，一溜煙跑向自己的座位, 再快一點就能快出殘影。
然而直男并不懂這之中的心情變化。林落焰直接推門走進(jìn)教室, 幾步追上他, 把他攔在課桌前：“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蕭云你還會唱歌——還唱得那么好。”
你再說下去, 他還能給你表演原地爆炸，李珍檬想。
“這也太厲害了吧, ”林落焰說, 兩眼亮得發(fā)光，“這……這簡直是天籟之音啊, 你平時怎么這么低調(diào)？一點都看不出來還有這個特長！”
他就站在蕭云面前夸得停不下來，成語一個接一個地排隊往外蹦：喜出望外，驚為天人, 非同凡響, 繞梁不絕……要不是跟前那個臉紅得像一鍋鐵水的人出聲打斷，林落焰怕是能當(dāng)場背完成語大全。
“沒有沒有……我就……隨便……其實……”蕭云的視線直直地戳在地上, 一時半會兒抬不起來。
“太好了, ”林落焰一拍掌, “本來我還在想，天降奇兵也不行了，我們班的文藝匯演怕不是要交白卷——沒想到還有你這個后招！那就交給你了！”
蕭云幾乎是立刻就接上他的話：“我不行！”
林落焰一愣：“為什么？你挺行的呀?！?br/>
蕭云的臉憋得通紅，好像戳一針下去就能飆出血來。
“我……我真的不行，我不能上臺……”他低了頭，只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說。
林落焰問不出話，又轉(zhuǎn)向李珍檬；李珍檬一攤手——她也不比他知道得更多。
“你唱得確實挺好的呀，”李珍檬也跟著走進(jìn)教室，“不過要是真的不愿意……那要不也算了吧？”
后半句話是說給林落焰聽的；然而聽見的那人皺了眉頭，臉色一沉。
看他的表情似乎不太明白，但也沒有開口再問。
“……不好聽，我只是隨便哼著玩的，上不了臺面?！笔捲频椭^，又重復(fù)了一遍。
既然本人這么堅決，那也沒什么好說的了。于是李珍檬走去自己座位上，掀開桌板，那份要簽字的文件果然被塞在里面。她就隨手一扯，折好了揣進(jìn)兜里，然后又轉(zhuǎn)頭看了看蕭云。
還是紅彤彤的。
李珍檬扁扁嘴，抬頭朝講臺一望。
雖然口口聲聲說是隨便哼著玩的，但他還特地趁著教室里沒人，站在講臺上開演唱會——
李珍檬突然看到講臺上放著個什么東西，走過去一看，是一只手機，放在一個小巧的拍攝架上，張揚的大紅色手機殼上有一朵白色的小云彩——一眼就知道是誰的。
雖然屏幕黑了，但前攝像頭正對著講臺。
李珍檬搖頭嘆氣：不但偷偷開演唱會，還拿手機錄下來——
等等。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一個轉(zhuǎn)身回頭，看到林落焰還在試圖勸說蕭云。
“我覺得別說在這個班，怕是整個年段——不，在整個學(xué)校，你的歌聲都算是相當(dāng)有特色的了，”林落焰說，“你盡管自信一點，哪怕是吹牛都行——要換了是我，我有這么厲害的技能，那可是一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的?！?br/>
……這確實是他會干出來的事，李珍檬皺著眉頭點點頭。
并且毫無疑問會是“氣死師弟”的一部分。
被他這么安慰了幾句，蕭云的表情慢慢松弛下來，眼神也變得輕盈了。他抬了頭，低低地望向林落焰：“……真的？”
“真的啊，”林落焰點點頭，“我反而不太理解，為什么你這么看輕自己？謙虛是好事，但你也得對自己的水平有個正確的認(rèn)知吧？”
說著他突然轉(zhuǎn)向李珍檬：“不信你讓李珍檬唱個歌來聽聽——肯定沒你好聽。”
李珍檬轉(zhuǎn)過臉，朝著黑板翻了個白眼。
蕭云倒是沒在意這個。只是他又皺了眉頭，眼神一沉：“我媽媽是專業(yè)的聲樂老師……她總說我還差得遠(yuǎn)……”
“你媽媽又不是你的觀眾，文藝匯演也不是比賽，”林落焰說，“你盡管放心，文藝匯演的時候，臺下坐著的那些人絕對不比你媽媽專業(yè)——他們覺得好聽就行了，你不需要讓你媽媽滿意?！?br/>
……文藝匯演的時候，臺下也是有音樂老師的。李珍檬閉緊了嘴，忍住當(dāng)場拆臺的沖動。
這番話似乎起效了。蕭云的眉頭皺起又松開，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在空氣里來回畫了無數(shù)個圈圈……最后微微點了點頭。
“那……我就試試吧?！闭f話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十分肯定。
林落焰揚眉一笑，說了句“那我去拿表格來，你填著看看”，馬上轉(zhuǎn)身出了教室。
蕭云松了一口氣，臉上的紅暈褪下了，重新回到往日的8分美少年狀態(tài)。他抬眼朝旁邊一看，好像突然發(fā)現(xiàn)李珍檬似的“啊”了一聲：“……你怎么還在？”
李珍檬望了他一眼，拿起講臺上的手機，朝他輕輕一晃。
“……是我的，”蕭云說著走過去，從她手里接過手機，亮屏看了一眼，揣回兜里，“剛才忘了拿了，謝謝你提醒我?！?br/>
“所以空間墻那個帖子……是你投稿的?！崩钫涿收f。
“啪嗒”，兜里的手機滑落了。
“……什么空間墻的帖子，”蕭云轉(zhuǎn)過臉，不去看她，“我……我投稿過好幾個帖子……上個月丟了書還去發(fā)過尋物啟事……你說的是哪個？”
“專樓，給高一（18）班的林老師蓋個樓，”李珍檬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用少兒節(jié)目主持人的語氣，“愛心——愛心——”
這帖子只置頂了一周，現(xiàn)在早就撤下了；但因為內(nèi)容實在離奇，所以李珍檬印象深刻。
“那段視頻的拍攝視角也是在講臺正前方，半身像清清楚楚。我開始還以為是那天來聽課的老師拍的，但來的是一群大叔阿姨，誰會干這種事，”李珍檬說，“也不可能是臺下坐著的同學(xué)，畢竟公開課上掏出手機來舉著，多顯眼啊——何況畫面非常穩(wěn)定，不可能是手持拍攝的?！?br/>
說著她拿起講臺上那個小支架，往蕭云面前一湊——對方的臉又紅了，通紅通紅，比他的手機殼還紅。
“你知道這個角度正好能拍到講臺上的人的特寫，因為你自己就在這兒自錄過，到時候拿本書什么的遮著就行了，”李珍檬說，“我也是沒想到，林老師除了迷妹……原來還有迷弟啊?！?br/>
還是個……審美隨愛豆的迷弟。李珍檬想起那堆花里胡哨的濾鏡，還有照片下黏糊糊的雞湯臺詞。
教室里安靜了。
如果有聲音，也只能是兩人之中的某個人，因為臉紅到極致，而導(dǎo)致面部毛細(xì)血管爆裂的聲音。
“噼噼啪啪”。
蕭云吸了一口氣，咬著嘴唇，使勁一點頭，比他剛才決定上臺演出更堅決。
“是，我很佩服林老師……也很羨慕他。”蕭云說，看著地板說的。
“……羨慕？”
“我成不了他那么有自信的人……臨危不亂，隨機應(yīng)變……不管哪一點我都很羨慕……”看著地板的補充。
李珍檬本來是想打趣他，沒想到他竟然這么直接地招認(rèn)了——還順便吹了一下林落焰。
但她也不得不承認(rèn)，光說“臨危不亂”這回事……林落焰確實十分優(yōu)秀。
不管這究竟是見過大風(fēng)大浪之后的淡定自若，還是壓根就沒反應(yīng)過來的單純耿直。
“手機我不是故意放在那的……那天早上我也來早了，想偷偷錄個歌，沒想到因為有公開課，教室里很快就來人了……”蕭云說，“我就沒來得及拿走……”
然后手機就自動錄下了之后的一節(jié)課。
“我真的很羨慕林老師……我要是有他半分厲害……”蕭云的話頭停下了。
“不過，我只投稿了那段錄像，”他突然想起來似的換了個話題，“照片什么的不是我弄的。”
“……??？”
“我才沒那么閑，偷拍還弄一堆濾鏡，還配那么多老土的話，”蕭云聳了聳鼻子，“我猜投稿的人不止我一個……所以空間墻才匯總起來，弄了個專樓吧?！?br/>
李珍檬皺了皺眉——看來林落焰還真是有迷妹后援會了？
有腳步聲從走廊外響起，然后教室門被推開，林落焰拿了表格回來了。
“我看了看表格，這個是要把具體節(jié)目名稱一起報上去的，”林落焰說，“要不蕭云你再準(zhǔn)備一下，也順便考慮考慮要不要參加，然后再——”
“好的，”蕭云用力點了頭說，“我回家選一下具體曲目，明天報給你吧?！?br/>
高一（18）班參加文藝匯演的節(jié)目定下來了，蕭云同學(xué)的獨唱，全班一起挑的。
全班聽他唱了五六首歌之后，最終敲定了一首經(jīng)典外文歌曲的中譯版；雖然李珍檬當(dāng)時不幸不在現(xiàn)場，不過聽蔣雨辰說，蕭云唱完這首歌之后，男生沉默了，女生流淚了。
班長頂著一張[可憐]的臉表示，你為什么不早點站出來。
還有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發(fā)表評論：雖然不知道圓圓朵朵是誰，不過看看蕭云這樣子，咱們班能打的還挺多的嘛。
“我覺得唱得挺好的，反正比我好，”蔣雨辰說著，吸溜了一口果凍，“他還讓我給他指導(dǎo)指導(dǎo)，提提意見——我哪提得出什么意見，讓我60分指導(dǎo)80分？”
“他就是沒自信，”李珍檬說，“你夸他就行了?！?br/>
時間是周五下午5點15分，有人應(yīng)該在訓(xùn)練，有人應(yīng)該在自習(xí)，但這些人們紛紛給自己提前放學(xué)，躲在操場看臺后開起了零食會議。
“我當(dāng)然夸了，別的不會，夸人我還不會嘛，見都見過這么多了，”蔣雨辰說，“何況他是真的好，那夸起來還不是隨口就來?！?br/>
說得也是……李珍檬想，偶像小姐姐應(yīng)該是見多了粉絲的彩虹屁，有樣學(xué)樣都行。
“你什么時候比賽，林老師說到時候組織我們?nèi)タ?。”蔣雨辰又問。
運動會在下周一，李珍檬的項目在周二，總之過完這個周末就要上場。
李珍檬砸吧砸吧嘴：“還有四天……”
“緊張嗎？”
“緊張死了。”
蔣雨辰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那怎么辦？要不……去哪兒玩一會兒？”
時近傍晚，附近的居民區(qū)里已經(jīng)飄來一陣陣飯菜香。李珍檬想起自己許久未見的紅燒肉，烤雞翅，糖醋排骨……
“我想去小吃街……”李珍檬說，“我們?nèi)バ〕越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