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鐵然走進房間,樓下的戲臺早已無聲,他這一副埋伏很久的樣子又是怎樣？

    謝十三依然坐在桌子上，敲了我腦袋一下：“瞧你那缺心眼的樣兒，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這兩人之前就查到你我藏在這城，于是才偷偷溜過來,這戲樓子里演的這出戲本估計都是為了誘惑你備下的，看來某人還是挺了解你的德行啊?！?br/>
    而沈霖則瞇了瞇眼睛：“哥，原來我又是一無所知?！?br/>
    沈鐵然搖搖鐵扇走進屋里，隨意的往榻上一坐：“也別這么說,跟阿召有關(guān)的事兒,哪能都讓你知道。我不再管你到現(xiàn)在還惦記著她也就罷了，再把一切都告訴你豈不是壞我的事么?！?br/>
    他說完不再看沈霖，而我轉(zhuǎn)身朝樓外看去，幾名一身短打如同百姓的男子輕功飛上戲樓，落在隔間的陽臺上，手持短劍，戒備的看著我和十三，咄，原來我們早就被圍住了啊。

    “我真是沒想到沈?qū)④娺B我還活著的事都能知道，怎么，是溫溟叫你來捉我的，還是你自己閑得慌??？”十三攬著我的肩膀，晃著腿毫不在意現(xiàn)在的局勢，風微微吹動他灰色的面紗，掀起了一角，露出他小半張臉來。

    不遠處的沈霖似乎瞥見了一眼十三的相貌，僵在原地瞳孔微縮，然后過了好一會兒才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樣。

    喂喂！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不是你想的那樣?。∧茄凵衩髅骶褪恰植坏媚銜怨源谒磉?，原來是長相迷住了你’——雖然我治傷時常常趴在床上，看著十三的臉，一端詳就能一下午，但也不是見色忘義的女人啊。

    “我只是早有心疑罷了，你擅長易容，十年前一別我是再未見過你，但你未必沒在暗處見過我?！鄙蜩F然說道：“其實當年就有懷疑，阿召的功夫套路頗有幾分你的影子，說話那股勁兒也跟你有點像，我只是想著如果你還活著，一定會收阿召做徒弟吧?！?br/>
    這貨說的……簡直就像是對十三念念不忘好多年，我只是他的替代品一樣……

    “行了吧，要來敘舊會帶這么多人來？你到底是想把我的行蹤告訴溫溟，還是想把阿召奉上給塞北軍？”

    “這就說的過了，我還真的只想來敘敘舊，可阿召跑的比泥鰍都快，打岔調(diào)侃，平日里跟我說不到一句到正點上，我總要來談點正事的?！鄙蜩F然晃了晃扇子，對著手下招了招手，我看著那些便衣打扮的鐵血軍人們躬了躬腰，默無聲息的退了下去。

    “正事？”

    “關(guān)于你我合作的事，關(guān)于你我籌謀的事，也關(guān)于……你和我家老七的婚事?！?br/>
    =口=你慢點……我腦子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

    前兩者都讓我有點接受不了，最后一點我更是腿軟。

    十三也嗆到了：“咳咳——我家阿召跟那沈老七有什么關(guān)系啊，沒上了他也沒懷著他的種，你說討論婚事？！放屁——阿召才不會娶別人！”

    同樣呆滯的還有沈霖，他手都抖了一下，拍上他哥的肩膀：“哥……”

    “我沒說錯。我要是貿(mào)然說合作，阿召必定不會對我放下戒心吧。我再怎么手段不干凈，也絕對不會讓我的兄弟受損害，更何況——”沈鐵然笑了笑，我卻覺得那笑容里有幾分我看不懂的慘淡神色：“老七總惦記著你，也不是個事兒。連仗都沒法用心好好打?！?br/>
    “不可能。”沈霖和十三異口同聲說道。

    那啥，沈霖……你一臉菜色是怎么回事兒。

    “哥，你平日里愛玩這些荒誕事也就罷了，阿召與我同為男子，說什么嫁娶一事，置我二人于何地?！鄙蛄匾荒樥?。這回愣了的是他二哥了，沈鐵然僵硬的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半晌才說道：“高，實在是高！”

    十三笑的扶著我肩膀，差點從桌子上摔下去，晃著腿指著沈霖，樂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沈二爺果然早就知道我是女子，只是沈霖也太……

    沈鐵然看著沈霖陰郁面容上的一臉正色，也覺得這時候說我是個女子是不是太破壞氛圍了，可是不說又覺得自己可憐弟弟怎么都像是被騙了。

    “行了吧，沈二爺什么都別說了?！笔Φ挠悬c喘，倚在我身上跟沒骨頭一樣對沈鐵然說道：“我們阿召可是已經(jīng)成婚了的人，而且人家夫妻感情也好得很，成婚了也有兩三年了，你說是要讓沈霖嫁進來啊……那可要找正夫才說了算?！?br/>
    我偷偷戳了他一下，低聲說：“你這撒謊水平越來越高了，還成婚兩三年了，我只知道跟你在山上跟過家家一樣玩了一把。”

    他眼波流轉(zhuǎn)笑起來：“我可沒說是那次，雖然我也是你的人了，可你的確成婚有個幾年了……沈?qū)④娨窍胍牙掀吲M來，還要去問問你軍營里那位軍師的意見——”

    “你說葉子安？”沈鐵然微怔，連我也愣住了。

    “是，我家阿召與葉子安也是老夫老妻了，當年成婚還是我做的證婚人，你不如去問問他?！笔f的一派淡然。

    沈霖卻反應(yīng)過來了什么，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只能捂臉裝作沒看見。

    只是我和……子安早已成婚？雖然這也不是沒有可能，我和他畢竟相知相識數(shù)十年，但如果我和他真的早就成婚，那么之前見到他，他所做的一切舉動都開始耐人尋味起來了。甚至我都覺得所有的一舉一動都包含了……一絲對我的逗弄與愛意。

    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我跟子安的關(guān)系是，我喜歡他卻怎么都沒能追到手，反而相互對峙造成如今的局面。卻沒想到……

    而這婚約，估計在此之前除了我、子安和謝十三，并無第四個人知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子安的背叛是真的背叛么？我憶起的小時候，我們彼此的感情，或許這么多年從未變過。

    ……怔怔時，沈鐵然又說了許多，我聽到了卻未聽進去，只是茫然的站著。

    直到十三推了我一把，我才突然回過神來，聽著沈鐵然對我說：“我知道你手里握著足夠的把柄與勢力，如今隱忍，但很快就要反撲了不是么？你手里的把柄，足夠?qū)⒕盼逯饛哪墙痂幍钌侠聛砹??！?br/>
    我心里一冷，瞇起眼來：“沈二爺說的是哪里話，我只是個失憶了的廢人，有些事情就算是失憶前知道的，現(xiàn)在也一無所知了，把賭注投到我身上，可是太冒險了。”

    “我本不是個冒險的人，手里握著兄弟全家的命，我是該好好判斷自己應(yīng)走的路?！?br/>
    “我和對我見死不救的人沒有什么好合作的，就算與你合作，日后我必定也會讓你吃苦頭，這話我說在前頭，你也愿意？”我說道。

    “你讓我吃苦頭無所謂，只要是沈家能扎根在盛朝屹立不倒就好?！彼ζ饋恚骸拔蚁胱龅目刹皇侵徽莆哲姍?quán)，在朝中無政黨的新晉氏族，我想做的是比那幾個在風口浪尖默默無聞的大氏族扎根更深的，吸附著盛朝而活甚至連皇位都能攥在手里的氏族?！?br/>
    我沉默了一會兒：“你野心真不小，那些氏族都是一代代人逐漸滲透才有今天的枝繁葉茂，你卻想一人之力榮昌沈家。而且還不想讓自家兄弟卷入官場斗爭……我該說你大膽還是說你不切實際呢？”

    “當年若非謝十三郎出手相救，我與沈家眾人早就成為尸骨。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就真正等了十年?！鄙蜩F然說這話的時候，仍然掛著那促狹又風流的笑容，卻讓我心里發(fā)寒：“我給大哥，給父母報仇，沒必要拉上兄弟們。而且你也看出來了，老七是個不會迫害你的性子，我手里的兵權(quán)就證明了我只能以后找個氏族女人，但我還是希望七郎能跟你在一起。”

    “呵，我可沒能力扳倒九五之尊，你對我說這些沒用?！蔽移似^。

    “你握著幾大商行，私下與幾家氏族交好，朝中也不是沒有你的勢力，更何況你還握著溫溟最大的把柄。只差兵權(quán)了不是么？你四五年前扶持我不就是想從我這里得到兵權(quán)么？只要有我……你自己坐上金鑾殿也不是難事。”沈鐵然笑瞇瞇的說道。

    “哦？你倒是說說我握了什么把柄？我自己都不清楚呢。”

    “對于一個帝王來說，最能中傷她的就是六個字‘名不正，言不順’。若是連血統(tǒng)都是假的……”沈鐵然壓低了聲音附在我耳邊低聲說道。我抓著十三衣角的手緊了緊，垂下眼瞼卻笑起來：“您可真大膽，什么都敢說?！?br/>
    “哈哈，我只是把窗戶紙捅破而已?！彼笮Γ骸罢嬲€是看您的意思，我不用多說甚至不用多做什么，阿召你是聰明人，早就該知道咱們?nèi)绾魏献髁?。我了解你的性子，你知道我的手段，都是熟人，就算你失憶了也不能阻止我們之間的相知相對?！?br/>
    我抿唇，說道：“我只是不信你罷了?！?br/>
    “你從當年的小將軍變成現(xiàn)在這樣，我都快要認不出來了。老的比我還快?！敝x十三翹腳說道：“還留了兩撮小胡子。誰敢相信你是當年跪在盛京南坡上對著皇城發(fā)下毒誓的狠絕少年郎啊?！?br/>
    “人都是會老的，我哪有你那份清福。溫召你信與不信倒時再說也不遲?！彼酒鹕韥砼牧伺呐凵溃F扇子敲了敲沈霖的頭，沈霖在他面前頗有幾分隨意的樣子，卻還是有幾分瞠目結(jié)舌接受不了地看著我。他接著說道：“老七與你交好之事圣上已經(jīng)知曉，只是她不知當年扶起沈家的人是你，反倒是一直懷疑是謝十三所為。圣上心意我是猜不出，但我估摸著你心里有數(shù)。葉子安也不得知你是否還安全，所以一直以瘋狂的攻勢攻城掠地，不過我覺得這倒是給我省事，我也不會對他說你還安全?！?br/>
    沈鐵然站在門口道：“果然你們關(guān)系匪淺，否則他看起來如此冷靜平和，也不會把自己日日關(guān)在營內(nèi)，把我沈家軍的兵不當人一樣派出去攻城，半月奪得大片蜀地的行兵速度，估計開國以來也沒有吧?！?br/>
    我默然不語，子安如此迅猛的攻勢攻城，真的是為了我么？

    “阿召……你竟是女子？你剛才都是在耍我？！”沈霖總算是插上了話，這句話說得咬牙切齒，我看著他狹長的雙眼幾乎是要用眼刀剮死我。

    “我什么都沒說，是你自己要在下邊的?！蔽衣柫寺柤绨颍荒槨治铱谋砬?，更是讓沈霖怒的拳頭攥的咯吱。

    “若不是你不否認，我又怎么——”

    “我女子身份知道的人甚少，我又怎么可能見到一個人就亂說。你誤會就誤會，我也沒法否決啊?！狈凑x十三武功在沈霖之上，我也不怕被揍，反而說得更大膽了。

    沈霖咬牙：“溫召！你看我下回能饒得了你不！”

    我攬著謝十三，把弄著手指，說的很欠扁：“哦，是么要嫁進我家的小侍郎還想著要弄死妻主么？”

    “……滾！”

    沈鐵然猛然敲了沈霖腦袋一下：“行了吧，再給我得瑟，這會兒又要殺要打的，回去了又寢食難安的。”

    十三也提起了我的衣領(lǐng)：“哼，沈鐵然你想讓你弟弟到阿召身邊來，她說了可不管用，還要看我的意思呢——”我連忙點頭哈腰，差點就忘了謝十三還在為我的事暗怒，趕忙就巴結(jié)他：“是是……”

    謝十三拎起我，輕功跳起，頭也不回的說道：“再也不見吧，沈?qū)④??！蔽已矍耙换ǎ捅惶崃镏诹宋蓍苌?，十三把我往胳膊下一夾，就朝房子飛去。

    “這城不能再留了，我們要換地方了?！彼陲L中說道，我有幾分聽不清?！澳軌蜃屇阒饾u恢復記憶的蠱蟲我已經(jīng)拿到了，只是不知是否有效。云南苗疆事態(tài)已變，溫溟想要介入苗疆，扶持新的西毒王，卻輸?shù)脩K烈?！?br/>
    “什么？”我驚了：“那趙汐如何？”

    “趙汐又是何人？”他瞇眼看我，表情滿是威脅。

    “就是殺了之前的西毒王阿瑤，然后憑著生死蠱上位的人，他正是溫溟的人?！?br/>
    “哦，你說那個溫溟控制著的男子啊，阿瑤的叔父早已知曉事態(tài)如此，阿瑤被殺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利用這點在苗疆逼下了你那個什么趙汐，然后自己上位。說的是什么情真意切，為了阿瑤父母的囑托，實則是利用了阿瑤的死?！笔f的很簡略。

    “那趙汐呢？他現(xiàn)在又在何處？”我想起了在我床頭藍花布包裹著的銀鐲碎片。

    “如果我沒說錯的話，我去苗疆之時，還是見過那位趙汐的。”他微微頓了一下，停在一戶人家屋檐上頭，低頭對我說：“我曾見一人被關(guān)在族里牢中，雙眼已瞎右腿被砸斷，聽說是勾結(jié)外人的叛徒，應(yīng)當就是趙汐?！?br/>
    我晃了一晃，眼神幾乎都無法對焦到十三吐出這話語的唇上。

    趙汐……雙眼已瞎右腿殘廢被關(guān)在牢里？！這慘狀我無法跟那個策馬走到我身邊，有點臉紅伸手把鐲子遞給我的男子聯(lián)系在一起，更想象不到氣盛明艷卻又實在蠢的可愛的趙汐會……落入如此境地。

    我無法知道真相是怎樣，卻心里總壓了塊石頭，一個晚上在打包行李的時候都心不在焉。

    然而我以為事已至此就夠讓我難受了，結(jié)果第二天要出門時下起暴雨只得等到晌午再離開，秋雨瑟瑟蕭冷，我坐在宅子里，突然聽著下人來報，說有個少年郎倒在門口。

    “哦，扔點饅頭給他，讓他避個雨就罷了?！蔽疫@么說道。

    “可他似乎長得不錯……”下人接著說道。

    我正煩躁，把手里寫了一堆亂字的毛筆一撂：“長得好怎么了！我這兒又不是勾欄院——！這事兒找你們官爺說去，謝相公就在隔壁！”

    “只是他自稱名叫清瑯，還沒說完就昏死過去，看著衣料也是極為不錯的——”

    “什么？！”我一腳踹開那唯唯諾諾說話只說到一半的下人，連傘也未打沖出門去，一路疾奔，我甚至恨十三怎么買了這么大一套宅子。淋成個落湯雞一般我怔怔的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一身泥濘倒在門口，幾個下人扶進屋檐下的人兒，我?guī)缀蹩煲J不出，那個下巴瘦出尖兒來，頭發(fā)亂糟糟的昏迷的少年，是我最愛干凈，笑著斜眼看我的小公子清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