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還在睡嗎”女孩睜開眼。
儀器上的心電圖是一條直線。
“媽媽,今天我不用上學的吧?!迸⒕従徸呦麓玻畔铝瞬〈采吓藳]有知覺的手。
她走到花束前,拿起水杯,對著花澆了下去。
“媽媽,早上澆水了,花應該會很高興吧?!?br/>
“媽媽,今天我不用上學,能和媽媽玩一天?!?br/>
身后沒有任何聲息。
女孩眼睛顫動了幾下,淚光隱隱地開始閃爍,她輕輕抿了抿嘴唇。
“媽媽很困吧,你太累了,再睡一會?!?br/>
楚天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正看到之湄盯著電視屏幕,眼睛和鼻子都通紅通紅的。
看到他過來,之湄慌亂地用手指拭去了眼角的淚光,身子端坐好,抬起頭眨了眨眼,笑道:“做的什么”
“做了兩個炒?!?br/>
楚天放下菜,轉過頭,正好看到電視里女孩子號啕大哭的畫面,隨口問了一句:“看什么呢”
“是叫婚紗吧,正好翻到了就隨便看看?!?br/>
楚天看了她一眼:“電影很催淚吧。”
之湄鼻子還在發(fā)酸,有些窘迫地應道:“嗯剛剛正好看到女孩的媽媽去世了,挺難受的”
說到這里,之湄突然緘口不言。
畢竟自己連媽媽長什么樣都不曾見過呢。
她記憶的起點,不是母親的面容,不是溫馨的家,取而代之的,是破敗的兒童福利院,是應接不暇的護工。
楚天看她又陷入了沉默,想來已經習慣,也不再問什么,往她碗里夾了一筷子菜:“嘗嘗味道怎么樣?!?br/>
之湄把碗中的菜送進嘴里,點了點頭,贊許道:“好吃?!?br/>
“是嗎”楚天笑了笑,說著又往她碗里夾了幾筷子菜,“那就多吃點,你太瘦了?!?br/>
“嗯?!敝爻灾肜锏娘垼罢嫱贸缘?,你早上怎么不自己做點吃的呢”
楚天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掃了她一眼,慢慢悠悠道:“少女,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起那么早的,早上隨便湊合湊合就行了?!?br/>
他想了想,又說:“不過你要是第二天不想起來,告訴我一聲,我可以起早點給你做好吃的?!?br/>
之湄溫柔地笑了:“好?!?br/>
雖然知道對方是在開玩笑,她心頭還是不由自主地一暖。
兩人對坐著,不時把筷子伸進盤里去夾菜,偶爾筷子交叉在一起,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
楚天收回筷子,輕輕一笑:“高中就是時間太緊了,不然,咱們每天中午回來自己做飯吃,也挺好的。”
之湄聞言,忍不住彎起了嘴角,明明不是什么情話,心里的弦卻被這話撩撥得不住輕顫。
于是也聲應和著:“嗯,是?!?br/>
楚天吃著菜,突然問:“感覺腳好點了嗎待會我要去學,你自己在家沒問題吧”
“沒事兒的,現在感覺好多了。”之湄試著動了動腳腕,似乎沒有那么痛了,“只是拉傷,很快就能好了吧。”
“還是要心點。”楚天吃完飯,放下了碗。
“嗯嗯。”之湄趕緊把碗里最后那點飯扒拉進嘴里,搶著說,“我來收拾吧。”
說著就要起身,楚天眼角一抽搐,急忙把她按了下去:“別,你就好好坐著,別亂動了?!?br/>
說完,他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殘局,到廚房洗碗去了。
之湄沓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看著電視屏幕,電影已經結束了,此時電視上正放著廣告,她看著電視上的畫面在變動,卻仿佛什么也聽不到。
“嗡”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之湄拿起手機,看到張彤的頭像在屏幕上閃爍。
“腳怎么樣了醫(yī)生怎么說”
“下午還來學校嗎”
“楚天呢他下午不是還要跑步嗎”
之湄的手指在手機屏上敲了起來:就是扭傷啦,不礙事的。楚天待會就過去了,我今天就不去學了。
消息剛發(fā)出去,張彤就火速回復了過來: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問陳靜嘉,她一句話也不說。急死我了啊啊啊
之湄看著這句話后面的一連串“啊”,笑了笑,回過去:跟程雨熏她們起了點沖突,被她推了一下。
這次之湄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張彤才回過來:你怎么跟她們扯上關系了呢
之湄看著手機上的消息,正在想該怎么回復。楚天從廚房走出來,問她:“中午要睡會嗎”
之湄心想,請假了也沒什么事做,平時都是吃了午飯就到教室學習,也沒什么時間休息,現在趁著請假,休息休息也好。于是關了手機屏幕,抬頭應道:“嗯?!?br/>
楚天走過來:“去房間睡嗎”
“是啊。”之湄不明所以。誰知話音剛落,楚天俯下身,手伸到她身后把人輕輕攬了起來。
一個猝不及防,之湄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對方懷里了。
“那個我感覺好點了,走幾步應該不是問題?!?br/>
“嗯?!背斓穆曇魪乃X袋上方傳來,“你盡量少走,我怕你腳傷養(yǎng)不好。”
楚天抱著她走到門口,停下腳問:“方便進去嗎”
之湄點點頭:“嗯?!?br/>
進了屋,楚天心翼翼地放下她:“我去學了,今天運動會,查手機不嚴,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嗯”
之湄看著對方認真叮囑的樣子,不由有些想笑:“睡個覺能有什么事啊你快去學校吧,不用管我了,我又不是孩子?!?br/>
楚天晏晏一笑:“那我走了?!比缓筠D過身,輕輕地帶上門。
之湄躺在床上,近乎貪婪地聽著楚天漸遠的腳步聲,直到聽見家門被關上的聲音,才緩緩閉上了眼。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她這才想起來剛剛還在和張彤發(fā)消息,拿起手機一看,對方發(fā)了一連串的問號。
之湄捏著手機,行思坐想。
該怎么跟張彤說呢她會理解嗎
自己已經決定了要摻進陳靜嘉的事里,可張彤和自己不一樣,她不是陳靜嘉,也沒有和陳靜嘉同樣的處境,她應該一直都在學校里生活得簡單自足吧。
她會愿意站在自己身邊嗎
之湄盯著屏幕看了半晌,才回過去:你覺得程雨熏那伙人怎么樣
過了一會兒,張彤回復過來:就挺社會吧,好像認識挺多校外的人,在學校一直挺招搖的,我不怎么喜歡那些人,跟她們沒什么交集,不過,你怎么跟她們鬧起沖突了
之湄還沒想好怎么回復,張彤的消息又發(fā)過來了:今天陳靜嘉也在場吧是不是因為她
之湄有些詫異:你知道她們的事
張彤:老聽別人議論,多少知道點,陳靜嘉不是和程雨熏有過節(jié)嗎我好幾次從四班門口經過,都能看到她們堵在門口找陳靜嘉。
之湄蹙起眉頭,是自己疏忽了,這么明顯的事,同校的人大概都多少能知道些吧。
自己當初不就是這樣的嗎
之湄:今天我去洗手間的時候,看到她們?yōu)殡y陳靜嘉,就爭論了幾句,可能把程雨熏惹惱了,所以
張彤:你干嘛要管這些事啊
之湄看著這句話,心中微寒,回道:我看不過去,她們那么過分,你看得過去
張彤:看得過去看不過去,這事兒我們都管不了。你要是硬要管,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你一個人幫不了她的,別逞強了。
之湄咬了咬牙,回:是,我一個人是幫不了她,但是那么多人,難道都看得下去嗎我一個人,就算同情她也幫不了什么。就是因為有太多人這么想,所以那些施加暴力的人才更加肆無忌憚吧。我來當出頭鳥,也不行嗎即使這樣你們也不愿意站過來幫助她嗎
消息發(fā)出去,張彤又沒音了。
之湄情緒有些激動,手指都不可遏制地微微抖動起來。
她在等,等一個答案。
過了好長時間,張彤的消息才回過來:我當然是站在你這邊的啦,但是也沒什么用吧畢竟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誰都不想平白無故惹一身麻煩,我們也沒有那么大的力量去鼓舞別人也來這么做,是吧
誰都不想惹麻煩
之湄心一沉,好像有一團疙瘩結在心中,向四周伸出錯綜復雜的觸手,堵塞了心口所有的通道。
壓得人難受。
之湄突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過了幾分鐘,張彤發(fā)過來兩個字:之湄
手機屏自動熄滅了,之湄也沒想好怎么回。
自己確實沒有立場要求別人怎么做。
手機屏又亮了,是張彤打了電話過來,之湄看著張彤兩個字,手指一滑,按了掛斷。
她把手機扔到了一邊,仰面躺在床上。
越想入睡,腦子越要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翻來覆去,想得頭疼。
更睡不著了。
之湄索性坐起身,腳輕輕點地,試探著移了兩步,感覺尚可,于是下地,扶著一旁的桌子挪動了一步。
還好,可以勉強走路,之湄扶著墻慢慢移到了客廳,本想接杯水喝,結果走出臥室門沒幾步,余光里看到自己隔壁房間的門虛掩著,有一道細的光影從門縫中透出來。
之湄盯著門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挪了過去,伸手握住了門把,沒再繼續(xù)動作下去。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她低頭看著自己握住門把的手。
但是真的好想看一眼,就看一眼,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吧。
如果他知道了會不會生氣啊
自己不說的話,應該沒人會知道吧。
之湄糾結再三,終于下定了決心,推開了門。
屋子明亮整潔,簡單素雅,整體是深藍的色調,書桌上擺放著些常見的物什和幾本暢銷書,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除了那架蓋著防塵布的黑色鋼琴。
靜靜地躺在角落里,像是等了很久了。
防塵布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大概是許久沒有碰過了。
楚天竟是會彈鋼琴的嗎
可是從來都沒有聽他提過。
天津https:.tet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