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澗外又飄起了綿綿細細的春雨,諸多弟子坐在山崖上,沒有一個人離開,亦沒有人開口說話。
洛愈面色愈發(fā)冷淡,眸子里似乎要結(jié)起冰棱,一直在注視著劍泉的方向,好像要透過濃濃的霧靄,看清方十里的情況。
“洛師妹,莫要再費力了,你放心,畢竟是劍閣同門,我等不會傷及方師兄的性命?!?br/>
這是太子峰的賈文光,其人素來性情有些浮躁,此刻耐不住性子,朝著洛愈呵呵笑道。
“賈師兄倒是少慮了,說不得這位方師兄走不出劍泉呢?憑借老朽之身,就想獨得劍泉中的天大機緣,就不怕被撐死!”
這是一個年過三十的婦人,眉目狹長,淡淡說道。
她此言一出,在場的諸多弟子都睜開眼來,眸光閃爍。此話一點不假,憑借他們的眼力,如何看不出這位名義上的洞御峰的峰主身上暮氣已然重到了極點,這似乎是壽元耗盡之相。
此人恐怕根本沒有本事能吸取幾分劍泉中的機緣,雖然劍泉每次開啟僅有一次進入的機會,自己等人是定然錯過這機緣了。
但是……不要忘了,若是他死在劍泉中,洞御峰便再次成了無主之物!
這回與之前大有不同。幾千年來洞御峰一直無人占據(jù)是因為它是宗里太上長老遺留的故居,故而沒人敢打它的主意。但是如今這陳長老自己開了先河,洞御峰在劍閣中的性質(zhì)便徹底改變了。此子一死,這洞御峰的歸屬到時候便由不得他了。凡事可一不可二,這個道理,誰都懂。
洞御峰峰主這個位置,若是再生變故,便是陳觀吾,也無法再插手了。
比起洞御峰來,劍泉的機緣再大,那也算不得什么了。劍閣內(nèi)的資源數(shù)萬年來早已陷入一種相對的平衡,這是所有的超凡勢力都避不開免會進入的狀態(tài)。但是如今一座內(nèi)峰的資源平白空缺了出來,這才是真正的滔天機緣!一座內(nèi)峰能帶來的價值,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形容的。
這就是到現(xiàn)在為止,眾人只稱呼方十里為師兄,卻無人稱他為峰主的原因。方十里若是死了,洞御峰峰主之位便不一定是誰了!
劍泉中,方十里周身靈氣如龍,環(huán)繞在四方。
體內(nèi),九條經(jīng)脈都在發(fā)出嗡鳴,靈力奔涌間朝著丹田匯聚。
此刻,雖然體內(nèi)九條大脈盡數(shù)貫通,但是靈力卻依然只是可生可熄,永遠都是無根之水,難以為繼。但是筑基人物一旦開辟丹田靈海,便可萬靈歸于丹海,如同川流形成循環(huán),靈力運轉(zhuǎn)間可自行汲取體外的靈力,便與凝脈時大有不同。
時間轉(zhuǎn)眼便過了五日,這五日,是方十里此生最漫長也是最短暫的五日。
他經(jīng)脈與丹田的壁障太厚太厚,這是一種先天的胎膜隔閡,這五日里經(jīng)脈中靈力的奔涌沖擊丹田,無時無刻不帶來巨大的痛苦,每一次沖擊都是一次靈魂深處的潰傷,使得他此刻腦海都要紊亂,幾乎炸裂。
靈力在沖擊的過程中不斷消磨,又剎那間被劍泉中的靈機彌補完全,帶來更加強力的沖擊,給丹田壁障帶來巨大的壓力,這隔閡也在一點一點變得薄了起來。
方十里閉目不動,全身心都凝聚成對靈力的把控。
終于,體內(nèi)淡紫的先天一炁陰陽道種驟然爆發(fā)出絢爛的紫意,一瞬間展現(xiàn)出駭然的穿透力,每一絲靈力都化為一個聲音,在經(jīng)脈中咆哮怒吼。
無數(shù)的聲音最終化為一個恢弘鼎沸的聲音,似乎在無盡遙遠的虛空傳來,又似乎在心間生起。
筑基,筑基,筑基!
仿佛無數(shù)眾生的低聲呢喃,匯作一個洪鐘巨響,掀起滔天的泉水波浪!
體內(nèi)的先天一炁陰陽道種剎那間洞穿了這層幾乎只剩下一絲絲的壁障,滔天的靈力盡數(shù)涌入丹田!
無數(shù)縷靈力匯聚,如同萬川歸海,片刻便在丹田中凝聚成一汪小小的淡紫色湖泊。
但是到了此刻,方十里變得更加凝重。以常法筑基,他不愿意。
易海!
他心念陡然間一轉(zhuǎn),驀然浮現(xiàn)出無邊無垠的滄海,海的盡頭還是依舊是海,心之所及,目之所至,皆是無盡。浩瀚偉岸,無窮無盡,便是海!
這是滄海真意!
什么百丈千丈丹海,那又算的了什么?在這片滄海面前連一處小小的水洼都算不上,這樣的底蘊如何能邁上巔峰的路?
人體乃是一座大藏,蘊藏著無限的可能,今日,他要化丹海為一座真正的靈海!
方十里閉上雙眼,語氣微微有些顫抖:“昔日紫氣三千里,今日,我要教丹海無窮極!”
他有著世間難尋的底蘊與際遇,如今自然有常人不敢想象的大決心與大自信!
本就是天生神圣,怎會低落蒙塵!
轟!
念起之時,幾乎只在千萬分之一的剎那間,便有一座浩瀚莫測的靈海在丹田中蔓延開來,根本涉及不到丹田的盡頭,就這樣無邊無際地澎湃翻涌,席卷起磅礴的靈力浪花。
這是一片真正的海,在丹田中開辟出來,根本不在意有沒有滯礙,存不存在阻隔,它所在處,便是無窮。
方十里眉心驟然放光,周身氣息再次飆升,劍泉中再次有莫名的氣機涌入眉心,這是第三處神竅被打開!
絲絲縷縷的精神力自神竅深處的黑暗中誕生,將第三處神竅逐漸填滿,充盈起來。
筑基三層!
方十里緩緩睜開眼,剎那間靈力如泉水般瘋狂從體內(nèi)涌出,以一種極為精妙的操控逐漸化為一柄參天巨劍。
這是他在竭力消耗自己的靈力,要看出此刻他的極限在哪里。
這易海之法太過玄奧莫測,就算他開辟靈海成功,也摸不清自己靈海到底是何種情況,所以此刻不遺余力的江將丹海中的靈力注入這柄巨劍之中,這淡紫色巨劍越來越凝實,幾乎快要成為實質(zhì)一般,方十里仍然沒有靈力枯竭空虛之感。
但是看著依舊咆哮閃耀的靈海光澤卻微微黯淡了些許,方十里停下靈力的注入,微微頷首。
常人丹海數(shù)十丈乃至數(shù)千丈,自己的丹海雖然理論上可以取之不盡,但是畢竟自己修為有限,根本觸及不到其真正的玄妙,此刻丹海中的靈力恐怕大概與常人萬丈靈海相當。
海沒有盡頭,但是人卻有盡頭。他不是什么大能,不過是初走上修煉路上的卒子。但是看著先天一炁陰陽道種在丹海中遨游,方十里微微一笑,縱使靈力消耗得再快,有著這道種的存在,他一個剎那便可將靈海中消耗的靈力填滿。但是絕不僅僅只是如此,隨著他修為的提升,丹海會逐漸找尋到自己的本質(zhì),逐漸實現(xiàn)真正的復蘇。
因為自己修為與心念的枷鎖制約了丹海,但是終有一日會塵埃散盡,成就一方真正可以媲美九洲十海中任意一座滄海的丹田靈海!
此時,方十里披肩的長發(fā)幾乎只在眨眼間變得瑩潤烏黑,面孔和眸子里的暮氣終于盡數(shù)褪去,似乎自無盡不可言之處垂下來絲絲縷縷的氣機,其中隱現(xiàn)道則序鏈,融入方十里的體內(nèi)。
這些氣機甫一與氣血經(jīng)脈相融,剎那間就消失不見,留下無數(shù)的晶瑩如砂礫般的光點,照的方十里自內(nèi)而外似乎要透明起來,經(jīng)脈中的靈力乃至血脈中奔騰的血液都隱約可以看見。
壽元統(tǒng)統(tǒng)恢復,方十里感覺身上好似有一種纏綿已久的詛咒被盡數(shù)消除,闊別許久的靈光再次乍現(xiàn)。
他能夠感覺到,體內(nèi)的一切包括經(jīng)脈、骨肉、髓膜統(tǒng)統(tǒng)都在發(fā)生天翻地覆的改變,這是一種難以想象的大改造,卻不知是天地給予還是扶天的饋贈。他三個神竅內(nèi)的神識在瘋狂的滋生與凝實,待到這異變止息時,每個神竅中可蘊藏的神識幾乎可以比肩原本的兩倍有余。
方十里心神微動間,神識如漫天靈光飄散開來,照耀得方圓千丈都在腦海中纖毫畢現(xiàn),這是尋常筑基九層修者才能擁有的神識!
微微點頭嗎,但是方十里依舊沒有松懈,還沒完!
此刻三個神竅中,不可描述的混沌神識里,分別各有一絲氣機在漂浮。
凝脈而來的紫氣,始青靈氣,庚天劍氣!
但是相較于紫氣和青氣,這后來的躋身于眉心神竅之中的庚天劍氣雖然看上去璀璨煌正,金色鋒芒似要刺破蒼穹,但是卻少了一種滄桑與內(nèi)斂,在紫氣和青氣的氣機下顯得有些畏畏縮縮,不時朝著神竅深處蜷縮。
“大梵靈曜,萬物混曚,萬世不辟,有劍臨塵……”
一段古樸晦澀的口訣自方十里腦海中吟誦,起初還微弱蚊蠅,但是到了后來卻如同春雷炸響,又似天神怒吼,震懾世間一切聲響。
這口訣聲音宏大到極致時,在他的腦海中逐漸變成了劍鳴,一柄無奇的鐵劍開辟萬世混沌黑暗,劍尖若初升的朝陽,只一剎那就將無盡的昏沉全部驅(qū)散,此刻天上地下,唯獨只有一柄劍。
這就是劍典!
白云澗外,眾弟子目光逐漸改變,時期將至,劍泉已然維持不了多久了!
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劍泉中的那位洞御峰峰主,此刻正在經(jīng)歷他們難以想象的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