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陸時照還是在醫(yī)院的地下停車場拉住了謝一,謝一被迫停下腳步,站在車邊回身看他,用眼神問他怎么了。
陸時照見她視線有些渾濁,不由舔了舔唇道:“一一,我的求婚是認真的,你呢,你是認真的嗎?”
謝一歪了歪頭,兩人站在陸時照那輛香檳色的保時捷旁邊,偌大的停車場此刻只有他們兩人,顯得極其冷清,說話都好像帶著回聲。
“我當然是認真的啊……”謝一歪著頭說道,她此時嘴角居然掛著笑,看在陸時照眼里有些詭異。陸時照下意識地握緊了謝一的雙手,重申道:“一一,我再問一遍,你是認真的嗎?”
謝一嘴角的笑容慢慢隱去,隨即看著他,目光隱隱透著悲傷。
陸時照抬手摸摸她的鬢發(fā),柔下了聲音,“算了,不管你是不是認真的,既然答應了就不能反悔,永遠都不能反悔,明白嗎?”他頓了頓,搜尋到她的視線,深深地凝視著她,“從今以后你是陸時照的太太,一輩子都是,知道嗎?”
謝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愣愣地看著他,她的眼圈有點泛紅。兩人靜默著,靜默著,忽然,車庫深處傳來一聲車鳴,謝一回過神,本能地避開他的目光,然而只以低頭,她的眼淚又從眼眶低落。
陸時照一直握著她的手,只覺得自己虎口一燙,隨即連帶著他的心都像是被燙了一下,心臟一陣瑟縮。
謝一低著頭抬手在眼角擦拭,陸時照輕嘆了一口氣,單手撫上她的臉頰,然后慢慢抬起,對上她通紅的眼睛。
兩人無聲對望,時間靜靜流淌,空氣悄悄流動,有一種溫暖與默契在兩人之間默默傳遞。
車庫深處有引擎聲越來越近,身邊一輛黑色大奔開過,陸時照率先回神,與謝一相握的那只手進一步與她十指相扣。謝一沒有拒絕,只是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
離開醫(yī)院之后,陸時照在車上給邵云媛打了電話,剛一接通便開門見山,“媽,我打算跟一一去登記……嗯……你猜對了,一一懷孕了。”
謝一坐在一旁,聽他說這些話,不由扭過頭去看他。陸時照在這時對著電話那頭說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便摘下了耳機,見謝一望著他,扯了扯嘴角道,“媽媽讓我們先回家?!?br/>
謝一混沌著的大腦在離開醫(yī)院的那一刻便開始慢慢清晰起來,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明朗。她看著陸時照,想了想道:“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去見你媽媽會不會不太好?”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我現(xiàn)在就懷孕了,她會不會覺得我太隨便?”
陸時照聽她問這些,便知她的注意力開始轉(zhuǎn)移,心里微微一松,笑容也變得明朗起來。他目視著前方的路況,笑著說道:“不會,你不知道,我媽兩年前就急著做奶奶了?!?br/>
聽他這么說,謝一的心放了下來。她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后轉(zhuǎn)過頭,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過了一會兒,她覺得眼睛有點酸,合上雙眼,想了想,低聲道:“我的身世能不能先不讓你媽媽知道?”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透露著疲憊。陸時照知道這突來的身世真相對她的打擊有多大,“唔”了一聲,又怕她多想,于是說道:“我家里其實并不在乎那些。”
謝一沒有回頭,只是用額頭抵著玻璃,低低地應了一聲,“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陸時照沉默,謝一過了一會兒又說:“其實這樣也好,至少我明白了為什么爸爸媽媽對我跟小婧的差別會這么大,至少我知道了我根本沒資格去嫉妒……雖然仔細想想還是覺得有點難過,但至少,我知道從小到大這么多事情的原因了,這樣也好?!?br/>
她像是在說給陸時照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前面剛好是一個紅燈,陸時照停下車便轉(zhuǎn)過身看她,只見她倚在座位上,目露倦意。
陸時照從沒見過這樣的謝一,一時之間竟找不到安慰的話,看了她許久,最后只好傾身過去,吻吻她的額頭,然后輕輕地摸著她的發(fā)頂。
此刻的謝一溫順得像只貓咪,在他傾身過去的那一刻,伸手抱住了他的背,然后埋在他的胸前,無聲地蹭了蹭。
陸時照忽然覺得心在這一刻融化,世間的一切都比不上她的淺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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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陸家大宅,才發(fā)現(xiàn)家里多了一個平時很難見到的人——陸耿淵。
走進大廳看到陸耿淵坐在沙發(fā)上陪邵云媛下棋的時候,陸時照明顯愣了一愣,隨后才帶著謝一上前打招呼,“爸,你今天怎么有空回家了?”
陸耿淵一顆棋子砸過來,陸時照本能地把謝一護在身后,自己的肩膀正好被棋子砸中。
他伸手在肩頭撣了撣,笑哈哈道:“爸,你也不怕砸到你的孫子!”
謝一這才從他身后出來跟二老打招呼,柔柔地喊了一聲,“伯父,伯母?!?br/>
陸耿淵瞪了陸時照一眼,然后把目光轉(zhuǎn)過來,不動聲色地將謝一上下打量一番,然后點了點頭,和藹一笑。
事實上,謝一前幾次來陸家,與陸耿淵有過一面之緣,只是陸耿淵實在太忙,以至于那次謝一都沒好好打個招呼,他就已經(jīng)出了家門。因此,這次再見,謝一對于陸耿淵總有種陌生感,而陸耿淵也是如此。
邵云媛在這個時候起來打圓場,輕飄飄地瞪了陸時照一眼,說道:“如果不是一一懷孕,這個婚你是不是還不打算結(jié)?”
“媽,你這說的什么話!”陸時照哼了一聲,攬著謝一的肩頭道,“不管一一有沒有懷孕,這個婚我都結(jié)定了!”
邵云媛瞪著自己的兒子,然而沒過多久,臉上的表情便一下子破功。她嗤地笑了一聲,牽過謝一的手拍了拍,拉著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和聲道:“孕婦不宜久站?!?br/>
謝一忙道了謝,另一邊已經(jīng)有保姆端了甜品上來,邵云媛親自送到謝一手中,溫柔道:“這是我特地吩咐廚房做的,最適合給孕婦滋補了?!?br/>
謝一連忙接下,垂下頭,看著碗中濃稠的甜湯,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陸時照像是看出她的情緒,忙對邵云媛道:“媽,一一最近胃口不好,你別沒事弄東西給她吃,她吃不下?!?br/>
邵云媛面上閃過一絲憂慮,看著謝一道:“這怎么行?”她想了想,又說,“我認識一個婦產(chǎn)科專家,明天我們一起去見見?!?br/>
說著她轉(zhuǎn)頭看向陸耿淵,“老陸,那個袁書記的太太還在那家醫(yī)院吧?”
陸耿淵放下手中的棋子,看了謝一一眼,然后才看向邵云媛,目露責備,“你看看你,一一沒經(jīng)驗,你別把她嚇到了?!?br/>
邵云媛這才想起謝一從進門開始都沒怎么說過話,她的注意力剛剛一直都在孩子上,想到這里,邵云媛不免有些尷尬,看著謝一道:“一一啊,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
謝一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搖搖頭,“謝謝伯母,我沒什么不舒服的?!?br/>
邵云媛沒再說話,只是坐回原處,抬頭看向陸時照,然后對他使了個眼色。
陸時照會意,對著謝一道:“一一,我陪你到樓上休息會兒?!?br/>
大廳里的氣氛的確壓抑,謝一想也沒想便同意了陸時照的意見,在他的陪同下,上樓進了他的房間。
陸時照關(guān)好房門,回頭見她坐在床沿上,不由在她面前蹲下,雙手扶著她的膝蓋抬眼看著她,輕聲道:“怎么了,不開心?”
謝一搖了搖頭,但隨即又點點頭,然后慢慢地瞥開眼去,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我只是在想,你的媽媽是喜歡我多一點,還是喜歡我肚子里的孩子多一點。”
陸時照一愣,隨即安慰地笑了笑,直起身,額頭抵著她的,“傻瓜,為什么會想這些?”
謝一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有時候我真的希望我是個傻瓜,那樣就不會再想這么多有的沒的?!?br/>
陸時照在她唇角輕輕一吻,“別想了,你只要知道,我的心里最重要的是你,這就足夠了。”
謝一身子一僵,陸時照小心翼翼地將她摟進自己懷中,耐心地,像是安慰小朋友一樣拍著她的背。過了一會兒,他聽謝一在他耳邊道:“陸時照,我好像只有你了,別再騙我?!?br/>
陸時照動作一頓,目光落在她身后墻壁上那張碩大的科比海報上,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嗯,不騙你,永遠不騙你?!?br/>
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這些話,更像是一種承諾,敲打在謝一心上。她雙臂環(huán)著他寬闊的肩,喃喃道:“陸時照……”
自從知道他與陸憐晨的過去,她便沒再叫過他“阿時”,除了差點流產(chǎn)那次,她疼到意識模糊,才一路喊他“阿時”。
兩個稱呼都是他,但里面所包含的感情卻已經(jīng)千變?nèi)f化。
“阿時”是純粹的愛,而“陸時照”則是愛情背后暴露出來的種種考驗。
路漫漫其修遠兮,陸時照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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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一在床上小憩了一會兒,再醒來,陸時照正坐在床邊看著她,見她睜眼,不由得意地揚了揚手里的東西。謝一定睛一看,是陸家的戶口本。
陸時照扶她起來,靠在床頭,用手梳理著她蓬亂的長發(fā),笑道:“剛才是不是做夢了?我看你睡著的時候笑了?!?br/>
謝一被他梳得很舒服,瞇著眼睛回想著剛才的夢境。夢里她有一個完整的家,想著想著,她便再一次揚起了嘴角。
陸時照見她心情不錯,便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去拿了一把梳子,然后讓謝一靠在他懷里坐著。
謝一疑惑,他神秘一笑,“給你做個造型,你可是唯一一個享受陸少親手服務(wù)的人。”
謝一眼眸微閃,最終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乖乖地讓他折騰自己的長發(fā)。
陸時照的動作異常小心,像是怕弄疼她,每一個小動作都極其溫柔。因為他這樣的體貼,謝一心里漸漸有暖流涌動,她抱膝坐在床沿,瞇著眼,安心地享受他的服務(wù)。
就在她又開始犯困的時候,陸時照在她耳邊輕聲道:“好了。”
謝一睜開眼,只見陸時照已經(jīng)端了一面小鏡子過來,鏡中的女人長發(fā)隨意地披散在肩上,額前繞過一條細細的小辮,顯而易見的田園小清新風。
謝一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由抬手摸了摸那條精致的小辮,低聲道:“我都不會弄這個,你怎么學會的?”
陸時照端著鏡子盤腿坐在她面前,聞言笑了笑,“很早之前就想過為你梳頭。”
謝一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的笑意明顯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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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陸時照送謝一回謝家大宅。
“也許……”
“可能……”
兩人同時開口,謝一轉(zhuǎn)頭看向陸時照,她依然留著剛才他親手為她梳得頭發(fā),目光如水,極其平靜。
“你先說吧?!标憰r照開口。
謝一點了點頭,繼續(xù)剛才的話,“也許從今以后,我都盡量不回大宅了。”
陸時照道,“我要說的也是這個,今晚好好和他們告別?!?br/>
“嗯?!?br/>
謝一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道:“我不會忘記他們的養(yǎng)育之恩,有生之年,我一定會報答他們?!?br/>
“好?!标憰r照說道。
謝家只有謝清讓在,溫碧珠還在醫(yī)院陪著謝婧。
兩人對他說明了來意,謝清讓只是注視了他們一會兒,最終無聲地站起來,上樓,過了一會兒又下來,手里已經(jīng)多了一樣東西。
“時照,”謝清讓把戶口本放到謝一手里,轉(zhuǎn)頭看向陸時照,“好好照顧一一。”他說著,聲音似乎比以前蒼老。
“我會的,伯父?!标憰r照牽住謝一的手。
謝清讓道:“還叫伯父?”說著,他看向謝一,“一一,”他開口,聲音有些艱難,“你還愿意叫我一聲爸爸嗎?”
謝一沉默地看著他,感覺有什么東西在眼底沖撞。她深吸了一口氣,終于,她張口,低聲道:“爸……”
謝清讓眨著眼,試圖掩飾眼底的濕潤。他再次轉(zhuǎn)過頭去,看向陸時照,“你呢?”
陸時照與謝一對視了一眼,改口道:“爸?!?br/>
謝清讓點頭,隨即背過身去,“婚禮的事我會跟親家一起安排,你們好好過日子吧。”說著,他沖身后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離開。
陸時照鞠了一躬,“謝謝爸,把一一交給我?!彪S即,他牽著謝一的手,轉(zhuǎn)身向外面走去。
快到門口的時候,謝一忽然停下腳步,陸時照奇怪地看向她。謝一掙開他的手,回過身,跑向謝清讓,從身后抱住他,哽咽道:“爸,謝謝你。”
謝清讓眼底泛紅,點著頭,“好了,時照還等著你吶?!?br/>
“我知道了?!?br/>
謝一說著,放開他,然后轉(zhuǎn)身走向陸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