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眾人禮貌性地寒暄一會后,蘇月凝吩咐下人開始安排一眾才子才女們落座。根據(jù)規(guī)矩,蘇月凝和姜平軒等身份背景顯赫的貴人們?nèi)胱龢茄砰w,一些名氣頗大卻出身一般的才子才女則被安排到了二樓花廳,剩下的大半數(shù)人都只能屈居于一樓的堂廳里。個別人縱然心有不甘,卻也不敢表現(xiàn)出任何不滿,畢竟能被邀請來此就已經(jīng)代表著一種抬舉和認(rèn)可。蘇月凝和姜平軒這些貴人當(dāng)然更不會去考慮這些人的感受,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安排。當(dāng)今天下,除非你的才華出塵絕倫、少有人及,否則你所能得到資源和待遇是永遠(yuǎn)不可能與那些門庭深厚的貴胄平起平坐的。
隨著眾人落座,相府的家丁們搬著上百副筆硯魚貫而入。依照以往詩會的規(guī)矩,每位才子才女手邊都備有筆墨,當(dāng)宴會的主人確立主題之后,行宴期間各憑所感即興創(chuàng)作。每層樓間都會有十來名侍女待命通傳,每有佳作,便會呈于那些高處的貴人品評。若能得貴人青眼,則能有幸被邀一同進(jìn)宴。今日的受邀的才子大多是待博功名之人,若能入得三樓雅閣,對于日后的仕途必然大有助益。一個世子,一個相府掌握著的可是大衛(wèi)的半壁河山。
老板娘突然找不見了,鄭有德有些開心有些苦。他畢恭畢敬地領(lǐng)著那十多位貴人登入三樓雅閣。貴人們覺得這個小廝很有一副下人該有的樣子,隨手又打賞了他些許銀子。鄭有德感受著口袋里銀子沉甸甸的重量,欣喜溢于言表。大家也很幸苦,不如拿出一半,不,四分之一,分給大家好了,他開心地想著走到樓梯邊時,卻被八名黑甲大漢堵住了去路。這八個人膀大腰圓,虎目如鈴,腰間佩著長長的窄口刀。
他們都是內(nèi)廷派來的一等一的高手,軍旅出身的粗人,今日躋身于一眾風(fēng)雅的才子之間感覺渾身都不自在。其中一名年逾中旬的大漢對鄭有德呼喝道:“小二,給我們尋一處座?!?br/>
鄭有德嚇得不輕,趕緊將這幾個閻王爺安排到了一個靠窗的角落。還是讀書人好些,鄭有德心里感嘆一聲。
姜平軒和蘇月凝攜著另外兩位貴人落座在雅閣的主席上。幾個侍女放下幾層紗簾,在這身份最尊貴的四人面前形成一道自然清雅的屏障。姜平軒與蘇月凝對坐,另外一位有些玩世不恭的公子乃是當(dāng)今衛(wèi)王胞弟夢桑公的公子,姜守朔;而那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女則是蘇月凝要好的閨蜜,戶部尚書湘橋伯的千金,木鈴兒。
一陣清風(fēng)順著窗沿輕柔地拂來,蘇月凝微微撥弄了一下附在臉頰上的發(fā)絲。她偏過頭似是追尋著那清風(fēng)離去的足跡一般向窗外眺望。煙雨樓此處風(fēng)景極佳,秦淮河宛如流光玉帶般盤踞而去,兩岸花紅柳綠,琴居雅筑盡收眼底。那陣清風(fēng)穿梭于秦淮兩岸,忽攜青衣挽紅袖,忽著粉黛撫云鬢,一時間,滿城柳葉盈盈,桃枝灼灼,櫻色如脂,梨花若雪。
一瓣桃花借著風(fēng)勢穿進(jìn)窗格,飄飄欲墜。蘇月凝白皙修長的食指緩緩挑起,將那一點玫色春意停在指尖。面紗輕輕抖動,蘇月凝淺淺笑著說:“王兄,世兄,鈴兒,今日春風(fēng)正好,不如我們就以‘風(fēng)’為題吧?!?br/>
三人紛紛表示贊同。蘇月凝看了一眼身旁的小丫鬟,吩咐道:“鶯言,你去將題目傳知大家。”
今年只有十七歲的鶯言是個小丫鬟,卻也是司夏郡主的貼身大丫鬟。但凡有些眼力介的人見了她都要恭敬地稱她一聲鶯言姐。鶯言走到每層樓間最顯眼的位置上,驕傲地掃視一圈那些自命不凡的才子才女后,挺著胸朗聲宣布了今日詩會的主題。
風(fēng)花雪月,本就是詩客騷人最愛吟誦的事物。以“風(fēng)”為題,一時間在眾才子們的胸中涌現(xiàn)出筆墨篇章千千萬,不過題目越是簡單,要想不落俗套,脫穎而出就越是難。起初興奮不已的才子才女們此時竟開始面面相覷,沒人愿意做那引頭之人。這樣的主題,每個人都太熟悉了,要是作得不好,免不得引來一通恥笑。
柳茗香聽著門外人聲漸起,從云淺的房中溜了出來。她打聽了一會知道蘇月凝在三樓后,就準(zhǔn)備上去一探究竟,不料卻在樓梯口被一名紅衣小丫鬟攔住了。
“這位姑娘,沒有許可是不可以隨便上去的呢?!奔t衣小丫鬟嘴上笑盈盈,心里卻想此人怎地如此不知規(guī)矩。
”我可是你家郡主請來的客人,怎么不能上去了?“柳茗香皺著小鼻子。
”請問姑娘姓名?”紅衣小丫鬟禮貌地問。
柳茗香眼珠滴溜一轉(zhuǎn),信口胡謅道:“我叫木香兒,師從云老先生?!?br/>
紅衣小丫鬟偏著頭想了半天也沒想起這云老先生是誰,想來只是個不知名的小人物,微笑著拒絕道:“郡主若是相邀都會通傳下面的,可我并未得到這樣的消息?!?br/>
“都是受你家郡主邀請來的客人,怎么上個樓還要通傳了。小妹妹你快讓姐姐上去,姐姐有正事呢!”柳茗香笑努力笑著讓自己的語氣和藹可親一些。
“抱歉姑娘,奴婢不能讓您上去…”紅衣小丫鬟嘴上依舊笑盈盈,心里卻更顯鄙夷。
柳茗香吐了吐舌頭,卻也不敢冒然硬闖,只好纏著眼前的這個紅衣小丫鬟打起了人情牌。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不如大家交個朋友?!?br/>
紅衣小丫鬟禮貌地微笑不語。
“小妹妹,你這件衣服真合身,哪里買的?”
紅衣小丫鬟禮貌地微笑不語。
“小妹妹,你看看姐姐這個手鏈好看么,要不要送你了?”
紅衣小丫鬟禮貌地微笑不語。
……
紅衣小丫鬟被氣得不輕,臉蛋紅撲撲的,甚是可愛。柳茗香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捏一捏她的小臉,卻被一個清脆的聲音喝止。
“這位姑娘,請問有什么事嗎?”鶯言有些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長相俱是普通卻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你是這里管事的?”柳茗香笑瞇瞇地湊過去。
“奴婢鶯言,是司夏郡主的貼身丫鬟?!?br/>
“郡主的貼身丫鬟,那應(yīng)該能管些事。你快帶我上去吧?!绷阌H昵地拍拍鶯言的手臂。
鶯言的眼中似要冒火,毫不客氣地說道:“沒有得到世子和郡主的同傳,閑雜人等一律不許上樓。若是姑娘再這樣胡鬧,鶯言只好請你出去了?!?br/>
柳茗香癟著小嘴,目光乞乞地看著鶯言。然而鶯言不是云淺,她嫌惡地說道:“姑娘還請自己找地方落座,恕鶯言不奉陪了?!?br/>
柳茗香怕壞了事,只得氣鼓鼓地欲在二樓找一處地方落座,卻因為沒有她的名牌而被趕到了一樓。
一樓的堂廳內(nèi),和一堆沉浸在自己小世界中的酸人擠在一起,柳茗香心里不免騰起騰起一陣怒火。好想將這些統(tǒng)統(tǒng)殺了,眼珠子挖出來串成珠子玩??上氲浇裉斓哪康模瑓s只有強壓自己的一身怨氣。她落寞地獨自坐在一個角落,一遍一遍地想著將眼前的這些人眼珠一顆一顆剝落的場景,心情才稍適平復(fù)。
堂廳中的這些人,一個個都絞盡腦汁,面露癲狂地用一支破筆在一張破紙上奮筆疾書著,不時還會神經(jīng)質(zhì)般的停下來,興奮地嚷嚷著讓周圍的人一起看他的杰作,過一會又懊喪地將紙扯個稀爛。這有什么好玩的,柳茗香不解。她實在有些耐不住這般無聊了,扯了扯旁邊一位布衣公子的衣袖,神秘兮兮地問道:“小哥,小哥,你們寫這些東西有什么好玩的?”
那位布衣公子像看傻子似地白了她一眼,說道:“司夏郡主今日以‘風(fēng)’為題,觸及天下文人心頭之癢。古今天下吟風(fēng)者萬千莫計,佳作卻只留百余篇。借此風(fēng)雅之宴,我輩自當(dāng)一抒胸中筆墨,寫一篇傳世佳作?!?br/>
“哦…傳世佳作又怎么了,還能變成好多銀子不成?!绷阈∽煲秽讲灰詾槿弧?br/>
“哼,姑娘真是俗不可耐。一篇千古流芳的佳作豈是銀子這等俗臭之物可以比擬的。再說了,今日在詩賦上若能脫穎而出,便可受邀與司夏郡主同席而坐。這等榮耀與機遇也絕非銀子可以衡量的?!辈家虏抛颖梢牡乜粗恪?br/>
“你說什么?只要寫的好就能上去和君主一起吃飯?”柳茗香兩眼放光。
“當(dāng)然,不過那必須在這上百位才子中拔得頭籌才行。“布衣才子有些失落。
”那太好了!“柳茗香喜笑顏開。去找云淺那個臭人,他肯定有辦法。柳茗香像只小兔子一樣向著后廚蹦跳跑去。
那布衣才子搖了搖頭,面露同情地想著這姑娘怕是失了智。
”云淺,云淺!“柳茗香將在她前面的人震飛一旁,興高采烈地闖進(jìn)后廚大聲呼喊著。
靠!這個小祖宗果然從來不聽自己的話。這不知又要鬧出什么幺蛾子來了,云淺拿著菜刀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僵硬的臉龐擠出一個極為難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