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濕的海邊巖洞內(nèi),波動的水面反射出牙白的光。光線凌亂地打在巖壁上,襯得那些怪石嶙峋越發(fā)猙獰。巖洞中傳來婉轉(zhuǎn)哀涼的琴聲,琴音低回,卻斷斷續(xù)續(xù)殘缺不全。
彈琴的正是被林朗重傷的女靈,也是老者口中的云錦。她席地而坐,紅潤的古琴放在膝蓋上,顫抖的雙手在琴弦上游走,一勾一撥,每一下都帶出好聽的音調(diào)。然每一下都似乎要用盡她的全身氣力一般,斷續(xù)不可接。
云錦臉色慘白如紙,單薄的身體顫抖著。她腹部被林朗重創(chuàng)的傷口沒有一絲復(fù)原的跡象,黑黝黝的洞口還散發(fā)著淡漠般的黑氣。她目光凄涼地直盯著前方,思緒不知飄向何方,如一行尸走肉般沒有生氣。直到,有人進來。
確切說,是兩個惡靈。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真是襲擊花橙的笑怒二靈。
肥矮的笑靈走進云錦,臉上的橫肉被笑得堆積在一起:“尋了你半天,竟然躲在這里!嘻嘻!”
云錦抬眼掃了掃笑靈,清聲道:“我要你們找的人呢?”
笑靈不查她突然問起這檔子事來,先是一愣,回想了片刻才想起起初答應(yīng)過的事:“天下這么大,找個人如大海撈針,哪兒有這么容易,你急什么!”
云錦撥著琴弦:“我與你們交易了三十幾年,為你們抓了多少人,可你們連一點消息也沒給我,讓我如何再信你們?”
笑靈皺眉,臉上的笑淡了下來,一雙眼里滿是陰狠。他對著云錦上下打量,見到她腹部的傷口,與怒靈對視一眼,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想。
高瘦的怒靈瞪著云錦:“上頭又在催了,趕快起來抓人去!這次辦好了,我們一定幫你找到人!”
云錦冷眼一盯,殺氣陡現(xiàn):“這三十多年來你們果然都是在欺騙利用我!”
笑怒二靈不禁朝后一退。笑靈卻又堆積了滿臉笑容走上前:“我們把你的情況上報上去,這些年都由各個城鎮(zhèn)的駐靈幫忙找人。最近已經(jīng)有了消息,只是不敢確定就是你要找的人,所以沒有告知你而已。你再給我們些時日,自然給你確切答復(fù)?!?br/>
云錦的殺氣消失殆盡,反是有了幾分期待與激動:“真的?”
笑靈忙著點頭:“嘻嘻,當(dāng)然是真的。我們合作幾十年,還能騙你么?”
怒靈跟著道:“你要找的,尚,尚……”
“蘭舟?!痹棋\說這兩個字時,臉上滿是柔情。
“對,尚蘭舟。我們找到的那個叫尚蘭舟的,已經(jīng)年過花甲,娶妻生子。與你描述的相差太遠,不敢肯定是你要找的人?!?br/>
“娶妻生子?”云錦的淚水毫無預(yù)兆的滾落下來,她撫摸著琴弦,哀然道,“那女子說得對,我成了靈不老不死,可他卻還是人,總是會生老病死的,總是會,娶妻生子的?!闭f到末尾,她似乎沒了說話的力氣,成了低聲喃喃。
怒靈不耐煩道:“這次的事情辦好了,上頭就會把那人帶來讓你們見上一面,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到時你就知道了!”
云錦擁緊了古琴,就像是擁抱生命,淚水不止:“好。”
笑靈怒靈搞定云錦就從巖洞中出來,笑靈瞥了一眼洞口,冷笑一聲,滿是鄙夷:“蠢女人!”
怒靈道:“難道真要把尚蘭舟抓來讓他們見面?”
“見面?嘻嘻,笑話,要是讓云錦見到了尚蘭舟,她心愿一了消散了,誰還給我們抓人去!”笑靈依舊笑著,只是冰冷陰森,“那尚蘭舟不好好地在外待著,回來作甚,尋死么!”
那日海月節(jié),他們就已經(jīng)暗中查探過尚府,不僅發(fā)現(xiàn)了尚蘭舟是云錦要找的人,而且還發(fā)現(xiàn)了花橙。由于花橙體質(zhì)特殊,于是想要抓了他貢獻給尊主討點好處,所以暫時沒有去管尚蘭舟的事,可是哪里知道半路殺出個林朗壞了他們的好事。
“殺了他?”
笑靈瞥了怒靈一眼:“云錦與那撥人已經(jīng)接觸過,要是他們告訴了云錦,那時云錦還會幫我們抓人?!所以與其殺他還不如抓了他,拿他威脅云錦不是更好?嘿嘿!”
怒靈點頭表示贊同:“好主意!”
尚府這邊,尚蘭舟已經(jīng)醒了過來。他推開下人端上來的湯藥,拿起擱置在一旁的云錦畫像,蒼老如枯樹的手扶上云錦的臉,雙眼不禁又濕了。他為一旁的花橙:“錦兒她怎樣了?她為何成了惡靈,為何會殘害鎮(zhèn)中無辜的百姓?”
花橙將從老者打聽來的事一一講給尚蘭舟聽。末了,他還是不信這個和藹可親的尚爺爺會是他人口中的負(fù)心人,可云錦的等待老者的鄙夷都一一告訴他這應(yīng)該是事實。
“尚爺爺,這其中可是有什么誤會?”
尚蘭舟長嘆一聲:“哎,錦兒,你為何如此傻。我不是跟你說了么,不要再等我,你為何不聽?”
尚蘭舟從床上下來,帶著花橙林朗進了隔壁書房。他從書桌下面拿出一長方形盒子。盒子之中放著一卷畫像以及一把古琴。
蘇時語朝那古琴多看了兩眼,這才發(fā)現(xiàn)這琴同云錦彈奏的琴是一模一樣的。
尚蘭舟從盒子中拿出畫卷,展開一看。只見上面畫的依舊是云錦,一襲藍衣,席地而坐雙手撫琴。尚蘭舟將兩張畫像擺放在一起,兩幅畫中的云錦,都是栩栩如生宛若真人,只是一個明眸皓齒淺笑嫣然,一個卻是滿面愁容泫然欲泣。
尚蘭舟看著畫中的女子:“四十多年前,她十七歲,是大家之女,美麗動人琴傾雁回,受眾人愛慕。我卻只是一沒落商家后裔,無人問津。我們打小相識相戀,她家也不嫌棄我的身份贊同我們在一起??晌夷晟贇馐?,不甘如此一生,便跟隨著叔父外出經(jīng)商。離開之前我約她在沽雨亭,告訴她此事,并讓她忘記我再覓良家。從此我就離開雁回鎮(zhèn),直到現(xiàn)在才回來。卻不想……”尚蘭舟已然說不下去,“錦兒,何苦,你何苦……”
事情已經(jīng)明了。既然尚蘭舟離開之前告知了云錦,也就沒有負(fù)與不負(fù)的說法了。云錦后來的等待都成了她自己的事,能對此負(fù)責(zé)的,只有她自己。只是尚蘭舟為了自己的事業(yè),拋棄了愛情。云錦為了愛情,拋棄了自己的一生。這樣的取舍,總是讓人傷感又無奈。
“帶我去見她吧,既是因我而起,也該因我結(jié)束?!鄙刑m舟抱起盒子中的古琴,細細撫摸。這是他們當(dāng)年的定情之物。多年來,他都把這琴帶在身邊,時常拿出來擦拭,以至于四十多年來都沒有一絲陳舊之色,還如當(dāng)年一般紅潤。
他耳邊又隱約響起了云錦輕靈的聲音:“蘭舟,這兩把琴是我命雁回鎮(zhèn)最好的工匠打造的,一模一樣。我給它們?nèi)×嗣?,一把叫鳳錦,一把叫鸞舟?!?br/>
“蘭舟,你拿著鳳錦,我拿著鸞舟。”
“從此以后,我便只彈鸞舟?!?br/>
“蘭舟,我會等你的,一直等到你回來?!?br/>
尚蘭舟閉上眼,淚水滾落下來。
原來多年來,他們誰也沒有忘記誰的。
蘇時語鼻頭發(fā)酸,她出了書房,見著百里明錚站在書房外。他背對著書房,微仰著頭看著陰沉的天空,背影落寞清冷。
百里明錚似乎感應(yīng)到蘇時語的目光,他清聲道:“又要下雨了?!?br/>
蘇時語順著百里明錚的目光去,只見一團烏云籠罩過來。她輕嘆一聲:“是啊,又要下雨了?!?br/>
雨水很快就襲來了,來得比以往都要猛烈,啪嗒噠砸在房屋之上。
尚蘭舟站在走廊上往外一看,入眼是一片迷蒙色:“走吧,現(xiàn)在就去見云錦?!?br/>
高空之中,笑怒二靈將自己的氣息隱藏在陰冷雨水中,皺著眉俯視著尚蘭舟等人打了雨傘出了尚府往沽雨亭走去。他們本打算趁下雨隱藏氣息偷偷把尚蘭舟劫走,可這下看來又只有落空了。
怒靈握緊拳頭,雙眼泛紅,怒瞪著下方罵道:“一群烏龜王八蛋,盡毀老子好事!”
笑靈桀桀笑著:“別急,故技重施分散他們。如果沒法順利帶走尚蘭舟,就殺了他再誣陷給他們。還有,小心那只狼妖?!?br/>
怒靈點頭:“明白!”
濃霧漸漸從地面升騰而起,片刻就將整個雁回鎮(zhèn)籠罩起來。百姓們都躲在屋中關(guān)門閉戶,連大氣都不敢出,整個雁回鎮(zhèn)沒了人聲,只余下雨水下落拍打物體的啪嗒聲。
笑靈在高空一直注意著下方,他突然大喝一聲:“哈哈,成了!”隨即朝著一個方向俯沖下去,怒靈在后面緊追而上。
笑怒二靈停在一所屋頂之上,看著街道中四處張望打圈的尚蘭舟。兩靈對視一眼,身形一晃就到了尚蘭舟身前。他們一心想著速戰(zhàn)速決,不想再遇上林朗,便一靈夾著尚蘭舟的胳膊朝著海邊方向掠去。
“哪里走?!币槐涞穆曇粼谇胺巾懫?。幾條荊棘從濃霧之中探出來,速度極快,直逼笑怒二靈的面門。
兩靈猛然止步,帶著尚蘭舟朝后一退,停在半空,打量著前方的濃霧。濃霧之中走出一個人來,青衣長發(fā),蒙了雙眼,面容清冷,身邊還舞動著青色的荊棘。
笑靈見不是那日遇上的狼妖,而是一靈使,頓時安心不少,他道:“你先帶著尚蘭舟離開,我去纏住他!”
笑靈說著就放開尚蘭舟的胳膊,就要朝著百里明錚沖過去,可是他還未來得及踏出一步,手腕就被拽住。他驚得側(cè)頭一看,這一看嚇得他幾乎魂飛魄散!他一直小心躲避的狼妖,竟是被自己抓來放在身邊!
“還想跑?”化身尚蘭舟的林朗變回原形,盯獵物一般地盯著笑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