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后，孩子們一窩蜂跑出教室，開始來之不易的休息時間。

    方棠在吵吵嚷嚷中，扭頭看了一眼。

    胡蝶坐在座位上，周圍圍著不少人，可那些人似乎都和她沒有關(guān)系。

    她臉色蒼白，沉默纖細的樣子，像是只脆弱干凈的白色蝴蝶。

    突然有個小卷發(fā)方臉男孩撥開兩邊的人，用稍稍揚起來的聲音問：“胡蝶，你帶橡皮擦了嗎？借我用用。”

    胡蝶這才有了點反應(yīng)，打開鐵皮文具盒，拿出塊白色的橡皮遞給他。

    卷發(fā)男孩從她手里接過橡皮。

    轉(zhuǎn)過身的時候，臉上得意的表情像是從公主那里獲得勛章的勇士。

    方棠幾乎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們只能徒勞地圍著月亮，擁護月亮，而我卻能從月亮那里分走一杯月光。

    她問文婷：“那個頭發(fā)卷卷的男生是誰？”

    “你沒聽自我介紹嗎？”文婷隨口一問，立刻解答，“他叫劉明洋，是胡蝶鄰居。聽說他們生下來就認識了！”

    怪不得他這么驕傲。

    文婷收拾好桌子，也歡歡喜喜跑出了教室。

    留下方棠一個人看著只擺了個文具盒的桌面發(fā)呆。

    她聽了自我介紹，可她只記住了一個胡蝶。

    就算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但真正會被記住的，只有真正與眾不同的人吧。

    就像是胡蝶。

    不過，什么叫真正與眾不同的人呢？

    方棠又看了那邊一眼。

    大概就是這種，讓大家會因為和她說了一句話就感到驕傲的人。

    她深沉地嘆了口氣，走出教室。

    視線穿過玩耍的孩子們，投向外面湛藍的天空。

    片刻后，有團熱乎乎的體溫靠攏過來，一拍她肩膀。

    “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玩？”

    林澈眼睛晶瑩，仿佛能看見她的影子。

    “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玩？”

    方棠歪了下頭，反問他。

    剛才一下課，他就被一群人給熱熱鬧鬧拉走了。

    顯然林澈在這里很吃得開。

    剛上學(xué)就能收獲好多小伙伴。

    林澈愣了愣，別開臉：“他們?nèi)ネ孀ス恚也挪幌矚g，跑來跑去熱死了！”

    “我也不喜歡。”

    方棠靠住墻。

    林澈挪到她旁邊。

    跟著一起看天空。

    “林澈，我的自我介紹是不是很差？”

    方棠有點郁郁。

    從講臺上走下來的時候，她看到好幾個孩子在偷笑。

    她不確定他們是不是嘲笑自己，但那個時間那個場景，多少讓人覺得害臊。

    “怎么會？”林澈立刻搖頭，“我覺得你的最好！”

    “可我覺得胡蝶的自我介紹最好?！?br/>
    林澈長長的睫毛扇了下，露出思索的樣子，好半天，問她：“胡蝶說了什么？”

    “她說了高爾基和童年。”

    “這樣啊……”

    不知道是想起來了還是沒想起來，林澈安靜了半分鐘，正兒八經(jīng)地晃腦袋：“我還是覺得你的最好！”

    他燦爛地笑起來：“因為你是唯一讓我記住的！”

    方棠把視線從天空上拉回來，放到他臉上。

    林澈眼睛動也不動，似乎努力表明他的真摯。

    “嗯。”

    她展顏對他露出個格外甜美的笑：“謝謝你，林澈?！?br/>
    嘴角、臉蛋還有眉眼都可愛極了。

    林澈臉一點點紅起來。

    他喜歡棠棠笑起來的樣子，但她從沒這樣面對面朝他笑過。

    竟然讓他覺得未曾體會的羞澀在心臟中輕輕躍動。

    他不敢再看。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林澈掩飾般地抬起頭。

    天遠云舒，和風(fēng)朗日。

    心情比晴天還要晴朗。

    ***

    小學(xué)開學(xué)第一天要做的事情不多。

    認識認識各科老師，認識認識新同學(xué)，然后按照教綱，熟悉小學(xué)新的行為準則。

    班干部是老師一手安排的。

    胡蝶當(dāng)了文娛委員，文婷是生活委員，徐思齊是體育委員……

    還有林澈，是班長。

    兼任回家時的領(lǐng)路隊長。

    幼兒園時期，家長必須到校接孩子，老師才會放人。

    小學(xué)就沒有這個規(guī)定了。

    只不過，老師到底擔(dān)心孩子們回家路上亂跑亂跳，或者在大馬路上玩，因而選出幾個領(lǐng)路隊長，一人負責(zé)一個生活區(qū)，監(jiān)督大家乖乖回家。

    到了放學(xué)時間，一年級新生不能直接離校，要先在操場集合。

    林澈已經(jīng)有模有樣的、像個小干部一樣，舉著手喊：“三生活區(qū)的同學(xué)，在我面前排成兩列！”

    顯然幾個隊長中，他號召力最強。

    別的隊還拖拖拉拉，半天找不到人的時候，孩子們已經(jīng)“呼啦”在林澈面面前站好。

    他拿著老師給的小隊名冊，煞有介事點名。

    “周駿?！?br/>
    “到！”

    “楊子源?！?br/>
    “到！”

    “李倩。”

    “到！”

    林澈一本正經(jīng)，念一個名字，就在名冊后面打個勾。

    如此畫了十多個勾的時候，他正要念下一個，還沒發(fā)出聲音，嘴角就先不自覺咧開。

    原本的嚴肅剎那間蕩然無存，一臉陽光。

    他念起名字，聲音里多了絲難以察覺的高興。

    “方棠——”

    林澈故意拖慢了半拍，喊出對自己帶著致命魔力的名字。

    “到?！?br/>
    方棠沒有遲疑地回答了他，和其他人態(tài)度一樣。

    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淡無謂。

    林澈嘴角又揚高了一點。

    察覺到面前小伙伴疑惑的視線，他立刻心虛地咳嗽一聲，緊緊抿住嘴，試圖把笑容給藏起來。

    但他可能不知道，藏笑是非常徒勞的一件事。

    因為一個人開不開心，從眼睛就能看出來。

    他那雙笑眼，彎得跟月牙似的。

    “張誠?！?br/>
    “到?！?br/>
    “何婉靜?！?br/>
    “到。”

    林澈又是抿嘴一笑。

    “方棠——”

    “到?！?br/>
    方棠還是很冷淡，圓眼睛看著校門那邊，小臉蛋上沒有一點多余的表情。

    她有點心不在焉的，仿佛沒有注意到自己名字被人偷偷多念了一遍。

    在想什么呢？

    林澈每喊一聲，等同學(xué)回答之后，就抬眸確認一般看上一眼。

    只是他視線的落腳點一直在方棠身上。

    他深諳事不過三的道理，接下來，順暢地將其他同學(xué)一溜兒喊到底。

    給所有人都打上勾，唯獨方棠后面有片空白。

    林澈趁著點完名的空隙，在方棠名字后畫了朵小花。

    表示她也到場了。

    他覺得很開心。

    畫小花很開心。

    看到方棠兩個字很開心。

    偷偷多喊一次名字也很開心。

    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開心什么。

    擱他媽嘴里就是，傻兒子在傻樂。

    他把冊子一合，挺了挺胸膛，變回負責(zé)任的小班長。

    用很靠得住的語氣，沉穩(wěn)地安排：“現(xiàn)在我們重新排一下隊伍，方便我?guī)ш?！?br/>
    ***

    一年級一只只雛鳥寶寶都老實得很，聽見班長吩咐，立刻筆直站好。

    林澈就在隊伍中來回穿梭。

    他這人也奇怪。

    別人隊伍按照個頭高低來排，他卻把隊伍搞得參差不齊。

    實在是顯眼，金老師還特意過來詢問了一番。

    “我是按照大家的家距離學(xué)校遠近來排隊的?！?br/>
    林澈說得頭頭是道：“近的人站在前面，遠的人站在后面，我更容易監(jiān)督。免得走到后面，隊伍全亂套了?！?br/>
    還真是。

    金老師想了想，夸獎般的拍了拍他肩膀，轉(zhuǎn)身吩咐另外倆生活區(qū)的小隊長也照做。

    “林澈，我站你旁邊吧?！?br/>
    江簡用極其單純的眼神看向他，一臉天真。

    按照遠近來說的話——

    他們幾個住的那棟樓離學(xué)校最近。

    林澈卻搖搖頭：“不行，你和徐思齊站第二排?！?br/>
    說著，從隊伍后面若無其事地把方棠拉過來。

    “棠棠，你站第一排?！?br/>
    方棠這才從神游天外的狀態(tài)恢復(fù)過來。

    她乖乖杵在徐思齊前面。

    隊伍準備就緒。

    林澈又讓金老師過來檢查一遍，終于帶著大家離開學(xué)校。

    五點的斜陽給他們影子拉得老長，所有人都披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江簡一直都是狀況外的孩子，還不死心地和方棠商量。

    “方棠，我們輪流走林澈旁邊好不好？”

    徐思齊也是狀況外的孩子，不甘示弱：“我們?nèi)齻€輪流交換位置吧?！?br/>
    方棠“嗯”了聲，點點頭。

    她站哪里都可以。

    不過被林澈一票否決：“不行！”

    “為什么？”

    三個人好奇寶寶似的看向他。

    林澈有點不自在，盡可能理直氣壯道：“哪有那么多為什么，好好走路，不許說小話！”

    到了八單元——也就是他們住的那棟樓，三個人可以離隊回家了。

    江簡和徐思齊有如脫韁野馬一般歡歡喜喜往樓里沖，方棠的小手卻被林澈抓了下。

    林澈不敢看她，臉上依然紅紅的。

    聲音稚氣，又無比堅定。

    “因為我身邊的位置，只留給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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