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的愛情就像是裝在盤子里的水,有承風起浪的面積,卻沒有支撐起風浪的深度。風波過后,波瀾不驚。
當柳成民買菜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鬧情緒的痕跡了。
柳若蘭信不過他燒菜的技術(shù),接過菜籃子就將他趕到了屋里看報紙。
葉叢則被趕到了灶邊,兩個丫頭則在他身邊幫忙。三人一邊干活,一邊嘻嘻哈哈地打鬧。柳成民看得眼熱,幾次想出來湊個熱鬧,卻都被柳若蘭給趕了回去。
三番五次,柳成民終于回過味來:女人的心海底針,這里既有情哥哥,又有閨密,你一個老男人出來湊什么趣?當電燈泡?。?br/>
這點小活當然難不到葉叢。沒用多長時間,一桌色香味俱佳的大餐就做好了。
柳若蘭饞貓似地趴到桌上聞了一下菜香,得意地道:“還是我最聰明,知道讓葉叢來上灶,不然我們哪能有這口褔??!”
柳成民笑道:“是啊,自己不學無術(shù),卻知道把活兒安排給誰。我們家蘭蘭比我會當領(lǐng)導(dǎo)?!?br/>
四人一陣大笑。
方小秋突然有了新發(fā)現(xiàn)。她眨巴著眼睛,好奇地問柳若蘭:“柳叔叫你蘭蘭,我和葉叢叫你小蘭,聽著好像兩個人似的,那你喜歡哪個名子呢?”
提起這事,柳若蘭就有些惱火:“你說呢?聽聽你的小名:小秋,小秋,多好聽,一聽就是一個乖巧可愛的女孩子。再聽聽我的,小蘭,小蘭,怎么聽都是一個穿著花棉襖,拖著鼻涕,拐著籃子上山挖野菜的土包子。你說我能喜歡嗎?”
眾人又是一頓大笑。
方小秋很奇怪:“那你怎么不告訴我?。俊?br/>
“你還有臉問!當初認識的時候,我還沒等告訴你名子,你自己就先叫上了,后來葉叢也跟著你叫上了,我又不好意思糾正,就只能這樣了?!?br/>
“這又不能怪我,”方小秋撅著小嘴,“我叫小秋,當然得叫你小蘭了?!?br/>
怕她們鬧起來,葉叢連忙打圓場:“好了,以前不知道就算了。以后我們就隨著柳叔叫你蘭蘭吧?!?br/>
“那當然好了?!绷籼m笑成了一朵花,“要不,你先叫一聲聽聽?”她滿臉期望地望著葉叢。
這個要求當然容易滿足,并且也應(yīng)該滿足。
“蘭蘭!”葉叢笑著叫了一聲。
“嗯?!绷籼m美滋滋地輕點了一下頭。
“小蘭蘭?!边@是方小秋的叫法。
“??!”柳若蘭鳳眼圓睜,伸手就去捂方小秋的嘴,“討厭,人家又不是幼兒園小朋友,你不許這樣叫!”
兩個小丫頭嘻嘻哈哈鬧成一團。
女孩子鬧起來就沒個完。柳成民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好轉(zhuǎn)過頭問葉叢喝點什么。
葉叢當然不懼了:“柳叔喝什么我就喝什么?!?br/>
“那好,屋里還存著一瓶西鳳,今天陪我把它解決掉。”
他起身去屋里拿酒。趁這功夫,葉叢湊到柳若蘭耳邊小聲地道:“小蘭蘭,聽起來很寶貝、很可愛,這個名子我喜歡?!?br/>
她猶豫了一下,突然臉紅了,頭也低了下來,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回答道:“那……那你叫吧。不過……”她羞答答地補充道,“嗯……能不能只在沒有外人的時候叫?”
葉叢笑得嘴都裂到耳朵根了:“行!行!”
這個便宜可不能放過,方小秋趕緊舉手:“那我呢?我能不能叫?”
“你不行!除非……”柳若蘭瞇起眼睛一陣壞笑,“除非讓我叫你小秋秋!”
“小秋秋?”方小秋皺著眉頭嘟嚷了幾句,突然感覺不對,“怎么聽著這么別扭?小秋秋?小蛐蛐?這是人名嗎?”
葉叢和柳若蘭頓時笑得直不起腰來。
方小秋氣得直跺腳。
正在這時,柳成民拿酒回來了,看到這副場景,奇怪地問道:“又怎么了?”
柳若蘭調(diào)皮地回答道:“不告訴你!”
柳成民無奈地搖了搖了頭:“這孩子,沒大沒小的?!?br/>
葉叢接過酒瓶看了看。這個時候,人們重視的是內(nèi)在,而不是外表。從酒,到干部,再到女人,大多如此。
西鳳酒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見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不過在當年應(yīng)該算是僅次于茅臺的名酒之一。既使這樣,從外包裝上看,你卻絲毫看不出其出名之處。只是一只普通的玻璃瓶,透過瓶子你可以看到對面的影像無規(guī)則地扭曲了——廠家甚至都沒想到提高玻璃瓶的品質(zhì)!
在全社會的浮躁氛圍下,人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了解什么內(nèi)涵。因此生產(chǎn)者也更多的將精力放在那些更能讓人一目了然的東西上面,比如包裝。至于其它方面……有關(guān)系嗎?
酒很烈,絕對超過六十度,喝到嘴里像含了一團火,咽下喉嚨像沸水流過,讓人喝完后,會不自覺地發(fā)出“咝”的一聲。
方小秋可愛地眨著眼睛:“好喝嗎?”
每次看到葉叢喝酒,她都會問這樣的問題,葉叢也一如往常地反問道:“你要不要嘗嘗?”
然后方小秋就搖頭。這樣的場面葉叢經(jīng)歷過許多次了,他也沒在意。
今天的主菜是大骨頭燉酸菜,滿滿一大盆,放在桌子中間。什么生猛海鮮,都成了陪襯。
經(jīng)過這么長時間的相處,葉叢深深體會到,這世界上的少女應(yīng)該分為兩種:一種是草食性的,一種是肉食性的。眼前的這兩個小丫頭當然屬于后者了。
每次看著她們兩個一人捧著一根大骨頭棒子啃得不亦樂乎,葉叢會納悶:這么能吃肉,怎么就不見她們胖呢?
看她們吃得那么香,葉叢也沒舍得上手拿一塊骨頭,回頭瞅柳成民,也是如此。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微笑。
這是兩個成熟男人之間的默契——愛的默契。
等兩個小丫頭吃完了,盆子里也空了,只剩下小半盆的酸菜,湯湯水水的,在那里晃著圓圈。
看到葉叢還在喝酒,方小秋的好奇又上來了。
“酒好喝嗎?”她再次問道。
“那你嘗嘗吧。”葉叢的回答一如往常。
興許是太好奇了,甚至強過了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方小秋出人意料地點了點頭:“好吧,給我嘗嘗?!?br/>
葉叢大樂,將剩下的半杯酒遞了過去,然后興沖沖地坐等看笑話,轉(zhuǎn)頭一看,柳氏父女竟也不是良民,不僅不勸,還都是一付期待的表情。
方小秋一點沒含糊,小嘴一張,直接將半杯酒全倒到了嘴里,然后,一仰脖咽了下去!
喝完了,她擱下酒杯,吧嗒吧嗒嘴:“這沒什么嘛!”
然后……
就到了桌子底下。
一干人目瞪口呆,眼珠子掉了一地——就這點量還敢張羅喝酒?
眾人趕緊七手八腳地把她拉了出來。
方小秋已經(jīng)站都站不穩(wěn)了,雪白小臉上飄著紅暈,小嘴微張,急促的喘著粗氣。
“怎么樣?要不要緊?”姑娘都大了,柳成民也不方便上手去扶,只好站在一邊急切地問道。
柳若蘭探手試試了方小秋的臉?!昂脿C!要不要去醫(yī)院?”她問葉叢。
葉叢猶豫了一下。
“我不去醫(yī)院!”方小秋叫道。她一下子推開了柳若蘭,搖搖晃晃地往里屋走。
葉叢趕緊去扶她,方小秋還是不依不饒地一個勁地叫著:“不去醫(yī)院,不去醫(yī)院!”
葉叢怕她摔著,趕緊哄道:“好,你說不去就不去?!?br/>
聽到不用去醫(yī)院了,方小秋剛鼓起來的勁兒一下泄了,整個人都靠到了葉叢的身上。
葉叢干脆把她橫抱了起來,柳若蘭拉開房門:“快放到床上?!?br/>
腦袋剛沾到枕頭,方小秋的鼾聲就響了起來。
三人相視苦笑。
柳若蘭恨恨得牙根都癢癢。她伸出雙手擠著方小秋的臉,直到擠成一個豬頭的模樣:“死丫頭,讓你嚇我,讓你嚇我!”
這要是在平時,又將是一番打鬧,不過這時候嘛……
葉叢有些遺憾:可惜沒手機,不能拍下方小秋的豬頭,又不能錄下她的鼾聲,少了一個打趣她的理由。
看著沒事,三人放下心來。柳若蘭吃飽了,就留下來照顧方小秋。葉叢和柳成民回到飯桌邊。
葉叢一陣苦笑:“沒想到她就這點酒量?!?br/>
“早知道就不讓她喝酒了?!绷擅褚残挠杏嗉?。
“對了,您不是有話跟我說嗎?”葉叢突然想起柳成民買菜前的話。
“哦,也沒什么大事,就是想問一下廢品站現(xiàn)在怎么樣了?!绷擅衲抗饩季嫉刂币曋?,好像他的臉上寫著答案似的。
“柳叔想問什么?”葉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句。
“那要看你說什么了。”
葉叢看著酒杯,苦笑著回答道:“看來,柳叔知道一些事情啊?!?br/>
柳成民承認:“知道一些?!?br/>
“哪些?”
“趙大寶的媳婦。”
“什么時候知道的?”
“昨天。”
還好,他知道的并不多。不過,也不算少。
葉叢想了想,覺得有些事情總瞞著也不好,特別是對身為一縣父母的柳若民。
“你可能知道我借了趙大寶一些錢?!?br/>
“知道,但不知道數(shù)目。”
“也不多,只是抵押金?!?br/>
柳成民當然知道抵押金的數(shù)目:“五千塊呢!那也不少了?!彼麤]問從哪來的,這就表明他也知道鋒銳的事。
“我借給趙大寶錢,其實也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想幫他一把,也算幫廢品站那些職工一把?!?br/>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葉叢知道他的意思,宋彩芝一不小心母雞變鳳凰,正在勁頭上,以趙大寶的窩囊勁,短時間內(nèi)廢品收購站是別想有什么起色了,借出去的這筆錢恐怕會打水漂。
葉叢一仰脖把酒干了:“那又怎么樣?一點小錢罷了?!?br/>
他豎起食指朝上指了指:“人在做,天在看。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后面的話出自一個典故:古代曾有兩位大德禪師,一個叫寒山,一個叫拾得。有一日,拾得問寒山:世人有人謗我、欺我、辱我、輕我、賤我,我當如何處之?寒山回答道:只要忍他、避他、由他、耐他、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這世間,沒有人比葉叢更清楚未來的發(fā)展趨勢了,因此,也沒有人能比葉叢更能看清趙大寶夫婦的下場。對付他們的辦法有很多,但是葉叢是一個重感情的人,好歹曾與他們相處一場,總有幾分香火情誼。他可以對青山幫眾人兵戈相向,卻不能用同樣方法對付趙大寶夫婦。
葉叢此時說這句話,固然有幾分無奈,但更多的則是對趙大寶夫妻的不屑。
“好,你能說了這樣的話,我就放心了?!绷擅衩黠@松了一口氣,“我知道在這件事上,你出了不少力,從知道宋彩芝這個人開始,我始終捏了一把汗,怕你年輕氣盛,做出什么后悔終生的事?!?br/>
“這杯酒我得敬你,”他端起了酒杯。
葉叢趕緊去攔:“別介,這我哪承得起?”
柳成民擺了擺手:“你先聽我吧話說完。”
“你今年多大了?”
“虛歲十七?!?br/>
“才十七??!”柳成民感慨萬千,“我自覺得已經(jīng)很高看你了,卻沒想到還是不夠。就沖你辦事的老練,誰會想到你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學生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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