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前幾次見面一樣,阿恒的父親又選擇了一間陌生的酒吧。然而稍有不同的是,這一次,阿恒與杜云飛被帶進了酒吧深處的包廂。
包廂里很昏暗,墻上嵌著一臺大電視,真皮坐椅的臭氣與通風不良的霉味混雜在一起,墻上還貼著讓人臉紅心跳的海報。
低矮的茶幾上放了幾樣吃,阿恒無所忌諱地吃吃喝喝,還看起了電視;杜云飛卻絲毫沒有進食的。
阿恒的父親出去接了個電話,好幾分鐘都沒有再回來。又過了一會兒,包廂的門忽然被推開了,走進來四個不三不四的男人。
“天哪。”
猜到了接下即將發(fā)生的事,蘇合打了一個寒噤。可話已經(jīng)到了這個份兒上,再想要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也已經(jīng)遲了。
聰慧如他,一時間竟也不知道應該些什么,只能緊緊抓住杜云飛的胳膊。
杜云飛的聲音明顯地沉重起來“阿恒的父親在飲料和吃里下了迷藥,那幾個男人也是他叫了來的阿恒這才意識到他爸要害我們。一番掙扎之后,他拼命抓住了幾個人,叫我先跑。而我雖然成功地掙脫并逃出了包廂,可剛跑到大廳,就撞上了阿恒的父親。”
“他在望風”
“對。當時酒吧里不少人都盯著我們看,他忽然自稱是我的父親并叫出了我的名字,要把我抓回包廂里去。還好這時有人幫了我一把,這個人后來你也認識。”
“難道是誠哥”
“當時老誠和幾個朋友就在一邊的卡座上,聽見動靜過來湊熱鬧。就是他幫我報的警。聽警察馬上就到,阿恒的父親立刻想逃。老誠和幾個朋友立刻一擁而上,將他抓住了?!?br/>
不幸中的萬幸,多虧老誠的仗義相助,包廂里的阿恒終于也被救了出來。警察將阿恒他爸和那四個男人帶回派出所,而兩個少年也被帶去協(xié)助調(diào)查。
紙包不住火,杜家的人和菱姨也陸續(xù)趕到了。
“直到這時候我們才知道,原來阿恒的父親原就是一個同性戀。當年他隱瞞性取向與菱姨結婚,只是為了給家里傳宗接代。菱姨懷孕后,他肆無忌憚地暴露了性,甚至將不同的男人帶回家中住宿。阿恒出生后,菱姨決意離婚,可男方持續(xù)對他們母子進行騷擾,令她不得不離鄉(xiāng)背井出來打工。阿恒的父親這次找上阿恒,是因為他欠了別人一大筆錢。據(jù)他向警方交代,酒吧的這次事件只是個開端。他的計劃是控制阿恒,讓他成為自己的搖錢樹。”
“天底下怎么會有這樣的人渣”
實在找不出別的形容詞,蘇合聽得血脈僨張,咬牙切齒。
“可他卻堅持認為自己是受害者?!?br/>
杜云飛接下來的話,則更令人匪夷所思“在他看來,自己的一切不幸都是因為性取向造成的。而且他仇恨阿恒,認為阿恒奪走了他應得到的關懷和照顧,甚至把阿恒當做怪物來看待?!?br/>
“我去打他一耳光,他就有理由毀滅全世界了段鯨也被逼婚,可他騙過女人嗎他家也逼他傳宗接代來著,星澤不照樣是他的心肝寶貝既蠢且惡,這種人怎么不去死一死?!?br/>
到這里蘇合突然停頓下來,看著杜云飛“可你之前,死的是阿恒”
“對。”杜云飛點頭“阿恒從七樓跳下來,正好掉在我的面前。”
“怎么會自殺”
酒吧遇襲的事驚動了兩個少年的家長,杜云飛的父母連夜從外地趕回。各方坐下來對質,抽絲剝繭,案情很快清晰起來。
因為阿恒連累了杜云飛,菱姨被辭退了。母子二人收拾東西離開了杜家,也不知去向何方。
杜云飛的命運也就此改變了,家人商量之后決定,明年夏天一過,就送他和姐姐一起去美國上學。
這之后大半年,杜云飛再也沒有見到過阿恒。直到暑假快要開始的時候,一天放學路上,他在學校門口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阿恒還是那個阿恒,只不過黑了、也瘦了。他身上穿的也不是校服,而是看起來臟兮兮的t恤和牛仔褲。
他告訴杜云飛,他跟著母親回了鄉(xiāng)下。鄉(xiāng)下的風景很美麗,有一望無際碧綠的農(nóng)田和連綿的遠山。可是那里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忍不住會想念起城市里的風景,想念起杜云飛和在杜家生活的點點滴滴。
阿恒陪著杜云飛走了一段路,在快到杜家的十字路口停下來。他指著一幢老舊的居民樓,自己就臨時借住在這里。
兩個少年在十字路口告別,當綠燈亮起的時候,杜云飛穿過了斑馬線。
也不知怎么的,身后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他跟著回過頭去看,正好看見那幢老舊的居民樓頂上著個人影兒,忽然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人潮涌動著,等到杜云飛回過神來,他已經(jīng)在了那個墜樓的少年面前。
“阿恒那時候還活著,可他的頭上、嘴里全是血。手腳都摔斷了,扭成奇怪的角度。我跪在他的身邊想要將他抱起來,可他的肩膀竟然是軟的,骨頭已經(jīng)摔碎了他一直看著我,看著我,嘴里反復喊著好疼。我知道應該做點什么來減輕他的痛苦,可當時卻對急救知識一無所知。整整五六分鐘,他在我懷里痛苦了五六分鐘,而我什么都做不了?!?br/>
分明已經(jīng)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可蘇合的心情依舊跟著杜云飛的聲音一陣陣糾緊。
“句老實話,在當時的那種情況下,就算醫(yī)生及時趕到,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你真的不用太過自責。”
“但如果我是醫(yī)生,至少我能夠看出來,阿恒當時的精神和身體狀態(tài)有多么危險。”
杜云飛抱緊了懷里的蘇合,極為難得的,像是在尋求著慰藉。
阿恒的死登上了第二天的都市報??戳藞蟮?,杜云飛這才知道原來回鄉(xiāng)之后的阿恒生活得很不好。
自打回鄉(xiāng)后,菱姨的情緒就崩潰了。
她怎么都不能理解,自己含辛茹苦獨自帶大的兒子,為什么會去接近她那個沒心沒肺的人渣前夫,甚至會將雇主的兒子帶去那種齷齪的地方。
莫非,兒子也是個同性戀
無論阿恒如何解釋,菱姨始終都不相信。她開始疑神疑鬼,甚至懷疑家里藏著男人。她開始監(jiān)視阿恒的一舉一動,甚至就連上學和放學都必須有她的陪同。
另一方面,阿恒的爺爺奶奶也出現(xiàn)了。他們要求阿恒去找警察情,甚至還想讓他去找杜云飛為兒子開脫,以減輕罪責、免除罰款。阿恒不愿意,于是勸變成了威脅和謾罵,這個被他們逼迫著生下來的孫子,仿佛一夜之間又變成了毫無血緣的陌生人。
而就在這一聲聲的謾罵中,鄉(xiāng)下的人們慢慢開始知道了阿恒的秘密。學校里的孩子們開始嘲笑、欺負阿恒,他是與親爹亂倫的怪胎,公然在操場上毆打他,將他的課書包丟進池塘里,往他的飯盒丟蟑螂和石塊
欺凌、懷疑、謾罵種種太過殘酷的東西交織在了一起,絞殺著無法掙扎的阿恒。在學校里他曾經(jīng)自殺過一次,喝下了農(nóng)藥的他被送去衛(wèi)生院。在那里,他的身體接受了治療,卻沒并沒有人在意他精神上的嚴重創(chuàng)傷。
最終的死亡是痛苦的,但劇痛過后,阿恒這個被錯誤地帶到世界上來的孩子,最終還是回到天堂去了。
阿恒的故事完了,暴風雨中的溫室里只剩一片寂靜。
仿佛過去了許久許久,窩在杜云飛懷里的蘇合終于發(fā)出一聲嘆息。
“其實有時候我會想,人這種動物究竟能夠邪惡到什么程度。一個人的惡或許可以被遏制,但一群人的邪惡有時候想想還真是無能為力?!?br/>
“邪惡是一種傳染病,的確很難被治愈。”
杜云飛的聲音從他耳后傳來。
“但和精神上的疾病往往是互相聯(lián)系的,所以我選擇要當醫(yī)生,在醫(yī)治患者的同時,往往也能夠觀察到他們內(nèi)心的問題。”
聽完這番話,蘇合忽然轉身緊緊抱住了杜云飛。
“原來你是這么溫柔的好男人,我要好好地謝謝你?!?br/>
杜云飛伸手輕撫著蘇合的脊背,“謝我什么”
“雖然你親歷了這些丑惡的事,但卻并沒有否定自己的性取向,更沒有因此而歧視其他具有同性取向的人。我想這應該很不容易?!?br/>
“這應該感謝老誠,是他讓我知道凡事不能以偏概全。所以我們成了十多年的老朋友,就算在國外也一直保持聯(lián)系?!?br/>
到這里,杜云飛停頓一下“其實我應該向你道歉。就因為我無法跨越這層心理障礙,那天酒醉后才會誤傷到你。但是為了你,我會努力克服這層障礙,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br/>
“了這么一大通,原來在這里等著我呢?!?br/>
蘇合輕笑嗎,抬手扶住杜云飛的臉頰。
“你是應該好好謝謝誠哥,他不僅救了你一命,還給你找了一個又聰明、又帥氣、又善解人意的好對象。這個對象是如此愛你,以至于決定不再跟你計較這些上上下下的細節(jié)。”
杜云飛因為蘇合的自夸而輕笑起來,他用深黑的眼眸凝視著蘇合,眼神中滿是溫情。
“我也愛你?!?br/>
姍姍來遲的告白,不需要反復強調(diào),也不用大聲宣示。僅僅只是在嘴唇邊輕聲細語,就足以動人心弦。福利 ”xinwu”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