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罷新丁訓(xùn)練，又到金老的試驗場走了一遭，天色已近黃昏。
楊莊主讓人準備了酒菜為兩位兄弟接風(fēng)，參加的人不多，除了莊主三兄弟，只有老管家、張先生、楊先生、金老和楊康作陪。
鄉(xiāng)野間的土豪也沒什么太精致的菜肴，都是鄉(xiāng)間常見的雞魚羊肉之類，酒水自然要喝自家白酒。
楊家的白酒初步量產(chǎn)，還沒搞出太多的名堂來，只是按照酒精度粗略地勾兌成高度、中度、低度三個類型，至于后世那些繁復(fù)的香型種類，工匠們暫時還沒有那個水平釀造。
所以在楊炳看來口感方面還有待提高，楊炳作為山東人酒量還不錯，品酒的本事也有些，釀酒的法子卻只知道個皮毛，只好讓匠人們慢慢摸索。
工匠們曾想在白酒中加入少量糖霜來改善口味，但楊炳記得后世對這種做法是嚴格禁止的，雖然不知道原因，也就沒主動進行，但也沒有阻止，只讓他們少量地勾兌些作為嘗試。
至于給這酒命名卻是費了些周章，楊炳本來要給這酒取名‘五糧液’，顧名思義是用五種糧食釀造而成。
但被大伙兒否決了，因為他們認為經(jīng)商要講誠信，這酒分明就是粗糧釀造而得，哪來的五種糧食，不能編瞎話欺騙消費者。
讓楊炳頗感汗顏之余，也很疑惑，這些地主老財思想覺悟這么高嗎？
后來還是楊先生給取了個名字叫做‘赤泉佳釀’，用以紀念楊家先祖受封大漢赤泉侯的往事，才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雖然大伙喝的是中度的‘赤泉佳釀’，但對大家來說勁頭還是有點大，酒未過三巡，大伙就都已經(jīng)有了醉意，開始捉對廝殺，面紅耳赤地開始吹牛聊天。
楊康年幼，莊主父親不讓他喝酒，聽這些長輩們長篇大論的啰嗦，心中無聊至極，于是在腦海中呼喚楊炳，想讓他出來頂缸，可是形勢逆轉(zhuǎn)，楊炳不再呼之即來，好半天才將他召喚出來。
楊炳正在修煉那不聞不問的功夫，無端被他驚動，沒有好氣的說道：“你騷擾我干什么？”
楊康在腦海中說道：“太無聊啦！你出來頂一會行不？”
楊炳簡潔果斷地說道：“不行！”
楊康哀求道：“聽他們吹牛太沒意思了！”
楊炳道：“都是你們家的人，我湊什么熱鬧！”
言罷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楊康暗道：“能耐見長呀！這大消失術(shù)是本少爺?shù)膶＠?！這么快就學(xué)會啦！”
既然找人頂缸不成，只好聽之任之，還好經(jīng)過一段毫無營養(yǎng)的商務(wù)互吹之后，大家開始聊起了二位莊主在外的見聞，這才讓楊康感覺不那么難熬。
只聽楊先生對楊松說道：“二哥你這次走的還是老路吧？”
楊松道：“嗯，先在蘇州洋中的小島交割了私鹽，然后到臨安府交割了其它貨物，采買了宋國的貨物去的倭國，之后帶著倭貨去高麗，然后回山東，基本上沿著清水洋、黃水洋和黑水樣兜了個圈子?！?br/>
楊康年幼，對家里的生意了解得不多，聽到自家竟然還賣私鹽，好奇之心頓起，問道：“咱們還往南面賣鹽？”
張先生笑道：“你有所不知，南邊宋國鹽政嚴苛，鹽價騰貴，金國朝廷執(zhí)政粗疏，私鹽倒是容易弄到！”
楊莊主不理會楊康，對楊松問道：“這趟還算順利吧？”
楊松答道：“還算順利，咱們每次出海都是和幾家在海上討生活的家族結(jié)伴而行，雖然遇到了些海盜，但都是有驚無險?！?br/>
楊松雖然說得輕巧，但大家知道，在這個時代出海謀生相當(dāng)艱難，海貿(mào)利潤雖大，但風(fēng)險更大，所得利潤都是用性命換來的。
此時在海上討生活的人不少，南宋海貿(mào)繁盛，出海之人更多。
此時的海域還沒有確定的名稱，時人以海水顏色不同，故而只籠統(tǒng)地以黃水洋、青水洋、黑水洋稱呼。
山東靠海，自古就不乏出海之人，尤其是靖康、正隆之后，山東百姓失地者眾多，造船出海者愈眾，這些出海謀生者亦商亦盜，其實也無法明確區(qū)分。
老管家說道：“咱們提煉糖霜，需要大量的粗糖，下次去要多買些回來呀！”
楊康隨口說道：“在那邊就近辦個作坊多好！”
老管家對家里的秘法看得極嚴，說道：“那怎么行！這制糖的秘法絕不能出莊！”
楊松道：“可以在那邊買些地種植甘蔗，加工成粗糖后運回來。”
老管家問道：“這倒是個辦法，就是不知道那邊的地好不好買？”
楊松說道：“咱們現(xiàn)在算金國的百姓，確實不太容易買到，就算能買到，價格也高，不過我卻想到了一個好地方！”
楊莊主也來了興趣，問道：“什么地方？”
楊松道：“澎湖之東有個大島，叫做流求，是種甘蔗的好地方?！?br/>
楊莊主道：“流求?歸宋國管轄嗎？”
楊松道：“名義上是，實際則一無駐軍，二無官署，連羈縻管轄的土司都算不上?！?br/>
楊莊主道：“是個好地方！”
楊松道：“只是那島上都是獵頭的生番，地倒是不用買，占了就行，只是找不到人耕種，還要面對生番的攻擊?！?br/>
老管家道：“那到難辦了！”
楊康插嘴道：“再抓點土匪不就行了！”
老管家道：“那得排多少人去看守？”
楊康又道：“那就招募流民唄！”
老管家還要說話，卻被張先生打斷，說道：“暫時或許不行，等咱們實力壯大了，卻未嘗不可?！?br/>
楊康也話鋒一轉(zhuǎn)，問道：“二叔，茫茫大海之上如何分辨方向？”
楊松道：“自然是羅盤了，咱們航海識別海路有個法子叫做牽星術(shù)，說多了你也不懂?！?br/>
卻是楊康突然想到了記憶中的六分儀，尋思著談?wù)撔畋信d趣的話題，把他勾引出來頂班，可惜楊炳不為所動，依然是不聞不問，無影無蹤。
張先生以為三少爺又有什么發(fā)明，于是接口道：“你有什么好法子嗎？”
楊康不滿楊炳玩大消失術(shù)，決定給楊炳找點活干，說道：“倒是有個想法，但還不太清晰，過幾天再找先生和金老探討?！?br/>
大家聊著聊著，又提到了金老搞出來的那些新玩意，忽然楊松一拍桌子說道：“若是把那火炮按到船上，縱橫四海，誰人能敵！”
金老早就和楊炳探討過這事兒，說道：“這東西后坐力不小，咱們的船不一定扛得??！”
楊松惋惜地說道：“真的不行嗎？”
金老道：“回頭我琢磨琢磨！”
楊康腹誹道：“反應(yīng)太慢！”
大家聊完了海上的事兒，又聊到楊森這邊。
楊森這一次北行，自去年開春出發(fā)，直至今夏方歸，間關(guān)萬里，勞碌奔波，遠赴大漠，深入遼東，踏冰履雪，實在是吃了不少苦頭，此中艱辛自不必細說。
楊先生問道：“三哥這次怎么走得這么遠？”
楊森道：“這次不只是賣貨，也是探查一下商路，所以自大漠至隆州繞了個圈?！?br/>
東北地區(qū)大金國仿照中原設(shè)置了路、州、府、縣等地行政區(qū)劃，大家伙腦袋里大致有些概念。
但草原上部族林立，還處在氏族部落和奴隸制混雜的時代，部落間互相吞并征戰(zhàn)，時分時合，沒個定數(shù)，就連楊森也搞不太清楚具體情況。
只知道靠近大金的部族有弘吉剌、塔塔爾、乞顏、泰赤兀、克烈、汪古、札答蘭、蔑兒乞、主兒乞等，西面還有一個大部族叫做乃蠻部，這些大的部族還依附著很多小的部族。
再往西就是契丹英雄耶律大石所建的西遼國，西域據(jù)說還有一個大國叫做花剌子模，這已經(jīng)是自大唐怛羅斯之戰(zhàn)后以后中原王朝再也未曾涉足的地域。
大家伙聽著這些拗口繞舌的名字，都是云山霧罩，不得要領(lǐng)，即使楊康又過耳不忘之能，也只是記住了些不知啥意思的部落名稱而已。
楊森此次出行，自張家口經(jīng)汪古部過界壕進入草原，至不兒罕山乞顏部駐地，轉(zhuǎn)而向東經(jīng)塔塔爾部、弘吉剌部穿越大金山，進入北京路至隆州南轉(zhuǎn)經(jīng)沈洲沿遼西走廊返回山東。
虧得這次遠行以探查為主，大批貨物早在張家口就已經(jīng)交卸，不然恐怕明年也不得歸鄉(xiāng)。
楊森正說得起勁，楊先生打斷他的話頭，說道：“三哥，這草原上的事兒太過復(fù)雜，我們聽得迷迷糊糊，還是講點有意思的吧，你看楊康都快睡著了?！?br/>
楊森哈哈一笑說道：“那我就講幾個草原上的故事吧，道聽途說你們也別當(dāng)真?！?br/>
楊先生捧哏之道，說道：“對！對！說點有意思的?！?br/>
楊森喝了口酒，說道：“現(xiàn)今這草原上風(fēng)頭最盛的是萌古乞顏部的大汗，名字叫做帖木真，這位大汗的故事挺有意思！”
張先生插話道：“蒙古部分裂已久，乞顏部也好久沒有可汗了，這人能夠重新稱汗應(yīng)該是有點本事的！”
楊森道：“這位可汗手握凝血而生，草原人認為他是天生的戰(zhàn)神！”
張先生嘆息道：“生有異象，握血而生，恐殺戮過重，非蒼生之福呀！”
楊先生不以為然地說道：“老張你多慮了吧，草原離咱們可不是一般的遠？”
張先生答道：“說不準呀！當(dāng)年金太祖建國會寧府，離咱們可也不近。”
楊先生道：“大金國武力強橫，應(yīng)該沒啥問題吧！”
張先生不屑地說道：“強個屁，那些猛安謀克是啥樣子，大家心知肚明。當(dāng)年海陵王南征，金國將士，寧可弒君都不愿意出戰(zhàn)，戰(zhàn)力可見一斑。要不然哪有大定皇帝怎能登基！現(xiàn)今的明昌皇帝就更不用說嘍！”
楊莊主聽到這里插話道：“我聽朋友們說，每年射獵宴上比試箭法，金國已經(jīng)輸給宋國好幾年了！”
張先生道：“本來羞辱宋國使臣的項目，先在反過來被宋國笑話嘍！”言語中頗有些幸災(zāi)樂禍的意思。
楊先生也苦笑道：“故國沉淪，咱么這些亡國遺民也只好聽這些笑話以自娛了！老張，你說大宋朝廷還能打回來嗎？”
張先生嘆息道：“自從岳爺爺召回被殺，中原民心盡失，大宋朝廷也盡是茍合之輩，難呀！”
楊先生又對楊松說道：“二哥，你剛從南邊回來，你的看法呢？”
楊松道：“現(xiàn)在南邊是韓侂胄掌權(quán)，他倒是主張北伐的，但依我看想成功不太容易?！?br/>
張先生道：“大宋朝廷那邊，始終還是主和派占據(jù)優(yōu)勢，這位韓魏王（韓琦）的曾孫下場恐怕不會太好?！?br/>
楊松也說道：“當(dāng)年宋孝宗有北伐之意，為史浩所阻，主戰(zhàn)派張浚同他有一番辯論，很能說明南邊朝野的態(tài)度。”
張先生道：“那史浩也算是一代名臣，可偏偏就是不愿北伐?！?br/>
史浩，宋孝宗時的一代名相，因從龍之功而發(fā)跡，在任時為岳飛平反，素以老成謀國著稱。四明史氏，一門三宰相，四世兩封王，就是由其而始。
楊松道：“這史浩的兒子史彌遠現(xiàn)今也在宋國朝廷為官，同韓侂胄斗得厲害，他是堅決反對北伐的，支持他的人不少?！?br/>
二人說的是南宋朝廷之事，大家伙地處鄉(xiāng)野卻是不太清楚的，因此聽得半懂不懂。
楊先生忍不住說道：“那張浚和史浩都說了什么，你們兩個詳細說說?！?br/>
楊松道：“當(dāng)年孝宗皇帝想要北伐，張浚是主戰(zhàn)派，史浩是主和派，二人因此有些爭論?！?br/>
張先生道：“張浚認為朝廷北伐，北方義民百姓必然‘膳食壺漿以迎王師’?！?br/>
楊松道：“那史浩卻認為，咱們北方百姓沒有骨氣，屈從于胡虜，是為從賊，即使改邪歸正南來，但早晚還是社稷之憂?！?br/>
張先生有些憤恨的說道“宋國朝廷把咱們這邊過去的人叫‘歸正人’，所謂改邪歸正之人是也！”
楊松道：“從這三個字上就可以看出大宋朝廷對咱們這些淪陷區(qū)百姓的態(tài)度！”
楊先生憤然道：“這根咱們老百姓有啥關(guān)系，咱們想做亡國奴嗎？”
張先生道：“張浚也如此反駁，說北方百姓手無寸鐵，朝廷不北伐，百姓們有什么力量反抗金國？”
楊松道：“你們猜那史浩是如何說的？”
楊先生道：“那誰猜得到，總之不會是好話！”
楊松道：“他說，陳勝吳廣之流用竹竿木棒就可以反抗暴秦，北方百姓為什么不可以將金人趕跑，迎接大宋朝廷回去。”
張先生道：“咱北方百姓在大金朝是被征服者，在大宋朝是從賊之人，亡國之人，喪家之犬，心中的苦悶真是一言難盡?！?br/>
楊松道：“辛稼軒在咱山東也算是個人物，可南渡之后，一生抑郁，何況是咱們這些平民百姓！”
張先生道：“按照朱熹那老夫子的論調(diào)，咱們這些人在國破之后就應(yīng)該抹脖子上吊了事，活著的就是名節(jié)有虧了！”
楊先生嘆息道：“唉！亡國之人，活著就是罪過！”
張先生不屑地說道：“餓死事小，失節(jié)為大嗎！”
此時理學(xué)漸興，朱熹之學(xué)雖然還沒有得到金宋兩個朝廷的官方認可，但已經(jīng)流傳頗廣。
張先生是關(guān)學(xué)大儒張載張橫渠的后人，‘關(guān)學(xué)’講究通經(jīng)致用，對程朱理學(xué)這套‘存天理滅人欲’的說法頗不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