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上，春琴十分安逸。
她要秋紋陪著她，秋紋應(yīng)了。
春琴拉著她的手：“我走了，大爺屋里少個端茶倒水的人。我看這差使，多半落到你的頭上。你進府時間不長，又在小廚房，也并不知曉大爺?shù)鸟焙?。趁這個晚上，我好生告訴了你。你記在心里，保管不會出錯兒。”
“姐姐，我哪里就想到這些個？”
“如何想不到？你若是真聰明，就該往這上頭想。小廚房呆上一輩子，進不得大爺?shù)奈葑?，永遠也別想上爬?！?br/>
“姐姐，我是一個茍安的人?！?br/>
春琴倒笑了?！扒锛y，你不用對我這般謹慎。我不會害你了。之前我在柴房見你，就覺得你略略不同。能熬得住那頓打，也能為洗刷冤屈徑直去找大爺。你是一個有膽色的人，既心里有這想頭，就不該怕被拘束了手腳！”
她倒一心勸起秋紋來了。
秋紋低頭沉吟半響：“姐姐，若依你說，當初你為甚不往這上頭想？畢竟，你是離大爺最貼身的人……”
窗外那鶯兒一直沒走，一直在聽墻根兒。
她們扯到大爺身上了。這秋紋真的走了狗屎運了。也是怪了！憑甚自己就像個過街老鼠一樣，人人不待見，這秋紋卻是打哪兒哪兒受歡迎！
鶯兒咬著牙，真氣不得往耳房里扔細碎的石子兒。
秋紋這話問到點子上了。
春琴微微一笑：“為什么？我自然知道大爺是好人。什么都好。今日是我犯錯。我過一時咽不下這口氣，待冷靜后，并不會怨憎大爺一句。我和蘭澤公子認識在先。只能說在，這是前世的緣分。有時候，你第一眼看到了一朵美麗的話兒，心里愛上了，從此念念不忘。這以后見到再美的牡丹，再絢麗的海棠，在清雅的荷花，也只是平淡相看了。當然，大爺在我心里，還是高高在上，尊貴之極。我這人呢，和別人又有一點不一樣。我不愿意多事兒。別的事上，或許我還逞強一點?？稍诨橐鲋律?，我這人又是頂頂現(xiàn)實的。早在第一眼，我便知大爺瞧不上我，所以安心當他的丫鬟，拿著一等丫鬟的月錢。別人道我蠢笨，說我不懂近水樓臺先得月的道理，呵呵……我也懶得去說?！?br/>
這個晚上，春琴已將秋紋當作貼心的姐妹一般。
秋紋打了一個呵欠，真的很困了。
她欲熄滅燈盞，在另一頭躺下，但春琴不讓。
“傻丫頭，我若不說，以后就沒機會了?！?br/>
“好姐姐，且讓我睡吧?！?br/>
“你真的不想去伺候大爺？”
“走一步算一步?！?br/>
春琴就笑：“大爺?shù)纳攀?，都由你布置了。都這一步了，你不往前走，別人也要推著你，身不由己了。不然摔將下來，按著這府里的尿性，少不得又要奚落你。這站在高處的人，有一日跌下來，那便生不如死的。所以我才要投河。如今你只能一步步往前走?！?br/>
春琴的話，更讓秋紋沉默。
“一入府門深似海。我還是只是一個丫頭，如今被你這樣一說，心里當真惶恐?！鼻锛y給春琴倒了一杯熱茶。
春琴緩緩喝了一口：“我告訴你，也是讓你少走一些彎路。你畢竟不是家生子兒，就算你殷勤，別人待你也不掏心?！?br/>
秋紋有點無奈：“姐姐若愿意說，那就告訴我吧?！?br/>
春琴來了一點精神：“比如吃上，可記住，大爺不愛吃魚，一絲魚腥兒都碰不得。大爺也不愛吃肥肉。什么豬肉羊肉驢肉一概不知。心情好時，才吃一點牛肉?！?br/>
“這是為何？”
“我哪知道？是人都有喜好。再有，大爺吃水果，獨不愛吃荔枝和葡萄?！?br/>
秋紋沒吃過荔枝，但知曉荔枝產(chǎn)于嶺南。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想來那荔枝又該是極美味的水果。葡萄她吃過幾顆，也是極小的時候了，酸酸甜甜，滋味鮮美。如何這兩樣大爺也不愛呢？
“大爺穿衣服，只穿黑的。”
春琴抬了抬頭，看了看床沿，抬高了一點嗓音。
這讓秋紋奇怪。
她沒大爺穿黑色兒的衣裳。大爺常穿絳色衣袍，另就是白色。春琴是大爺?shù)馁N身丫頭，不會連這個都記不清吧？
她雖納悶，但想了一想。春如此說，定有她的道理。
也罷。先不點破。
“那么，大爺愛喝什么？”
“大爺愛喝蓮子茶，蓮子越苦，大爺越喜歡?！?br/>
是么？
她皺著眉頭，忽見春琴與她擺手兒，示意她不用作聲。秋紋眨巴眨巴眼睛，春琴繼續(xù)搖頭。
秋紋會意：“好姐姐，我困了，有什么明兒再說吧?！?br/>
此言一出，窗戶外的鶯兒也就悄悄拔腳溜了。
深更半夜，寒風呼呼。
鶯兒穿著個單薄襖子，就快凍死了。
她三步并著兩步，一溜兒小跑回到廈房，關(guān)門就縮進被窩里。
那邊廂，春琴才又開口：“隔墻有耳。方才，你我二人說話，盡是被一人聽見了。所以我才叫你不用開口?！?br/>
有人在外頭？
秋紋并未覺出什么異樣。
春琴就嘆：“我以為你是個精細的?？蛇€是缺一點歷練。剛才，這屋子里，除了你我，可還有第三個人的影子。”
“??？”
秋紋失聲。
“不錯，就是三個影兒。我也覺得奇怪，便朝窗外瞧了瞧?？床怀鍪裁矗c了蠟燭，這光雖微弱，可也有投影，便是那投影投在另一堵墻上，讓我疑惑?！?br/>
秋紋驚出一聲冷汗：“姐姐到底是伺候過大爺?shù)?，穩(wěn)重細致?！?br/>
“不必給我戴高帽子。那人已經(jīng)走了。屋里的影兒又成了兩個了。我雖不知是誰，但看那身形，該是一個丫鬟。所以，方才我告訴你的話，你都可反著聽?！?br/>
“反著聽？”
“是啊。大爺才不愛穿黑衣裳。大爺就愛吃荔枝和葡萄。大爺不吃肉，但吃一點家禽，也吃魚。呵呵……那聽墻根的人，可虧大了?！?br/>
原來，春琴覺出不對，盡拿反話兒與秋紋說。
“謝謝姐姐?！?br/>
秋紋握住她的手。
二人說了一夜。
翌日。秋紋早早起床，去小廚房給春琴做早膳。除了這頓早膳，春琴就要去找大總管了，以后不得輕易見了。
秋紋一邊捏著小籠包，一辺熬著滾燙的黑米粥。
這是春琴走了，沒有利害沖突了，才與她掏心窩子。若她還在，繼續(xù)在大爺跟前伺候，她并不會給自己多少好果子吃。
秋紋知曉這個道理，也就將早膳做得更豐富。
她要讓春琴，記住她的好。
這并非心計和城府。只是做人應(yīng)該如此。
當秋紋端著個盤子，走入耳房時，春琴果然吃得極香。
“好妹妹，我需聽從大爺?shù)姆愿馈５降孜覀兣?，并不能伺候人一輩子，到底還需找個妥當?shù)娜送懈督K身。你保重?！?br/>
她卸下一只銀鐲子，遞給秋紋：“我再去收拾一番，就不來與你道別了。”
秋紋不肯收。
春琴生氣了?！斑@是念想?！?br/>
一時，春琴就貓著腰，悄悄去了草廬書房隔壁的臥室，趁人不注意，往東邊找大總管元升去了。
秋紋盯著她的影子，盯了很久。
她的內(nèi)心，是羨慕春琴的。
可她也想不了這許多。早上小廚房忙碌異常。她得趕緊預(yù)備大爺?shù)脑缟?，趁大爺練劍結(jié)束之前送過去。
大爺?shù)南埠?，她記在心里了?br/>
今兒早上，她給溪墨預(yù)備的便是一碗豆沙餡和芝麻餡料的湯圓。湯圓雪白如玉，在熱湯里翻滾，看著就有食欲。秋紋又從一個罐子里尋來一勺桂花。將煮沸的湯圓盛進一只白玉大碗內(nèi)，澆上噴香的腌桂花。
一切妥當，便用碗蓋闔上。
夫人囑咐過了。大爺?shù)纳攀常坏眉俳枞耸?。親手做了，還得親手送過去。
秋紋也納悶。
到底夫人不過見了她數(shù)面，為何就這般信任她？
小廚房里熱鬧非凡。
甄媽媽看著秋紋，意味深長。
“秋紋，你自己可曾吃了？”
“不曾?！鼻锛y搖著頭。
“你先放下。這一會子，也冷不了。大家伙兒都在吃早飯，你也坐下?！?br/>
秋紋搖著頭：“甄媽媽，還是先讓我送過去。送早總比送晚好?！?br/>
那柳劍染也來了，對著甄媽媽說了聲“干娘”，便就來揭秋紋盤內(nèi)的碗蓋子。“湯圓？真香！可還有？我也吃幾只！”
柳劍染忙忙地尋了一個勺子。
秋紋咬著唇：“柳爺，這是給大爺做的?！?br/>
劍染就嘆息。
他本是落拓不羈之人?？僧斨@許人的面，為了掩飾情感，硬手收起眼中那一絲異樣情愫。
“好妹子，史大爺能吃，我柳二爺就不能吃？”
秋紋就為難地笑了笑。
她不是愚鈍之人，可豆蔻年華，皆在苦難中度過，與男女情感并不開竅。她天真以為，柳爺認下自己當干妹子，只為了免她受二爺騷擾，并無其他。
“柳爺要吃，一會兒我單給你做?！?br/>
“秋紋，我就要吃史溪墨的，你可愿意？”
這與旁人看來，便是在尋為難之事了。不過小廚房的人都知曉，柳爺愛開玩笑，說過的話并不當真。這認甄媽媽當干娘是一時興起，認秋紋當妹子更是心血來潮?？刹还茉鯓樱缃袂锛y的地位，和剛進來時相比，那可是從地牢登入大瓦房了。
一個婆子想打趣，但也不想讓秋紋不高興，因就道：“秋姑娘，柳爺既要吃。那這盤子我替你送去?！?br/>
另一個年輕點的媳婦就道：“還是我去?！?br/>
這些人哪，皆是因為秋紋攀附上了大爺，心里覬覦，也想躍躍一試。
甄媽媽就冷笑：“都給我干活兒去。秋紋，柳爺要吃湯圓，你也做一點。橫豎，我就他一個干兒子。你既是他干妹子，自然要疼顧一點干哥哥。大爺?shù)脑缟?，我替你送！?br/>
甄氏如此一說，眾人都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