癩子娘見癩子打人都不利索，立刻拍著地指揮道：“打！使勁兒打……哎呦……快，快扶起老娘，痛死了……”

    楚玥璃也不靠近，只是將頭一歪，狀似憨傻地繼續(xù)問王癩子：“要不要把娘勒住脖子吊起來呀？那樣雙腿能蕩來蕩去，可好玩了?！?br/>
    王癩子的臉色再次一變，又有了撒腿就跑的沖動。至于想了許久的“再殺一次”，在看見楚玥璃的瞬間，慫了。不過，光天化日之下，他……他不信鬼怪敢出來作亂。對，不信！他顫抖著問：“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楚玥璃嘻嘻一笑，指了指地上的影子，問：“那是啥？”

    王癩子這才狠狠地吐了一口氣。有影子，是人。對，是人。聽“草婆子”說，鬼是沒有影子的。若惡鬼覆在人身上，那人走路是踮著腳尖的。

    王癩子的視線下滑，落在楚玥璃的腳上，見她趿拉著菜花的鞋子，腳后跟穩(wěn)穩(wěn)地踩在地上，頓覺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磥恚笛静]有死。不過，他還是擔(dān)心，傻丫會不會說出，是他將其騙到山上，抽了一百鞭？還想破了她的身子？不不，傻丫就是個傻貨，她說的話沒人會信。就算她說，自己也不會承認(rèn)。不過……眼前的傻丫怎么有些不一樣呢？平時(shí)她看見自己，會嚇得蹲在地上，縮成一團(tuán)。難道經(jīng)過這一頓折騰，她那腦子變聰明了？

    王癩子知道楚玥璃不是鬼，也就不怕了，可心里的怪異卻揮之不去。他不想和楚玥璃說話，因?yàn)槊看慰匆娝难劬Γ睦锒加蟹N毛毛的感覺，怪瘆人的。

    菜花見楚玥璃說話利索，竟喜極而泣，幾步上前，攥著她的手，激動地問：“傻丫，你是不是不傻了？??？告訴娘，你是不是不傻了？”

    楚玥璃覺得，如果自己回答說不傻了，那才顯得格外傻。所以，她回道：“嗯，不傻，一點(diǎn)兒也不傻?！?br/>
    菜花一聽這略顯憨態(tài)的話，真是既想哭又想笑。她認(rèn)為，傻丫雖沒那么正常，但也不那么傻了。真好，實(shí)在是太好了。

    菜花喜極而泣。

    癩子娘眼珠子一轉(zhuǎn)，喊王癩子：“兒子，快把娘拉起來。”

    王癩子依言去拉癩子娘，癩子娘慘叫一聲卻沒站起來。王癩子只好去抱癩子娘，但因?yàn)樯眢w被掏空，竟又將其摔到地上去。

    癩子娘又痛又氣，嗷嗷了兩聲后，對癩子吼道：“讓那賤婆娘過來！指著老娘給她養(yǎng)老呢？！”

    不待王癩子發(fā)飆，菜花放開了楚玥璃，乖覺地跑回到癩子娘身邊，和王癩子一起架起了癩子娘。

    癩子娘掃了楚玥璃一眼，心里開始盤算起來。傻丫不傻了，就可以嫁出去了。她喂了這么多年的傻子，終于能見到回頭錢了。

    花妮兒站在一旁，滿心以為王癩子一定會狠狠地抽楚玥璃，不想，竟悶不吭聲了！花妮兒的目光在地上一掃，找到了一顆被踩碎的土球球。這種土球球，是多財(cái)揉出來和別人扔著玩的。她抓起土球球，對王癩子道：“爹，你看，奶奶就是踩這上才摔的。”

    王癩子架著他老娘，頭也不回地道：“等多財(cái)回來，老子揍他！”

    花妮兒忙上前兩步，攔住王癩子，道：“多財(cái)可寶貝這土球球了，絕不會扔院子里的……”

    王癩子不耐煩地罵道：“滾一邊去！老子餓了，去煮碗雞蛋水來?！?br/>
    花妮兒站著沒動，似乎還想說什么。

    王癩子眼睛一豎，花妮兒立刻點(diǎn)頭，而后對癩子娘道：“奶，給個雞蛋?！?br/>
    癩子娘一撇嘴，不太高興地道：“就知道吃吃吃……”

    王癩子道：“給老子再蒸個糕糕?！?br/>
    癩子娘立刻撒起潑，拔高聲音喊道：“這日子是不過了？！”

    王癩子一臉得意地道：“老子贏了二兩銀子！”

    癩子娘立刻變得欣喜異常，一疊聲地道：“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個出息的?？彀雁y子拿來，老娘還沒見過銀子咧……哎呦……”一高興，忘記了傷，伸手就去掏癩子的里懷，卻再次扯痛了傷處，差點(diǎn)兒沒坐地上去。

    王癩子哄騙道：“兒子這會兒賭運(yùn)正起，可不能給你銀子。你若想要，也行，你給我拿五百銅板，兒去幫你贏！”

    癩子娘罵道：“我呸！你少糊弄老娘的棺材本！”

    說著話，三人進(jìn)了東屋。

    花妮兒跟進(jìn)去，取了三枚雞蛋出來，然后冷著臉從楚玥璃的身邊走過。

    楚玥璃一伸手，從花妮兒懷里抓走一枚雞蛋。

    花妮兒大怒，揚(yáng)手就要打楚玥璃。

    楚玥璃的大拇指一挑，將攥在手心里的另一顆土球球彈向花妮兒的腦門，發(fā)出咣地一聲。

    花妮兒的額頭被襲，痛得哎呦一聲，忙用手捂住額頭，懷中抱著的兩枚雞蛋則是掉落到地上，碎了一地。她嚇得臉都白了，嘴唇都跟著哆嗦起來。

    她抬頭看向楚玥璃，就要喊人來打死她。

    楚玥璃將手中的生雞蛋往花妮兒的腦門上一磕，使其裂開一條縫，然后一仰頭，手指用上巧勁兒，分開雞蛋皮，將雞蛋液倒入口中，吞入腹中，再隨手扔掉雞蛋殼，轉(zhuǎn)身進(jìn)了大屋，繼續(xù)養(yǎng)著。

    花妮兒嚇得夠嗆，盯著簾子半晌，這才想起自己犯了滔天大錯，不不，不是自己，是傻丫！她嚎叫一聲，就要往外沖，卻一頭撞在了菜花的下巴上。

    菜花攔下花妮兒，揉著下巴，呲牙咧嘴地問：“這是干什么去？”

    花妮兒指著地上的雞蛋液哭道：“傻丫打了雞蛋，還……還吃生雞蛋……”

    菜花看了眼雞蛋液，皺起眉毛，卻不見往日的緊張和驚恐之色。

    花妮兒的哭喊聲引來了王癩子。他從東屋探出頭，冷著臉吼道：“嚎啥？”

    花妮兒害怕地重復(fù)道：“爹啊爹，是傻丫打翻了雞蛋，不是我，是傻丫……”

    王癩子尚未開口，就聽菜花教訓(xùn)起花妮兒，罵道：“別什么事兒都賴傻丫。她雖傻，但也是你姐！”

    王癩子一聽這話，趿拉上鞋子就沖了過來，揚(yáng)手給了花妮兒一個嘴巴子，罵道：“沒用的東西！就知道嚎！”一轉(zhuǎn)身，走了，繼續(xù)去討要銅板。有傻丫的屋子，他是一刻也不想呆。

    花妮兒被打，懵了。她捂著臉，瞪著滿是淚水的眼睛，瞪著菜花。打她的是王癩子，她卻不敢瞪他，也不敢怨他。

    菜花也不看花妮兒，伸手挑開簾子，就要進(jìn)屋去看楚玥璃。

    花妮兒尖聲喊道：“娘！你以前最疼我的！現(xiàn)在為了一個傻子，還編排謊話讓爹打我！”

    菜花回頭，掃了花妮兒一眼，略顯冷淡地道：“別嚷嚷，回屋去?！蹦菢幼?，竟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場在里面。

    說完這話，菜花就進(jìn)了大屋。

    花妮兒望著再次落下的簾子，蹲在地上，無聲大哭。

    這時(shí)，多財(cái)回來了。他興沖沖地拉開門，問：“有吃的沒？”

    花妮兒抬起哭花的臉，瞪向多財(cái)，罵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多財(cái)正在翻鍋，見里面什么都沒有，失望地回過頭，看向花妮兒，漫不經(jīng)心地問：“哭啥？”

    花妮兒恨恨地瞪了大屋一眼。

    多財(cái)咦了一聲，蹲下，撿起土球球，問：“你也揉土球球玩呢？”

    花妮兒這才想起，剛才傻丫就是用土球球打的自己。她一把奪過土球球，就要去尋傻丫打架，可轉(zhuǎn)而一想，又覺得菜花護(hù)著傻丫，她去討不到便宜。她掂量著土球球，靈光一現(xiàn)，問：“多財(cái)，姐問你，你這土球球都放哪兒了？”

    多財(cái)?shù)溃骸耙还簿土w，都放窗臺上了?！?br/>
    花妮兒轉(zhuǎn)身到窗臺上一數(shù)，果然，只剩下了四顆。由此可見，奶奶腳下的那顆土球球，就是傻丫扔的！

    花妮兒就像找到了希望，瞬間堆積起戰(zhàn)斗的勇氣，一把扯住多財(cái)，就要將他往奶奶住的東屋里拉，口中還惡狠狠地道：“這回還不打死你！”

    多財(cái)不明所以，一邊掙一邊問道：“干啥干啥，這是要干啥去？！”

    花妮兒將多財(cái)扯出了廚房，低聲道：“傻丫用土球球傷了奶，咱們?nèi)ジ鏍?！?br/>
    多財(cái)用看傻子一樣的目光看花妮兒，道：“就用這個土球球傷了奶？”

    花妮兒點(diǎn)頭，信誓旦旦。

    多財(cái)一把掙開花妮兒的手，撒腿就往外跑，口中還喊道：“花妮兒也是傻子！頂頂傻的大傻子！”

    花妮兒氣得一跺腳，攥著土球球，進(jìn)了東屋，去尋王癩子。

    不消片刻，一個清脆有力的嘴巴子聲傳出?；輧何嬷[起的半邊臉，低著頭跑出東屋，躲到一棵大樹后，蹲坐在地上，抱著腿痛哭出聲。

    她今年十四了，卻因?yàn)榧依锔F，又有個傻子姐，一直沒有人到家里來說媒。以往，家里人都厭惡傻丫，喜歡她，就算她將傻丫推倒，讓她的頭撞到石頭上，從而變成傻子，也沒有人責(zé)怪她。可是現(xiàn)在，一切都不一樣了。爹竟然會因?yàn)樯笛敬蛩?！娘……娘還那么護(hù)著傻丫。不，她不要這樣！

    她恨傻丫！

    恨她為什么沒死在那個大雨夜里。

    恨傻丫！

    恨自己在推傻丫的時(shí)候，為什么不再狠一點(diǎn)兒！

    若傻丫死了，娘還是最疼自己的娘，爹也還是那個爹。爹經(jīng)常打娘，卻不會這么打自己。

    對，若傻丫死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