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頂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只留著昏黃的床頭燈，屋子里是曖昧羞澀的橙黃。
擺設(shè)很簡單，卻很干凈。一張床和一架衣櫥，床的兩側(cè)又?jǐn)[了床頭柜，棗紅色的，也因為是年歲久遠(yuǎn)的緣故，都有些暗啞了。
羌楷依舊倚靠地坐著翻看雜志，蔣蔣躺在他身邊玩弄手指，不時地打個哈欠。
“你說——是誰告訴尤麗麗我們滬上的方案的呢？”蔣蔣又打個哈欠，像是自言自語，又確保羌楷聽得清清楚楚。
“心機(jī)婊?！鼻伎榱怂谎?，暗暗想到。不過也并沒有搭話，隨手翻閱著手里的書頁。
蔣蔣抬頭看了他一眼，翻個身，沉默了。
羌楷將目光打在他身上，合著嘴巴，不茍言笑。那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沉重，若有所思也有，心知肚明也有，那雙銳利的眸子里所折射出的平靜與沉悶，此刻竟有了似有若無的擔(dān)心和害怕。
是呢，他在害怕呢。
害怕什么？
像是夜已經(jīng)沉下去一樣，沒人看清楚，分辨清晰。
“要不要告訴你？”羌楷想，“大概，你會恨我吧，會留給我解釋的機(jī)會么？只是想給你留足面子和尊嚴(yán)，可是如果說出來得不償失，那我羌楷是不會做的。”
啪嗒，燈被關(guān)掉了。黑夜聞聲而來，迅速地蒙住蔣蔣的眼睛，突如其來的黑暗叫人心慌。
燈關(guān)了，言語就沒了。
蔣蔣是有話要講的，翻來覆去睡不下，仔細(xì)，卻又看著羌楷似乎是睡過去了，便又輾轉(zhuǎn)幾次，才好歹入夢。
車子舉著煞白的光飛過高架，有時把正前方的廣告牌照得錚亮，像是一個人，或許是程瑤瑤驚恐的眼睛。
打心里說，周冬奕是自覺愧對程瑤瑤的，他欠得是無力償還的債，所以他才得過且過，頗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因為還不了的，索性就不還了。這是他一貫的做事風(fēng)格。
而關(guān)于蔣蔣，他分不清自己的的態(tài)度和觀點，說是不愛了，那這沉甸甸的恨又是為何而來？若要是說還愛著，那為何想起他又都是厭惡和不屑。
以至這種不屑牽連到了更多無辜的人，反倒是以往蔣蔣說是好的，他也都反感起來。
所以他更要離婚，他恨程瑤瑤，恨曉曉，更恨蔣蔣，也恨足了自己。
這多可笑，他恨自己的女兒。周冬奕困頓著，眼神呆滯，雙目無神，像是死過去了。
一旁的潘池按下車窗，點了根煙，右手搭在窗子上，任煙圈迅速的消逝在車速中，來不及遲疑的消逝，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介意么？”瞧著表情凝重的周冬奕，潘池猛吸一口問道。
“沒有?！?br/>
“是玩419么？”
周冬奕沒有搭話，眼神發(fā)直，怔怔望著前方。
潘池瞧著那張帥氣卻又不少滄桑的臉，黑眼圈把情緒表達(dá)的很明朗。
“前方路口左轉(zhuǎn)，我?guī)闳€地方?！迸顺厝恿藷熣f到。
車子在他的指揮下，七拐八拐的在一條熱鬧的街頭停了下來。
“然后呢？”周冬奕問。
“哦？原來你會講話。”語氣不屑，很隨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周冬奕無由短促的笑一聲，“挺逗?！?br/>
“大排檔，去吃大排檔?！?br/>
“太臟了。”周冬奕重新發(fā)動車子。
“總比生活干凈些，在渾水里都晃這么久了，還怕這？”
“換個地方吧?！?br/>
“信我一次。”
“我不喜歡?！?br/>
“不喜歡不代表不去做，干喜歡的，本身就是件很奢侈的事情?！迸顺匕醋≈芏鹊氖?。
“干？”他冷笑。
“干！”
周冬奕笑得很壞，推門下了車。
潘池也是得意的笑笑，推門跟了出去。
幾杯扎啤下肚，話匣子就開了。話來了幾圈，潘池就一口一個哥叫得很親切。
兩人自人群擁擠的時刻，直到人潮都散去了，也沒有要結(jié)束的意思。
周冬奕大口喝著，大口笑著，氣泡或在杯子里打著圈或悠悠地冒上來，周冬奕紅著眼圈，一杯比一杯來勁。
小攤上的燈光把一個人的念想打碎了，也把一個人的傲氣跟骨氣揉碎了，慘白著，打在人臉上，比憔悴更要殘忍幾分。
遠(yuǎn)遠(yuǎn)瞧過去，零散地亮著幾戶人家的等，滅掉的，就像是死了心似的，永遠(yuǎn)的黑了下去。
那一連串的黑，說是失望，倒又更像是委屈，在偌大的城市里，一處又一處的傳遞著。
一盞路燈就是一個白日里的心思，一盞又一盞的在黑夜里卻格外的清晰。
一盞亮了，映在那家酒吧明鏡似的窗子里，孤獨著，像是綻放著的花，那美呀，真是叫人心碎。
薛凱依舊是每日不服輸?shù)氐戎芏?，他覺得他會回來，他就一定回來。這種想法在他的腦子中逗留了幾天，然后根深蒂固。
他等一個人，那好像不是一種心甘情愿了，更像是在做一個賭局。輸了就是慘敗，贏了也未必皆大歡喜?？赡嵌际撬x擇的，他愿意如此。
一杯瑪格麗特就是一晚上。
他喜歡剛剛?cè)肟诘臅r候，龍舌蘭帶來的那種火辣，但瞬間這種熱力就又被青檸的溫柔沖淡了，后味有股淡淡的橙味。這種感覺像就是這杯酒里的愛情故事，熱烈，又有一種淡淡的哀思，也像自己。
熱烈和等這兩個詞根本就是不搭調(diào)的，可在薛凱這里巧妙的重合了。
也是吶，熱烈是熱烈的周冬奕，等就只是自己，他在等那個熱烈的人。
酒到酣處便又在床上翻云覆雨的，*仿佛就是周冬奕，而他也仿佛是從不滿足。
即使黑眼圈，即使困倦乏力，周冬奕也依舊是前后運(yùn)作著，像是一架機(jī)器，周而復(fù)始的，帶著發(fā)皺的嘔啞嘲哳。
嘔啞嘲哳里，像是一臺磨舊的機(jī)器，伴隨著一前一后，一前一后的運(yùn)作著，還有不服輸?shù)臍?，快速的躁動在空氣中?br/>
他也是無辜，上帝把玩笑做這么大，他當(dāng)然有權(quán)利去選擇“心安理得的”。他是想報復(fù)的，就是不知報復(fù)終究是跟自己作對的。
他想活成悲憤，卻也只能是一味的去宣泄，一味的去宣泄，落得個可憐的罪名。
可憐，必然可恨，那就是有罪了，讓自已陷進(jìn)別人同情的可憐里，不就是罪不容誅么。
窗外下雨了，細(xì)細(xì)密密的，整個城市像是個赤身的裸人，渾身粘稠著，冒著汗。
這下，不死心的人也該睡了。
睜開眼睛時就只剩了蔣蔣自己，他打個哈欠起了身，頂著一頭毛躁躁的頭發(fā)朝樓下去了。
羌楷已經(jīng)利利落落的坐在餐桌前，面包吃得很專注。
“你們并沒有等我?！笔Y蔣撓著頭發(fā)鉆進(jìn)了盥洗室。
羌楷側(cè)頭瞧了他一眼，腮幫被面包塞得鼓鼓的，似有若無的陰郁從透徹的眸子中流出來。眼神忽得散淡迷茫起來，那散淡像是一張雨后的蛛網(wǎng)，七零八散的，把慌張掛在角落里。
“嘩——”一陣干脆的沖水聲，淹沒了外婆關(guān)于牢騷與邋遢的調(diào)侃。
羌楷望著窗外，雨勢大了起來。
“天吶!下雨了！”蔣蔣擦著濕噠噠的頭發(fā)，站在窗前，有幾分呆若木雞的意思。
“有一會兒了，估計今天得下一陣子呢?！蓖馄胚f個眼神，示意他過去用早餐。
蔣蔣抿嘴笑笑，很將就的笑。
“今天不拍了？”蔣蔣塞了一塊培根，問得含含糊糊。
“哦?！?br/>
“那——司機(jī)會來接你回市區(qū)吧？”
“我吃飽了?！鼻伎瑳]有回答蔣蔣，銜起紙巾收拾干凈了嘴上的面包屑。
蔣蔣不甘心的追問道，“什么時候會來呢？公司應(yīng)該還有好多事情要處理?！?br/>
“各司其職?！?br/>
“所以，總裁也有總裁的工作?！?br/>
“蔣蔣！你到底想說什么。”
羌楷的直奔主題讓蔣蔣啞口無言，只得關(guān)了話匣子，間或往嘴里塞塊面包，吃得心事重重的樣子。
用過早餐之后，羌楷便靠在沙發(fā)上看商刊，蔣蔣盤腿坐著，摟著抱枕縮在一旁。他是坐不住的，無奈羌楷以培訓(xùn)的借口將蔣蔣牢牢地定在了沙發(fā)上。
商場里打打殺殺爾虞我詐的字眼看得蔣蔣直犯困，雜志被丟在一旁，間或打了三個瞌睡了。
羌楷看得專注，也懶得理他，其實他的私心也只是蔣蔣就在他身邊罷了，至于做什么，無關(guān)緊要。
低——低——低——腦袋繼續(xù)沉下去，猛得一晃，蔣蔣睜開眼睛，睡意朦朧地嘟囔著，“這下雨天就是讓人犯困?！?br/>
羌楷目光掃過去時，蔣蔣便又閉上了眼睛，腦袋搖搖晃晃。羌楷幾分的得意地笑起來，滿目寵溺。
天陰著，屋子里沒有開燈。器件更老了些，老鐘走得慵懶，像蔣蔣一樣，馬上就要睡過去的意味。
窗臺上是一盆小仙人掌，五顏六色的刺小心豎著，一動不動的望著窗外發(fā)呆犯傻。旁處小鏡子反面的上海女郎優(yōu)雅的坐著，正面恰巧投在羌楷身上，把他的一舉一動都吸進(jìn)了鏡子中。
時間慵懶的走著，屋子里的一切雕塑般，一動不動。
蔣蔣要睡過了，又晃了起來。
羌楷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卻被傾壓過來的蔣蔣撲了個正著，鼻子不偏不歪，剛剛好的沖進(jìn)了杯子里。
咕嚕咕嚕的響了兩聲冒泡的音，蔣蔣掙扎著醒來，并未意識到自己出糗的他，給目瞪口呆的羌楷展示了一個賤到骨子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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