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推開的白衣少年踉蹌跌入溫暖的懷中，他驚愕抬眸:是無霜師太！頓時心里暗松了一口氣。
無霜師太扶住少年，伸手輕拍，解了他的穴道，拂塵一揚(yáng)，微微施禮道:“王爺半夜入室，不知有何指教？”
“看來本王的身份...你們都清楚！”黎震宸聞言徐徐落下，眸光一沉，冷冷地注視著無霜師太，遂轉(zhuǎn)眸瞥了一臉憤然的白衣少年。緩緩開口道:“太子的別苑令本王大開眼界，居然藏龍臥虎，聚集各路英雄！”他頓了頓，嘴角掠過一絲陰沉的冷笑?！皫熖仁切扌兄?，何必攤這渾水？”
“王爺所言極是！”無霜師太微微頷首，謙恭道:“老尼清修之人，本不該理這世事的紛擾，只是...小公子乃老尼故人之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還望王爺大人有大量，不與這個無知小兒計(jì)較！”
“哈哈...有趣！”黎震宸仰頭大笑，倏然，笑聲戛然而止，他瞬時陰沉著臉道:“師太所言的無知小兒卻練成江湖失傳已久的赤掌神指，對此...師太可否解釋一二？本王愿洗耳恭聽！”
“無知小兒學(xué)了幾招防身之術(shù)，皆屬花拳繡腿，卻在王爺這里班門弄斧，讓王爺見笑了！”無霜師太微微笑意，神色自若，淡然道:“多謝王爺方才出手教訓(xùn)了他，如此...可使他長些記性，日后必定不敢胡鬧！”
黎震宸陰冷著眸光，半晌，移目瞥視著沉郁不言的白衣少年，定定凝望他。少年冷哼一聲，避開黎震宸意味深長的目光，側(cè)臉別過頭。
“日后還請師太多多管教小公子，免得養(yǎng)成不羈的性子，屆時傷人傷己！”黎震宸嘴角掠過一抹若有若無的深意，雙手抱拳，朗聲道“本王告辭了！”
黎震宸言罷，深深瞟著白衣少年，恰巧少年聞言，憤然回頭怒視著他。四目相對，黎震宸挑挑眉頭，抿著薄唇詭異一笑，轉(zhuǎn)身大搖大擺走了過去，打開房門。
“多謝王爺高抬貴手，老尼謹(jǐn)記王爺訓(xùn)誡！”無霜師太對著跨出房門的黎震宸背影淡然一笑，謙恭著語氣，緩緩道:“他日王爺若有事，敬請王爺?shù)情T拜訪太子殿下，畢竟老尼等人只是太子府上的客人，難免有所怠慢，倘若因此惹惱了王爺，豈不罪過！”
黎震宸跨出去的腳步一頓，臉上泛起晦暗難懂的笑意，遂負(fù)手若無其事離開。
無霜師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拂塵一揚(yáng)，一股風(fēng)力涌向門口，怦一聲，房門霎時關(guān)上。
她回身蹙眉看著少年，須臾，開口道:“老尼有幾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白衣少年低垂眸光，雙手揪住衣襟撥弄著，半晌，松開衣襟，抬頭輕聲道:“師太有話請說，我一定銘記于心！”
無霜師太上前一步，伸手輕輕一掠，拿下少年冠發(fā)的束釵，瞬時，一頭黑發(fā)如瀑布般飄灑傾瀉而下，披滿雙肩，垂直腰際。
原來白衣少年正是蘇漓若！
無霜師太憐愛的目光充盈著無奈，她輕嘆后退兩步，端詳著蘇漓若那張絕世容顏，許久，緩緩開口道:“若兒聰明智慧，以曲譜換的昆侖神笛助你打通全身經(jīng)絡(luò)脈搏，短短時日便習(xí)得兮師妹的赤掌神指，總算不辜負(fù)兮師妹的一生心血。那白冠生是個音癡，正好為你所用，但此人脾氣怪異，反復(fù)無常，指不定那日幡然醒悟，便袖手而去，隱歸山林?！?br/>
蘇漓若心里一震，居然什么都瞞不過師太的慧眼？她黯然苦笑道:“我自幼便受兮姥姥的照顧，總覺得姥姥嚴(yán)格，肅謹(jǐn)，卻不知她竟然為了我連性命都不要了！”言至于此，想起那縱身躍下懸崖的身影，留給她一輩子無法磨滅的創(chuàng)傷，禁不住潸然淚下，悲凄不已。
無霜師太見她如此悲傷，便想到當(dāng)初她親眼目睹兮師妹縱身墜崖，是怎樣悲痛欲絕？又是怎樣歷經(jīng)磨難之后堅(jiān)強(qiáng)走出那段凄苦的傷痛？心里的憐惜愈發(fā)濃烈，她喟然長嘆:也許冥冥之中，她們注定耍歷盡劫數(shù)，卻無緣安然于世，最后凄愴離殤，荒冢枯骨。
無霜師太靜立一旁，并不勸慰，她知道蘇漓若已壓抑太久，須得讓她痛哭一場。不然，她積郁太多，恐怕又似上次那般，猝不及防倏然大病。無霜師太待她平息了情緒，方才繼續(xù)道:“兮師妹恐怕早已料到自己有一天會突然撒手人寰，所以，她便在你平日練舞之時，教你輕功，且把她的赤掌神指暗暗傳授給你。只因你的舞姿已練就出神入化，并無察覺，直到白冠生打通你的經(jīng)絡(luò)，赤掌神指方才在你使用輕功中展露出來?！?br/>
蘇漓若心里又是一陣悲凄，她從不曾想到兮姥姥居然對她用心良苦至此，只為了以后她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她可以自保不受傷害。念及至此，蘇漓若剛剛停息的淚水又充盈眼眶，模糊了她的視線。
“若兒，不必過于悲傷，兮師妹徒留殘軀在世，晝夜煎熬，也是一種折磨，離開...為她更好！”無霜師太不忍她深陷痛楚，終得出言相勸，隨后話鋒一轉(zhuǎn)又道:“洛王長年駐守邊境，平息擊戰(zhàn)，使匈奴退回本境，遵守盟約，可見此人的智勇謀略皆在太子之上。而他長年對抗匈奴，手段定然毒辣狠戾，如今若兒惹了他，恐怕后患無窮?！?br/>
蘇漓若眸光冷了冷，道:“這人野心勃勃，欲控制朝政，篡奪權(quán)位。他夜探別苑，無非想查找把柄，以此要挾太子就范，讓朝臣們誠服于他?！?br/>
“洛王此人...若兒往后能躲則躲，能避則避，不可輕易招惹他?！睙o霜師太頓了頓，輕嘆道:“若兒心里一定怨恨大公主吧！其實(shí)...她一出生便注定沒有自我，她身上背負(fù)太多，肩上擔(dān)子太重。裕國的皇位是她的信念，裕國的百姓是她的責(zé)任，如今國破家亡，復(fù)國報仇壓的她喘不過氣。你是她在這個世間惟一的親人，她認(rèn)為你應(yīng)當(dāng)拋棄兒女情長，與她攜手并肩，同愾仇敵。只是...她的執(zhí)念太深，心思太沉，致使她不擇手段，難免會傷害到身邊的人?！?br/>
蘇漓若定定望著無霜師太，瞬時心潮洶涌，這一刻她終于解理她的處境，體諒她的苦楚。姐姐自幼離朝，混在男人堆里學(xué)武，只為了強(qiáng)大自己，可以獨(dú)擋一面。她每天承受著心靈與身體的雙重煎熬，可見她這一路是多么不易！
蘇漓若低垂眸光，倏地，想起姐姐曾坦言，她為了尋找靠山，千方百計(jì)想接近風(fēng)玄煜以獲得他的庇護(hù)。而且，為了引起他注意，她拼命學(xué)習(xí)女子的嫵媚儀態(tài)，并刻苦練就一手絕世劍舞，只是，不知不覺中卻喜歡上了他！蘇漓若黯然神傷，心底劃過一陣刺痛，她原來以為姐姐為了逼迫她離開風(fēng)玄煜而編造出來的，現(xiàn)在看來完全有可能。
無霜師太見她又深陷思慮，茫然若失，不由無奈搖搖頭，沉沉嘆息道:“若兒這般心事重重，教老尼如何放心？”說著，她思忖片刻，蹙緊眉頭，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沉聲道:“今晚老尼索性把話說完，免得日后你我無緣相聚，落下遺憾！”
蘇漓若恍然回神，有些費(fèi)解無霜師太所言？難道...
她正忖度之時，無霜師太已緩緩說開了:“老尼自幼是孤兒，一個人四處飄泊，為了生存學(xué)了一些順手伎倆。十三歲那年，偶遇師父，獨(dú)自帶著年幼的兮師妹。幸的師父收留，帶我隱居山頂，并傳授武藝，我也漸漸改掉不良毛病。只是...時間久了，卻有了心事。師父察覺出來，欲要把我遠(yuǎn)嫁，我以死相逼，師父才無奈妥協(xié)?？墒?..自從師父知道我的心事之后，便對我不理不睬，師父對已逝的師娘情深意重，怎會容忍我褻瀆他為師之道？師父幾番驅(qū)趕要逐我出師門，我苦苦哀求，師父不為所動。后來因?yàn)槟暧谉o知的兮師妹離不開我，師父才勉強(qiáng)答應(yīng)暫留我...”
蘇漓若愕然，原來無霜師太年少之時，竟遭遇這般情劫！
無霜師太沉郁的目光呈現(xiàn)惘然，似乎撕開曾經(jīng)封鎖幾十年的心門，往事如一把銹蝕斑斑的大刀，雖然遲鈍，但還是割痛她的前塵舊夢。“就這樣我又呆在師父身邊五年，那時，我已是二十多歲的姑娘，而兮師妹剛剛及笄，正是天真無憂的年華。我與兮師妹感情一向深厚，既有姐妹情意又似母女情分，師父自然不好說什么。我以為我們?nèi)司瓦@般平淡幸福地生活下去...”
無霜師太頓了頓，氣息吁吁，胸口起伏不定，執(zhí)拂塵的手禁不住顫抖。
蘇漓若一驚:師太性情一向淡定如水，卻為何反應(yīng)這般激烈，莫非出事了？
無霜師太漸漸平息情緒，長吁一口氣道:“那時江湖上有個峒嶼邪派，搶掠劫持，無惡不作，引起武林憤然，各門各派聯(lián)手討伐。師父臨行之前再三叮囑我一定耍照顧好兮師妹，誰知...師父竟慘遭峒嶼派的毒手，再也沒有回來...”
無霜師太混沌的眼眶泛起淚光，那一份怎樣痛徹心扉的悲傷？致使她蹉跎年華，歷經(jīng)滄桑也無法忘卻。
蘇漓若輕輕走近她身旁，握住她顫顫巍巍的手，此時，她讀懂她淚光中的那一份破碎。
許久，無霜師太黯然苦笑，凄慘至極，嘶啞著聲音道:“聞到噩耗，我?guī)缀醑偭?，拼命沖下山尋找峒嶼余孽為師父報仇。我?guī)滋鞄滓共怀圆缓?，不眠不休，瘋狂殺戮，鏟除仇人，最終遍體粼傷，渾身血痕昏死過去...”
無霜師太疲憊閉上眼，似乎無力負(fù)載難以愈合的傷口。
蘇漓若怔怔望著她，滿臉滄桑悲慟，多少年偽裝的堅(jiān)強(qiáng)在這一瞬間瓦解。
“是云庵堂的師太救了我，她見我入魔已深，陷入瘋瘋癲癲，便留我在云庵堂，取名無霜。我在云庵堂修行三年，早晚隨師太誦念心經(jīng)，習(xí)練心法，總算抑制心魔，徹底清醒。心里惦記兮師妹，我便告辭了師太，尋兮師妹而去。那知，已人去無蹤，茅屋殘零，滿山荒蕪。我伏在曾經(jīng)充滿歡聲笑語的殘斷茅屋前痛哭一場，想著師父的囑托，我下定決心，從此青衣孤燈，天涯海角尋覓兮師妹...”
無霜師太緩緩睜開眼睛，深沉凝視她，許久竟不曾移目。
蘇漓若心頭一沉，不自覺地松開握著的手，后退一步，無力垂下，她隱隱感到不妙，師太的眼神有些虛彌。
“自我倉惶離開，兮師妹一人哀痛，孤獨(dú)無依，到處飄零?！睙o霜師太收回沉重的目光，幽幽哀嘆?！笆窃驙斒樟袅怂?，那時，她情竇初開，而候爺對她悉心溫暖，便深陷其中。只是候爺已有家室，那大夫人心性善妒，見候爺收兮師妹為妾，又獨(dú)寵疼愛。早已妒火中燒，懷恨在心，大夫人多年不曾生育，膝下并無子女，而兮師妹不久便懷孕生下一女，那大夫人趁候爺外出征戰(zhàn)，偷偷給兮師妹女兒下藥。藥力發(fā)作，兮師妹不忍尚在襁褓中的女兒受苦，無奈之下只得答應(yīng)大夫人的條件。將女兒傳脈大夫人名下為裔，而她甘愿自毀容顏，退隱為奴，只為守護(hù)女兒。若兒知道兮師妹的女兒是誰么？”
蘇漓若呼吸一滯，茫然搖頭，心里卻驚慌不已，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只是她不敢往下想。
“她...就是你的母后...霓寒！”無霜師太此時倒平靜了許多。
“什么？娘親居然...”蘇漓若詫異驚呼:“姥姥...”她的喉嚨似乎被人攥住，再也無法言語，只是呆呆怔望無霜師太。
“是，兮師妹便是霓寒的娘親！”無霜師太微微頷首?！按驙攧P旋歸來，大夫人早已擬了計(jì)謀，陷害兮師妹，使候爺勃然大怒以為兮師妹是個朝三暮四，拋夫棄女的不齒之人?？蓱z兮師妹隱身為奴，面對夫君不敢愛，面對女兒不敢認(rèn)，就這樣戰(zhàn)戰(zhàn)兢兢守護(hù)著女兒。原本想待霓寒及笄后，伺機(jī)帶她離開，豈料，心如蛇蝎的大夫人并沒有放過母女二人。她為了控制兮師妹母女，居然暗中給霓寒下了一種西域毒藥，這種毒藥可在體內(nèi)蔓延十多年，毒液慢慢侵透入臟腑，最后吞噬了性命。”
“天下竟有如此狠毒之人？”蘇漓若大驚，顫栗著聲音:“娘親...她...”
“候門深似海，成了女人的戰(zhàn)場，為了爭寵奪愛，手段自然狠毒！”無霜師太沉沉嘆息:“霓寒長的國色天香，令無數(shù)富貴門第傾心，紛紛慕名而來。霓寒性子清傲，才氣過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一身舞姿更是絕世難求，那些權(quán)貴公子哪堪的入她眼？那年裕國與晝國達(dá)成兩國友好邦交，你父皇聽聞候爺府上獨(dú)女霓寒傾國傾城，便下旨賜她郡主封號，與晝國太子和親?！?br/>
蘇漓若想起今晚禎帝的失魂落魄，心里早已明白，當(dāng)年確因母后而引起兩國關(guān)系惡劣，激發(fā)戰(zhàn)爭。
“萬萬沒想到，你父皇游暮堰湖居然偶遇霓寒，一眼深陷，癡情不悔，寧愿背信棄義，致使兩國開戰(zhàn)，也要取消和親。”無霜師太緩了緩口氣，繼續(xù)道:“我找到兮師妹，她已以霓寒的貼身侍女陪嫁進(jìn)宮，我們二人抱頭痛哭，互訴委曲。我見你父皇對霓寒用情至深，封后獨(dú)寵，不設(shè)后宮。原來以為所有的苦難都過去了，沒想到...生下你之后，霓寒便毒藥攻心，枯竭而逝...”
蘇漓若聞言淚如雨下，她的生辰便是娘親的忌日，怎不教她摧心刺骨，悲痛萬分。
無霜師太道:“兮師妹傷心欲絕，沖到候府逼大夫人交出解藥，可是，哪有什么解藥可救斷魂散的毒？兮師妹悲切絕望，一掌結(jié)果了候爺夫人性命，并憤慨屠殺候府上下，連候爺也沒放過...”
蘇漓若震驚抬起淚眼，不敢置信瞪著，如果一個女人連自己深愛的男人都能下手殺死，她該是怎樣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