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節(jié)是少府屬下的官署，掌虎符竹符。

    文帝二年，漢初與郡守為銅虎符，竹使符。調(diào)兵用銅虎符，其余征發(fā)用竹使符，各分其半，左與郡守，右在天子。遣使至郡，持半符節(jié)勘合以驗真?zhèn)?。符?jié)令、丞即司其事。

    雖然秩位并非顯赫，但是，這卻是實實在在地要職。哪怕是皇帝想要從郡國調(diào)一兵一卒，也必要經(jīng)符節(jié)令或符節(jié)丞才得進行。

    ——這樣的職務(wù)，霍光怎么可能讓外人掌管？

    內(nèi)官初屬少府，后來改屬主爵中尉。主爵中尉于孝景皇帝中六年更名為都尉，至孝武皇太初元年，又更名為右扶風，職掌也從掌列侯更為治內(nèi)史右地。于是，內(nèi)官署被置于宗正屬下。

    內(nèi)官的職掌更加重，其主分寸尺丈引，所以度長短也。

    ——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長短也。本起黃鐘之長。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黃鐘之長。一為一分，十分為寸，十寸為尺，十尺為丈，十丈為引，而五度審矣。其法用銅，高一寸，廣二寸，長一丈，而分、寸、尺、丈存焉。用竹為引，高一分，廣六分，長十丈，其方法矩，高廣之數(shù)，陰陽之象也。分者，自三微而成著，可分別也。寸者，忖也。尺者，蒦也。丈者，張也。引者，信也。夫度者，別于分，忖于寸，蒦尺，張于丈，信于引。引者，信天下也。職在內(nèi)官，廷尉掌之。

    ——說白了，內(nèi)官負責制造符合朝廷要求的尺子，確定長度標準，然后交給廷尉頒行。

    ——這個職務(wù)看似沒有太大的作用，但是，事關(guān)標準，自然也是不可輕忽的。

    ——尤其是對于軍務(wù)來說，更是極其重要的。

    ……

    想清楚這兩個官職的詳情，劉弗陵便明白自己為何有違和的感覺了。

    ——這兩個職務(wù)都是霍光不可能放手的位置。

    ——能任職符節(jié)令與內(nèi)官長的，也許不是霍光的心腹，但是，絕對是對霍光言聽計從的人。

    ——這樣的兩個人……的……上書……

    劉弗陵的臉色愈發(fā)地蒼白了。

    劉弗陵想明白這些的時候，劉慶與兮君也都反應(yīng)過來了。

    ——這份讓皇帝甚感憤怒的奏書竟有九分是出自霍光的授意了。

    想到這兒，劉慶與兮君同時想到一個問題——這份奏書究竟寫了什么？！

    劉慶少年為王，行動自然有些隨意，不免就抬頭多看了幾眼少帝手中的簡冊。

    ——簡冊并不長，應(yīng)該不是什么長篇大論。

    “河間王！”

    劉弗陵何等敏感？他立刻就看向頗有幾分坐立不安的諸侯王。因為是長輩，雖然比劉慶年少，但是，劉弗陵的語氣絲毫不留情況。

    ——嘩！

    少年天子將手中的簡冊一攏，隨即便擲向了劉慶。

    “河間王盡可一覽?！鄙倌晏熳永湫χ缘?。

    劉慶頓時嚇了一跳，連忙離席，稽首請罪。

    劉弗陵的神色依舊森然，但是，并沒有更憤怒的表示。他冷笑著瞥了一眼身邊的皇后，隨即冷淡地言道：“皇后亦欲知此奏，河間王何妨為中宮一誦？”

    少年天子的語氣冷淡，不過，與之前的冷笑之言并無太大的區(qū)別。劉慶定了定神，抬眼看了一眼皇帝，卻見皇帝只是看著面前站著的大司馬大將軍，根本連一眼都懶得給自己。

    劉慶心中一動，目光轉(zhuǎn)而制投向皇帝身邊更加年少的皇后。

    “皇后……”劉慶剛開口，就見皇后微微頜首致意：

    “有勞河間王。”

    “諾。”劉慶低頭拜首，應(yīng)了一聲。

    禁中燕宴，河間的臣妾自然不能入內(nèi)，不過，也不會真的讓堂堂的諸侯王親自去拾地上的東西。

    聽到皇后開口，便有宮婢極為機靈地上前，將河間王席前的奏書拾起，隨即雙手奉呈給河間王。

    劉慶接過奏書，卻沒有立刻展開，而是又鎮(zhèn)定一番心神，才緩緩展開簡冊。

    看過劉弗陵之前的言行，劉慶也明白——這份奏書中必然不會是什么好話，因此，他看得很慢，生怕因為一時激動，而在殿中失態(tài)。

    盡管做了這樣的準備，當看明白符節(jié)令所奏為何時，劉慶仍然是駭然變色。

    “陛下！……大將軍……”劉慶驚呼一聲，再次跪下伏首。

    “臣不敢奉陛下之詔?！眲c定了定神，鄭重其事地說了一句。

    正在對望的君臣二人這才移開眼，分了幾分關(guān)注給仍然長跪在殿中的諸侯王。

    ——不敢奉詔？

    ——何事？

    連劉弗陵自己都怔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明白劉慶為何這樣說。

    “無妨！”劉弗陵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隨即便再次冷笑，“大將軍即呈此奏，此奏自是無涉禁忌?！?br/>
    盡管劉弗陵這樣說了，劉慶仍然沒有答應(yīng)。

    ——少年天子說得好聽，但是，誰知道日后會不會以此問罪？

    ——先帝連腹誹都問罪，誰知道這位少帝會如何？

    ——更何況……

    劉慶不由暗暗苦笑——他就不該失了謹慎！

    ——他只是好奇而已！

    ——他可不想涉入漢室君臣之間的糾紛。

    兮君皺著眉打量跪在殿中的劉慶，隨后又看向自己的外祖父，見霍光神色平淡，她心中稍定，略一思忖，她便笑道：“大王乃上之至親，燕宴之言，不足為外人道。”

    ——這是給保證了。

    聽到皇后這樣說，劉慶卻先是一驚。

    ——這位皇后竟是如此聰慧嗎？

    ——竟然輕易便看懂自己的顧忌？

    ——雖然自己的心思并不難想明白，但是，這位皇后才十一歲……

    雖然驚訝，但是，畢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劉慶隨即便恢復了平常的心態(tài)，仍舊沒有答話，而是將目光投向劉弗陵。

    ——即使這位少帝并未元服親政，但是，終究是天子。

    ——皇后的保證并不足以讓人安心，不是嗎？

    早在兮君開口的時候，劉弗陵便將目光轉(zhuǎn)到了自己的皇后身上，這會兒，也沒有移開眼，而是微微勾起唇角，半晌才慢慢地言道：“皇后之言甚是?！?br/>
    說完，少年天子又看向立于席前的大司馬大將軍：“將軍以為然否？”

    霍光神色不動，一派恭敬地肅首答道：“然。”

    得到這樣的保證，劉慶才慢慢站起，雙手執(zhí)著那份簡冊，徐徐展開，朗聲誦讀這份奏書：“符節(jié)令臣弘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

    上疏者姓眭，名弘，字孟，乃魯國蕃縣人。

    眭弘少時好俠，常斗雞走馬，稍長卻是性情大變，從嬴公受《春秋》，隨即以明經(jīng)為議郎，幾番遷轉(zhuǎn)，至符節(jié)令。

    眭弘所學為《春秋》，此番上奏，也推《春秋》之意，所推之事自然是前番傳的沸沸揚揚的三件事

    ——泰山萊蕪山南匈匈有數(shù)千人聲。民視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圍，入地深八尺，三石為足。

    ——上上林苑中大柳樹斷仆地，一朝起立，生枝葉，有蟲食其葉，成文字，曰“公孫病已立”，——昌邑王國社有枯樹復生枝葉。

    眭弘的解釋可謂是有理有據(jù)。

    眭弘在奏疏上說：“石、柳，皆陰類，下民之象；泰山者，岱宗之岳，王者易姓告代之外。今大石自立，僵柳復起，非人力所為，此當有從匹夫為天子者?？萆缒緩蜕蕪U之家公孫氏當復興者也?！?br/>
    這些不過經(jīng)文釋解，雖然多有不妥，但是，儒生多好此論，別說劉慶，就是劉弗陵，做了十年的天子，這種言論也看了無數(shù)，早已是不會有震驚的感覺了。

    ——但凡出了一點異像，儒生都會做這種危言聳聽的推解。

    兮君對此也很明白，因此，她很清楚——讓劉弗陵憤怒，讓劉慶驚懼的并不是這些不甚恭敬的推解之言。

    果然，念完這段推解之后，劉慶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帝后與大將軍，見三人都沒有阻止之意，他才咽了咽唾沫，硬著頭皮繼續(xù)把奏疏往下讀：

    “……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漢家堯后，有傳國之運。漢帝宜誰差天下，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順天命?！?br/>
    嘩！

    哐！

    大驚之下，年少的皇后猛然站起，僵硬的動作直接推翻了身邊的玉幾。

    “中宮以為此奏如何？”

    伴著玉幾傾倒，碎裂的聲音，少年天子的質(zhì)詢聲在殿內(nèi)響起。

    兮君一臉駭然地望向身邊的少年天子。

    “陛下問于妾？”

    好一會兒，兮君艱澀地反問了一句。

    劉弗陵看著臉色蒼白的皇后，半晌沒有吭聲，只是微微瞇眼，隨后又看向仍舊站席前的霍光：“大將軍以為，朕問于皇后，可否？”

    霍光沒有抬眼，也沒有回答劉弗陵的詢問，而是淡淡地問了一句：“臣請陛下明詔，此奏如何處置？”

    劉弗陵陡然變色，幾乎兇狠地瞪向霍光。

    “大將軍秉政，竟問此事于朕？”

    霍光沒有絲毫動容：“茲事甚大，臣不敢擅專，朝議公論為妥。”

    聽到這番“大公無私”的話，看著霍光不為所動的鎮(zhèn)定模樣，劉弗陵只能狠狠地咬牙，心思飛轉(zhuǎn)地斟酌措辭。(未完待續(xù)，如欲知后事如何，請登陸，章節(jié)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未完待續(x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