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什么樣的威脅?比如身體懸在空中，只剩下兩只手攀著墻壁，維持身體不墜落下去，這個怎么樣?”

    又一名年輕些的組員發(fā)言道。

    “我們前幾天不是看了那個新上映的什么虹空大片嗎，房龍哥演的，就有類似情節(jié)啊。他抓著鐘樓的指針，吊在上面……這種情況就很符合嘛。”

    “但這里可是海邊，最近的人口密集區(qū)……比如碼頭，拋開吊塔那種站不得人的地方，能達(dá)到你所說的條件的，恐怕只有宿舍樓了。按照死亡時間估算，昨晚十點(diǎn)鐘左右宿舍區(qū)若是發(fā)生了那種電影情節(jié)，我們沒理由不知道啊。我覺得……這個推斷恐怕是錯誤的?！?br/>
    口罩男反駁道。

    “對。這尸體的肺部也灌進(jìn)了大量海水，混有許多體液，”

    老鄭探出手指頭，在死者肺部外切開的大創(chuàng)口上輕輕翻了翻，頓時從里面淌出許多混濁的液體，血、水、幾片黏糊糊的東西，可能是痰。

    “除了這些以外，還有一些線索，可以初步判斷為死者是溺死的，也就是說不可能是摔死。比如骨折情況、后腦、前額等等。你們看，這臉雖然浮腫的看不清具體五官了，但是檢查一下摔傷跡象還是可以的。”

    “也就是說，基本上能排除高處墜落的威脅嗎……”

    之前提出這個觀點(diǎn)的組員撓撓腦袋，又低下頭，開始思考起來。

    眾人繼續(xù)討論，同時有兩個人開始循著老鄭驗尸的軌跡，開始自己反復(fù)核查確認(rèn)。

    某些工作是必須大量、反復(fù)地積攢經(jīng)驗，才能取得長足突破的。

    好比他們面前這具尸體，像孔夫子所說的溫故而知新，只要能反反復(fù)復(fù)地檢查琢磨，就總能找到些新的信息。

    比如丁丁向左偏、這能說明他平常有挊的習(xí)慣，次數(shù)和時間跨度還不小;菊花里有許多沉淀下來的污垢，腋下、胯下的褶皺也有，這說明他平常不是個愛干凈的人，或者死前還沒有洗澡;手掌與指腹間有厚厚的繭子，說明他平常有練習(xí)啞鈴，而且連動作都可以大致推斷出來……

    別小看這些細(xì)瑣的東西，把它們串聯(lián)起來，就足能夠在你的腦海里構(gòu)建出一個模型，一個死者生前的模型，以及他在過去生活中的軌跡。

    尸體并沒有完全死去，他還會講話。或者說，它還會講話，向你傾訴，一切，一切——

    兩人一邊復(fù)驗著尸體，一邊不時報告著自己的發(fā)現(xiàn)，報告目標(biāo)則是站在旁邊的老鄭。

    眾人仍在討論自己的猜測和假設(shè)，不在乎空氣中彌漫的惡臭，口罩下的嘴巴一開一合，仿若絲毫未聞。

    之前提出墜樓構(gòu)思的青年人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我還是覺得他受到威脅是類似墜樓那種，只是條件可以換一換?！?br/>
    正在同另一人爭論的口罩男止住嘴，望向他，皺眉問道：“怎么說?”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抬眼，望向遠(yuǎn)處的天際線。

    太陽仍然高懸于天穹之上，播著自己的光輝，照耀著蔚藍(lán)的海面。大海也像個知恩圖報的孩子，不時掀起一陣?yán)藵?，看著像在對天上遙遙呼應(yīng)。

    只是，似乎沒那么和諧?

    天邊那好像也一點(diǎn)灰色，是……烏云在聚集嗎?

    搖搖頭，把視線轉(zhuǎn)回來，青年組員開口道：

    “我們這個碼頭是靠在海邊對吧。大家還記得上午那個水泥地嗎，岸線高度離海平面的距離差不多也有一米左右，是不是正好符合這個設(shè)想呢?”

    口罩男沒說話，凝眉想了一會兒，與其他人一齊轉(zhuǎn)頭，盯向老鄭。

    “確實……有這個可能。老鄭，你怎么說?”

    老鄭沒說話，似乎是感覺到兩個向他匯報復(fù)查情況的人沒說話了，便像是從什么狀態(tài)里脫離了一樣，方才回過神來。

    “嗯，啊，什么怎么說?”

    口罩男無語，扶額苦笑了一聲，示意青年組員再重復(fù)一遍。

    青年一副習(xí)以為常的模樣，平靜地把自己的設(shè)想又說了一遍，便期待地看著老鄭。

    他知道，自己這位專案組組長，是有些不一樣的特殊能力的。

    老鄭能從大量碎片化、摻雜著許多垃圾的信息中，提取出有一定規(guī)律和聯(lián)系的碎片，拼接起來，還原出一些案件的場景和片段。

    這項能力運(yùn)用到極致時，他甚至可以在自己的腦海里構(gòu)建出一個場景，將自己代入到死者、旁觀者、或者兇手的角色里去，完睹一切過程。

    要用一段話來形容的話，就像……

    一棟完整的、積木拼接成的房屋，被頑童一腳踢散開來，雞零狗碎兒滿地都是。

    想要把它復(fù)原的人來了，從地上搜羅起許多散碎的零件，一點(diǎn)一點(diǎn)，細(xì)心地拼重新搭建起一棟房屋。

    新屋子已經(jīng)建好，卻少了許多落在不知何處的零件。總體來說，縮水了許多，細(xì)節(jié)也會有遺漏缺失，但終歸還是可以窺見它幾分本來的形狀。

    這，就是老鄭的能力，也是他從業(yè)二十幾年，賴以成名、并且不斷磨礪淬煉來的看家本領(lǐng)。

    至于還原起來的房子能得到最初的幾分相似，就要看運(yùn)氣，和老鄭手里已經(jīng)掌握的原材料了。

    默默的，老鄭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皮，低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開始了，大家安靜一點(diǎn)，收聲、收聲。”女組員見狀，雙手揮起來，虛按了幾下，一眾人便都壓低了聲音，才開始討論。

    年輕組員握緊拳頭，眼神中不住地帶了些激動，但很快就平復(fù)了下來。

    ……

    還是兩名警員，沿著被海水拍擊，嘩啦嘩啦作響的海岸線前進(jìn)，皮鞋踩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塊上，帶來的粗糙觸感讓人倍覺不適。

    “那邊不是說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一具尸體了么，咱們怎么還要出勤啊……”

    一名警員抱怨道，同時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眼睛不住地向上瞟，仿佛這樣可以讓該死的毒辣太陽稍稍熄火。

    “這鬼天氣，唉！真想躺在家里屁事不干?！?br/>
    同行的警員側(cè)過頭，朝他往來一眼，道：“剛剛午間新聞你看了沒有?今天下午煌崗這邊有大雨，估計要下到明天早上。那邊、那邊，你瞧瞧。”

    他指了指海面遠(yuǎn)處的天空，正有大片大片的黑云在匯集。

    看那架勢，居然不用多久，就要落下來嘍。

    “這個好啊，”喊熱的警員一臉喜色，面頰上的麻子都皺了起來。隨即他又有些納悶地道：“不對啊，我昨晚看的預(yù)測不是還說，今天一整天都是晴天么?！?br/>
    “怕不是傻了吧。你看的節(jié)目叫什么?”

    “圳南天氣日報啊，怎么了?”

    聽完，同伴當(dāng)下便一臉同情地望著他，那眼神，宛若在看智障。

    “你不知道么，去年那個節(jié)目就改名字了，從天氣日報到改成‘天氣時報’，說是這樣的話就永遠(yuǎn)不會出錯了?！?br/>
    “天氣時報……什么意思?”

    喊熱的家伙滿臉寫滿了問號，邊走邊踢飛了一塊石子兒，不解地道。

    “就是報當(dāng)時的天氣以及往后兩個小時的天氣唄，這樣就永遠(yuǎn)不會出錯，也不會接到投訴了，曉得吧?”

    “……”

    居然還有這種操作……

    “切，算了。待會要是下雨，我們該去哪里巡查?”

    “巡查個屁，都已經(jīng)找到一具尸體了，還要再找?瞧把你給閑的……等會順著這條公路回去報道就差不多了，反正咱們也沒帶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