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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朧月庵。
這座道觀興建于隆德十七年。只離京城不到三十里遠,雖然建筑面積不大,但紅墻琉璃瓦,玲瓏雅致,若說它是個庵堂,不如說它是個皇家私宅。
這里建的隱秘,香客也少。朧月庵的門從來不鎖,因為沒有人膽子大到會未經(jīng)允許就闖進來。
陸卷舒輕車熟路的穿過梅花飄香的小樹林,到竹林掩映下的主庵堂,門口立著位年紀稍大的尼姑,穿著一身青灰的緇衣,笑吟吟的看著陸卷舒。
“想著你也該來了,真人特意讓我來迎迎你?!?br/>
“師傅?!标懢硎婀Ь吹母┥碜饕?。這年紀稍大的尼姑,就是原是康慶公主身邊的影衛(wèi),公主在此出家后,她也陪侍左右,在此修行了,道號無心。
“你這丫頭,都說了叫我姑姑就好,我只教了你那么點微末武功,真當不起你這句師傅?!睙o心擺了擺手,她這人出身草莽,本有點不拘小節(jié),只是跟隨妙水真人多年,性子多有收斂。不說話時就有那么幾分仙風(fēng)道骨,倘若一說話就露出本性來。
庵堂里燒著上好的沉香,清心醒腦。中間供奉著一尊白玉觀音,寶相端莊。
妙水真人正坐在旁邊的小桌上喝茶,雖然已經(jīng)上了年紀,但仍看得出眉目清秀,舉止嫻雅,一派大家風(fēng)范。她身側(cè)的小尼姑手捧著漆木托盤,在桌上又放上四盤茶點,皆是精致小巧的素食。
陸卷舒先是在佛前上了一炷香,而后才在妙水真人身邊落座。
“阿舒,我聽外面的人說你力能扛鼎,我也不懂武功,想不到你竟然練到這種地步,快趕上無心了?!泵钏嫒嗣娉寥缢恼f到。她一臉認真,完全不像是再說笑話。
謠言猛于虎?。∵@點子破事兒,居然都傳到妙水真人這種世外之人的耳朵里。
“真人別拿我開玩笑了,我哪里有那能耐??!”
妙水真人抬眼橫了她一眼,玉手纖纖正用茶具將茶磚切下一小塊,用沸水沖泡,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十分嫻熟。不久淡淡的茶香四溢出來,妙水真人拿起一杯,放在陸卷舒跟前。
“你也知道自己沒有這個能耐,為何要強出頭呢,你隱忍八年未發(fā),不就是為了‘出其不意’四個字。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一個青樓楚館的花魁姑娘,人壯如牛,力能扛鼎,你覺得一個紅牌姑娘有這樣的傳聞,正常嗎?那些人,恐怕要開始查你的身份了。”
陸卷舒聽了這話,心中一凜。
果然自己還是太大意了,竟沒想到這一層。
“阿舒,已經(jīng)八年了,你還沒有認命嗎?我知道你報仇心切,但是蔡訾和李賢沒那么容易就被扳倒,至少在我皇兄在位時,沒有人能撼動他們的地位?!?br/>
“你以為皇上不知道蔡訾和李賢那些事兒嗎?皇上心里有數(shù),時至今日還在重用他們,是因為這滿朝文武還沒有比他們倆用的更順手的人,有把柄,聽話,用權(quán)勢地位就能換他們的忠心耿耿。他們就是只狗,對下面的人亂咬亂吠,但是對皇上,卻是搖尾乞憐乖巧無比。”
妙水真人冷眼旁觀多年,對自家兄長的脾性也摸透了。
而且她還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陸卷舒。
八年前,陸卷舒的爺爺陸太傅被錦衣衛(wèi)的人在押解赴京的途中暗害了,并非是李賢的主意,而是隆德皇帝親自暗示的。隆德皇帝對李賢說:“太傅體弱,赴京路遙,恐難按期至……”此話說得隱晦,但李賢自小就陪伴隆德皇帝左右,最能體察圣意,皇上這是下了毒殺令,讓老太傅永遠都到不了京城。
忌憚陸太傅的人,不是別人,而是隆德皇帝。
其實隆德皇帝心里清楚,陸太傅早已淡泊名利,與世無爭,必然不會參與齊王造反。但也不知道從哪兒聽說陸太傅對齊王的評價,說齊王“睿而勇,有大為”。
智慧和勇氣,一個小小的親王都占全了,讓居帝王位的隆德皇帝情何以堪呢!
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鼾睡。所以齊王必死,陸太傅必死。
以妙水真人對陸太傅的了解,陸太傅對所有弟子都一視同仁,絕不會有偏愛之談。當年說的定然是“銳而勇”而非“睿而勇”,這其中挑撥離間的人真是居心叵測呀!
“你斗不過他們的,阿舒。如果你實在塵緣未了不愿脫發(fā)修行,我可以跟薛家說說,讓薛邵陽收你做個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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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云層遮蔽了最后的殘陽。
馬車的轱轆,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劃出兩道淺淺的輒印,離朧月庵越來越遠了,可妙水真人言之鑿鑿的那番話,依然像是烏云一樣籠罩在陸卷舒心頭。
“陸姐姐,今天和真人都聊了點什么呀!怎么看上去,興致不高呢!”
二寶不太方便進朧月庵,所以一直都是守在院落外面的,不知道里面發(fā)什么了什么事兒,反正他總覺得陸卷舒從朧月庵出來以后,整個人都提不起勁兒來,神游天外的時間也比往常多。
“聊——讓我給你家二爺當外室呢!”陸卷舒眉毛一抬,故意逗他。
二寶“騰”地坐直了身子,咬著下唇,眼巴巴的看著陸卷舒:“然后呢,然后呢?!?br/>
“然后……當然是沒答應(yīng)??!我要是給薛邵陽當外室,豈不是要守一輩子的活寡,把你的心吞回肚子里吧,姑娘我絕不會和你爭寵的!”
陸卷舒逗完了二寶,覺得心情舒坦點了。
怪不得薛邵陽每天都要以調(diào)戲二寶為樂,真的有奇效!
今天的確被打擊的很慘!但是妙水真人的那番話,如果反過來理解,就會讓陸卷舒豁然開朗。
蔡訾和李賢的確深受皇恩,地位穩(wěn)固,旁人難以企及。但若是以毒攻毒呢?如果有比他們兩人用的更順手的貪官奸佞呢?
就算這樣的人沒有出現(xiàn),就算真如妙水真人推斷的那樣,蔡訾和李賢在隆德一朝倒不了臺,可隆德之后呢,如今的皇上沉迷于修行煉丹,身子早已被掏空。說句大不敬的話,隆德皇帝的百年之期恐怕不遠了。只要薛皇后之子繼位,就不信蔡訾和李賢不倒臺。
只是這兩條,恐怕暫時都難以實現(xiàn)。
大周朝的蛀蟲雖然不少,但比蔡訾和李賢更‘性奸佞,善逢迎’的人卻不多。
薛皇后之子榮王,雖然有尊貴的嫡出身份,卻并非長子,隆德皇帝久久不立太子,仍在觀望之中。
是進行奸臣養(yǎng)成計劃呢!還是進行太子養(yǎng)成計劃呢!陸卷舒根本毫無頭緒……
此事,還是從長計議罷。
馬車趨至京城北門,突然見一隊錦衣衛(wèi)押著十來個身帶鐐銬的犯人匆匆而過,為首那人穿著黑色的大氅,模樣標致清秀,倒是個生面孔。
也不知是不是陸卷舒眼花了,她怎么覺得剛剛那人朝她眨了眨眼……
錦衣衛(wèi)通行,行人避讓。
陸卷舒的馬車也勒了馬繩,靠在路邊,將中道讓出來。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兒,看這犯人的數(shù)目不小,恐怕京城又有大案子了,真是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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