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此刻,洛愈反而不再如前幾日那般憂切。今日便是劍泉所開的第七日,不知為何,突然有種冥冥中的安定降落到她的心神。
細雨霏霏,逐漸將白云澗中的霧靄沖散,露出其中嶙峋怪石,蒼勁老松,涓涓流水。白云澗正中間處顯露出一個真空的黑色混洞來,這黑色虛空混洞的周圍光線都被扭曲,似乎里面蘊藏著另一個世界。
眾人神情不由得變得凝重起來,劍泉就要關閉了,方十里能不能出來,就看今日。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從清晨到傍晚,那虛空混洞仍然沒有絲毫變化,見不到一絲波瀾。眾人慢慢放松下來,但是一雙雙或是明亮或是黯淡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這虛空之洞,心神全都緊緊地繃著。
到了傍晚,綿綿的細雨竟然停了,天空放晴,西山上的太陽已經(jīng)落下去半個面龐。
層層疊疊的白云在天上擋住了太陽的余光,恢弘的云海一片金紅,照的眾人臉色無比的明艷,也驅(qū)散他們胸中這幾日里積攢的陰翳,讓他們的心情變得慢慢明快起來。
太陽落山,劍泉就徹底關閉了。
“真是可惜了,看來方師兄要折在劍泉中了……可惜……可惜……”
賈文光砸了咂嘴,也不知是可惜了方十里,還是可惜劍泉。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變數(shù)?!?br/>
張靈渚淡淡道,視線依舊死死地盯著那混洞。
賈文光不以為意,正要開口,突然看見那黑色虛空混洞驟然迸發(fā)出幾絲細碎的閃電,白云澗中的諸多景致剎那間好似變得不真實起來,仿佛陷入了另一片世界。
賈文光笑顏一滯。
浮散的微塵中,一個少年緩緩由虛化實,自黑色混洞中一步步走出來。
“這是……?”
有弟子大驚,這樣的場景實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眼中的這少年面容雋秀,氣質(zhì)卓然,一雙眸子溫潤淡雅卻極其明亮璀璨,分明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翩然少年,哪里有半點先前進入劍泉時那病懨懨的老者的樣子?
但是由不得他們不相信,縱使此人無論是氣質(zhì)還是相貌都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是他絕對是方十里無疑。
洛愈前傾的身體驟然放松,嘴角浮現(xiàn)出一抹笑意。
“筑基三層巔峰……”
張靈渚一字一頓地說道,看向方十里的眼神緩緩變得凝重。
眾人悚然一驚,連忙神識窺探過去,赫然發(fā)現(xiàn)這少年身上的氣息真的是筑基三層了!
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甫一筑基就將要邁入筑基中期的門檻?除非……他的修為本就是筑基三層,此次進入劍泉就是為了療傷,如今他傷勢回轉,自然原本的修為悉數(shù)恢復了。
想通了此結,眾人心頭微松。就算是筑基三層,對他們來說也算不得什么。
畢竟是超凡勢力的弟子,他們的心中自然有著自己的傲然。
昔日洛愈剛筑基沒幾月,就一劍將偽裝成筑基中期巔峰境界的狐妖婦人斬成重傷,可想而知她的戰(zhàn)力到底有多高。同是劍閣弟子,能夠接觸到劍閣中諸多的劍訣法門,就算他們要比洛愈差上一些,但是越上尋常修者一個階位還是沒什么問題的。方十里進入劍閣才幾日?他能有什么底蘊?
“方師兄,張靈渚請賜教?!?br/>
根本沒有絲毫猶豫,張靈渚率先一步踏出,凌立在半空,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方十里。他衣袂飄揚,在夕陽的余暉下仿若神仙臨塵。
方十里抬起頭,看著萬里云海,感受著翻掌間綿綿不絕的靈力波動,體內(nèi)靈海呼嘯,胸中不盡的郁結一掃而盡,少年意氣風發(fā)。
看著周圍環(huán)伺的眾劍閣弟子,他微微一笑,身形猝然而起,下一刻就出現(xiàn)在半空中張靈渚數(shù)十丈外之處,毫無征兆。
“這是什么道術?”
見此場景眾人盡皆駭然,以他們的眼力和見界,竟是毫無察覺方十里如何跨越這二三百丈的距離,只一步就到達了半空之中。他身懷這等術法,須臾間數(shù)百丈空間等閑而過,豈不是先天便立于不敗之地!
方十里微微點頭,天涯之術雖然乃是依靠心力施展,但是隨著他修為臻至筑基,可謂是有了全方面的提升,縱使對這則術法影響不大,但也從之前的一念二百丈變成了如今的一念三百丈。雖說只是百丈之差,但修者斗法瞬息萬變,百丈距離可以帶來難以想象的變數(shù)。
張靈渚眉頭緊皺,但他乃是稽仙峰可列一二的天之驕子,真較起來就連洛愈都差他一二籌,就算方十里道法詭譎,他也怡然不懼。
“方師兄,你準備好了嗎?”
方十里聽洛愈提起,劍閣之中規(guī)矩并不那么大,凡是一方接了劍帖,兩方達成一致,便可直接動手。只要不在諸多主峰之中斗法傷了建筑,劍閣數(shù)萬里山地中無處不可動手。
方十里微微頷首,“請!”
話音還未落,張靈渚身形陡然消失,閃爍間急速朝著方十里靠近,凌厲氣勢撲面而來。
出乎眾人意料,面對此氣勢洶洶的攻勢,方十里并不躲避,而是定定地注視著在眼簾中急速放大的張靈渚,依舊淡然。
張靈渚眸子愈發(fā)冰冷,在半空中遞出一拳來,拳頭上寸許長的血氣凝結成鋒芒,整個人似一頭悍然長蛟,帶起云氣浮沉,遞出的拳頭已然化作蛟龍之角,凝聚起滔天的氣血之力,朝著方十里飚射而來!
這是體修之術!
“張師兄竟然將這九蛟鍛仙決修煉到了一角之術,怕是可憑借體術硬撼筑基后期了!“
眾人驚羨之余卻并不意外。劍閣雖然主修劍訣,但是此等萬年大宗自然知道修者本身肉身氣血的重要性,故而劍閣弟子大多有筑體的法決傍身,凝練基礎。
方十里眼中似乎有一頭怒蛟瞬息而至,他眸子里光華閃爍,渾身氣血驟然爆發(fā),洶涌澎湃,他不懂什么氣血凝結之術,只以磅礴的氣血之力化作一條浩蕩的氣血長河,朝著這蛟龍劈頭蓋臉地沖刷過去!
無時無刻以太陽真火洗滌的肉身此刻爆發(fā)出難以想象的力量!
張靈渚悚然一驚,這等氣血之力比他淳厚威嚴了何止一籌?也不知這方十里到底是什么來歷,竟能磨練出這般渾厚的氣血!若是被這條氣血長河一刷,恐怕不死也要重傷!
他不敢絲毫小覷,千丈丹田靈海中靈力翻騰,神識暴涌而出,一點璀璨金芒驟然乍現(xiàn),渾身頓時掀起無量金光,恢弘耀眼,這金光落在他頭頂,鎮(zhèn)住己身,在厚重若山川的氣血長河中巋然不動!
“劍閣弟子,劍訣才是王道!”
張靈渚冷哼一聲,庚天劍氣頓時崩裂成百千道華光,似長虹自蓋世劍鞘中貫起,一瞬間灼燒氣血無數(shù)!
“吼!”
滾滾氣血長河中,驀然鉆出一頭猙獰可怖的怪魚出來,這怪魚身軀能有數(shù)十丈,牙齒森利,周身氣息讓人駭然,已經(jīng)至筑基巔峰!
方十里看著這頭怪魚,頗感新奇。這是他以黎幻之法衍化而出,正是昔日北海的那條襲擊他們的怪魚,他的神識比筑基巔峰都要強上許多,那么這怪魚的修為是筑基巔峰自然不足為奇了。
“這怪魚從何而來?為何和真的一般無二!”
眾修驚詫出聲,盯著這怪魚,越看越覺得疑惑。
這方十里到底還有多少手段?到了現(xiàn)在,他們終于對方十里前所未有的重視起來,感覺到無比棘手。
張靈渚身處怪魚面前,在筑基巔峰的靈壓下,好似置身于粘稠的泥沼之中,眼睜睜看著這怪魚飛躍而起,一口將自己吞入腹中!
“什么!”
眾修嘩然,張靈渚敗了!
“師弟,劍閣弟子切磋,切莫傷了他性命!”
這是洛愈,她眼看張靈渚被吞噬,心中焦急,連忙起身喝道。
方十里朝著她微微一笑,讓她放心,此時空中氣血長河已然散盡,那怪魚仿若實體,在半空中緩緩游曳。
他心中微微嘆息,此魚就算碰上真正的筑基巔峰修者恐怕都能一較高下,但是面對這樣一位筑基中期的劍閣弟子居然還有些不夠看。
這此時,異變突起,這怪魚腹中突然爆發(fā)出一點金光,好似金星炸裂,千萬縷鋒芒迸濺出來,將這幻化出的怪魚剎那間蒸發(fā)為虛無。
“方師兄,我有一劍,向你請益!”
張靈渚破開黎幻之術,發(fā)絲上都有金華流淌,渾身沐浴在云霧中,頭頂那縷庚天劍氣驀然衍化,在他手中成為一柄三尺長劍。張靈渚深吸一口氣,抬手間輕輕一揮,一道劍痕劃破虛空。
“稽仙!”
隨著一劍而出,張靈渚的面色急劇變得灰白,一身靈力竟是涓滴不剩。這一劍,已是極為勉強了。
方十里面色變得凝重,隱約間,看見不知哪一層空間中,似乎有一尊頂天立地的真仙衣帶似雪,朝著他輕輕稽首!
“這一劍,他擋不住了……這是稽仙峰賴以成名的稽仙劍,一劍既出,群仙稽首,在我劍閣諸多劍訣中也可名列前二十?!?br/>
白云澗眾修皆是搖頭,這一劍威力已然隱隱照見金丹的門檻,自己等人見了都要心寒,不是方十里可以抵擋的。
方十里面前,空氣開始生出密密麻麻的褶皺,眾人知道,這是有長老即將出手,隨時準備救下方十里。
“可惜了……若是讓他死在這一劍下……”
有弟子心中呢喃,卻也知道此刻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此處,此事根本不可能。
數(shù)十雙眼睛的注視中,方十里輕輕抬手,一顆金色晨星自指間杳杳升起,剎那間爆發(fā)出無量光芒,恢弘煌然,似與張靈渚手中劍光同出一門。
有弟子豁然站起,不可置信道:“他的庚天劍氣自何處而來!”
方十里凝神,運目注視著這稽首真仙,逐漸又在他的眼中重新化為劍痕,其中弊端,纖毫畢現(xiàn)。
道眼小成,便可悉萬物,識真空,滅諸法。如今他只堪堪邁入第一個階段,便是洞悉萬物萬理。道眼之中,皆無虛妄,一切術法,在他眼中,皆可尋出薄弱之處。
方十里手中的庚天劍氣剛自眉心神竅中孕育而出,好似一柄驚天利劍自鍛造出后第一次出竅,其鋒芒乍現(xiàn)之下較張靈渚的劍氣更甚一籌,他不懂劍訣,但是此刻運起庚天劍氣,斜斜迎上這劍痕上方,正是這稽仙劍的破綻之處!
一點金芒迎上仙人稽首,兩者相遇并無絲毫聲息,虛空中被金光填滿,鋒銳之意刺目,待到光芒收斂下來,眾人瞠目結舌。
一道身影無力墜落,衣袂飄揚,赫然便是張靈渚!
有稽仙峰的弟子連忙迎了上去,將張靈渚接住。
一點璀璨金芒在方十里面前閃爍,他緩緩低頭,看向白云澗眾人?!安恢酉聛硎悄奈粠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