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公堂上
“他打傷了一個六十歲的老婦人,一個七歲的小孩!他們現(xiàn)在還昏迷未醒!”洛柏憤怒地大吼:“他平時傷害多少民眾,強搶民女,欺行霸市你只字未提,昨日他更侵犯了我女兒,這種種罪行累在一起,你竟然只打五十仗刑!你判的到底是什么!”
公堂最上,一白發(fā)蒼蒼,尖嘴猴腮的老人一拍臺子,回聲吼道:“洛柏!這是公堂之上,我審的就是正理!哪有你大吼大叫的地方,我看你為八品官員,沒功勞也有苦勞。給你臉色,不然我連你一起打!”
洛柏眼睛簡直能噴出火來,他緊咬牙齒,一個字一個字從嘴里擠出來:“好,簡主薄,今日之事,你不要后悔?!?br/>
在他身后,一大堆觀堂的百姓憤怒不已,不少人大喊狗官,怒目圓瞪那公堂上的老人。要不是前面有差役攔著,估計他們就沖上去把那主薄打死了。
“誰再侮辱本官。公堂鬧事,拉出去打一百大板!”簡主薄喊道,那民眾瞬間安靜下來。
“洛柏,我從不后悔。你該恨的就是,辱了你女兒的是巡撫的兒子?!焙喼鞅≌f著站起來,聲音不大,剛好只有洛柏和他旁邊的羅康可以聽到。
羅康臉色蒼白,身上纏滿紗布,但他的臉上卻滿是笑容,他盯著洛柏的側(cè)臉,陰森地笑著。
“洛大人,可別讓你的女兒再獨自出門了。”他笑著說,回頭看向人堆。
人群之中,那個站在最前面的小女孩小臉蒼白,流出淚來,雙腿一軟,差點暈了過去。
“雪若!”她身旁的女人哭出來,把她抱在懷里,也流出了眼淚。
在他們身后,民眾們紛紛搖頭嘆息,說不出一句話來。江實站在這對母女身后,兩眼通紅,死死地盯著羅康。
洛柏閉著眼睛,痛苦無比,頭幾乎垂到地上。
江實走回房中,黃怡正坐在床邊,照顧昏迷不醒的江聞歸。江聞歸的傷并沒有很重,除了臉上沒有什么傷口,但是羅康那一腳力氣大,震到了腦袋,所以才昏迷了這么久。
“怎么了?怎么樣了?”看到江實,黃怡急切地問道。
江實沒有回答,搖了搖頭。
黃怡看著他,咬緊了嘴唇,低下頭去。
“聞歸現(xiàn)在怎么樣?”江實問道。
“頭被踢了,傷不重,但是暈到了腦子,估計還要一會兒才能醒?!秉S怡嘆了口氣。
“雪若那丫頭暈過去了,那姓簡的狗官要不就受了賄,要不就給羅正寧面子,判了羅康幾個板子就沒事了,那些行刑的雜種也收了錢,根本沒使勁?!苯瓕嵰а狼袑崳骸案麐寷]事一樣?!?br/>
公堂沒有見血,卻更讓人心悸。
那主薄僅僅念了一遍羅康毆打傷人,侵犯女子后,以醉酒不知,且女童仍為處子為由,以一人之力建議從輕發(fā)落,最后宣告五十大板,三天牢獄,以及對洛家一定的賠償。
僅此而已。欺行霸市,平常的種種罪行只字未提,應該有很多人為此上了書,不如說他是裝作不見。
不顧公堂后不知多少期待的民眾,不顧階下跪著的洛柏的怒斥,那姓簡的主薄就是明目張膽的偏私,侵犯他人的羅康五十大板,可威脅公堂鬧事的群眾卻以一百板交代。
這五十個板子,可能就是一個孩子的未來。洛雪若可能永遠抹不去心上的創(chuàng)傷,可能要活在羅康那獰笑的夢魘中。
黑暗籠罩在洛府上,似乎散不開了。
“這狗官!”黃怡咬著銀牙,怒拍了一下大腿。但又有什么辦法呢,他和江實只是一介平民,根本幫不上忙。
一聲呻吟響起,兩人連忙看向床上,江聞歸正悠悠轉(zhuǎn)醒,睜開了眼睛。
“哎呀,聞歸你終于醒了!”黃怡連忙俯下身子,捧著江聞歸的臉:“怎樣了聞歸,難受嗎?”
“媽?”江聞歸虛弱地睜開雙眼,又閉上了,許久又睜開:“我暈過去多久了?”
“整整六個時辰了,你可嚇死媽了。”黃怡流出眼淚來,卻是笑著對江聞歸說。
“對了?!苯剼w好像想起什么,瞪大了眼睛,想坐起身子,本來就昏沉的腦子又頭暈目眩:“若兒沒事吧,那個羅康……”
“哎喲你還受傷呢,別亂動?!秉S怡被嚇到了,連忙抓住他的手,又讓他平躺下去:“雪若沒事,你柏叔叔起來把他嚇走了,若兒只是被嚇到了。”
江聞歸放下心來,喘著氣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媽,你說,我保護不了若兒,是不是很沒用?!焙芫?,江聞歸突然開口。
江實瞳孔震動了一下,靠在門上,欲言又止。
“怎么會呢,那羅康都二十多歲了,你才七歲,你敢沖出來保護雪若已經(jīng)很勇敢了?!秉S怡安慰道。
江聞歸沒有回答,像是沒聽到一般,定定地看著天花板。
突然,洛家外的大門傳來人聲,江實皺了皺眉,站直了身子。黃怡轉(zhuǎn)頭和他對視,點了點頭。
“好好照顧聞歸?!苯瓕嵳f完,反手拉上門出去。
待江實走到大廳,洛府的廳上已經(jīng)有很多人了,江實除了羅康全都不認識,但看他們衣裳胸前的羅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站在人堆前面的是羅康和那個管家胖子,羅康的肩膀上還纏著層層紗布,那個胖子的臉也腫起半邊,正是江實和洛柏的功勞。
看到江實,那個胖子臉色一變,但很快就恢復坦然,他咧開嘴角,發(fā)出跟鴨子一般難聽的笑聲,然后說道:“洛大人,昨夜的事乃是我們羅康酒后失德,打傷了兩個人,還不小心嚇到了令千金。實在抱歉萬分,今天特地登門賠償?!?br/>
“嚇到?羅管家好一個嚇到啊,侵犯了我女兒的身子,差點辱了她的童子身,僅僅只是嚇到啊。進了羅家改了姓,這眼睛也跟羅家狗一般看的高了是嗎?”洛柏冷哼一聲,朗聲說道,言語間滿是刺,讓那羅管家臉色一變。
胖子臉色陰晴不定,哼了一聲,但也沒有爆發(fā),說道:“正是因為少爺犯錯,所以我們今天上門道歉賠償,還請洛大人這八品大官不要責難才好。”他將八品官咬的很重,畢竟羅家的掌門人羅正寧是個堂堂二品巡撫,這一番也是嘲笑洛柏身份不如,不把他放眼里。
他一說完,身后跟來的那些人就發(fā)出一陣笑聲,好像忘了自己僅僅只是羅家的下人而已。
“對啊,在下不才,只是個八品官,不過看羅管家無官無職卻這么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羅家這巡撫是你當?shù)哪??!甭灏匾膊豢蜌猓爸S道。
胖子臉色立刻難看起來,兩人針鋒相對,氣氛一下就冷了下來。羅康沒有說話,蒼白的臉上帶著嘲諷的微笑,看著洛柏鐵青的臉。
“羅候,不要無禮?!蓖蝗?,背后一個人抓住了那胖子的肩膀,聽到聲音,洛柏不禁臉色一變,一個老人從后面走上來,站在他的面前。
“很久沒見了,洛女婿,婉瑩在你這過得還好嗎?”那老人面帶微笑地說。
洛柏的臉色恭敬起來,輕輕點了點頭:“她過得很好,時不時會想念你,但如果沒有這件事的話,我想她不會不出來見你。”
面前這人名為羅升,是羅婉盈的父親,也是洛柏的岳父,也是他在羅府中唯一敬重的人。
十年前,他為一介書生,初識出生于富貴人家的羅婉盈,他才華橫溢,羅婉盈知書達理,兩人一見鐘情,互相傾慕。
但他祖上都是農(nóng)民,沒人做官,洛柏是第一個想要讀書改命的人??嘤跊]錢沒勢,羅家上下都不情愿家里的牡丹被窮小子采了,一時議論紛紛,幾乎所有羅家長輩都亮出了反對的態(tài)度。
但羅婉盈嫁不嫁,取決于她的父親,羅升。
羅升身為富貴子弟,又有兄弟繼承家業(yè),原本可以一輩子無憂,但是年輕時卻選擇不斷游歷學習,也因此結(jié)識了自己的夫人,對于窮苦人家,他一直抱著寬容敞亮的態(tài)度。對這洛柏也沒有輕視。
對他來講,羅家本就家大業(yè)大,讓自己女兒幸福才是自己這個做父親該干的。
思索再三,他親自前往于洛柏家中與洛柏交談,暢談一晚,他被這年輕人的學識見解折服,于是在第二天,他力排眾議,讓羅婉盈下嫁給書生洛柏。
有富家子弟娶民女,卻很少有富家女下嫁給農(nóng)民,羅升這一行為引起一片嘩然,但洛柏有抱負,有能力,在娶了羅婉盈第二年后,他成功當官,雖說八品,但此時他才21歲,還有很長遠的未來,前途也一片坦蕩,讓羅升也稱贊。
某種意義來說,羅升是洛柏的貴人,在這沆瀣一氣的羅家,只有他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與眾不同,看得起自己,也讓洛柏感恩不已。
也因如此,他不想遇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