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歡喜不丁不八地站在那里，上下打量著沈敬陶。
沈敬陶一身肥肉，臉面白凈，蓄有短須，三十上下的年歲，怎么看都是一個普通商賈的樣子。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他那一雙眼睛，雖然不大，卻蘊藏著精光。
“不知沈先生來此，有何見教？”程歡喜問道。
“不敢不敢，沈某只是個商賈，萬萬不敢讓程主帥稱呼先生，程主帥稱呼沈某敬陶就是了?！鄙蚓刺者B連擺手。
一旁的丁源來到程歡喜身邊，小聲說道：“這位沈敬陶，乃是揚州有名的富商沈坤的公子，頗有經(jīng)營頭腦。金陵城中也有沈家不少產(chǎn)業(yè)。”
“原來是沈掌柜，久仰久仰?！背虤g喜還了一禮。
沈敬陶忙把身子側(cè)了一側(cè)，商賈之人，哪里受得起士人之禮。程歡喜見了，知道沈敬陶是個懂禮數(shù)、知進退之人。
“沈某前來，其實是想投軍的?！鄙蚓刺照f道，一雙小眼滿含期待。
“投軍，沈掌柜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再說，鎮(zhèn)北營七千人已經(jīng)招滿。”程歡喜說道。
其實，程歡喜打心里是不喜歡這沈敬陶的，你說你一個商賈，家中有萬貫家財，你不在家中窮奢極欲、花天酒地，你跑到鎮(zhèn)北營來投軍？你裹什么亂呀？
飛燕在一旁，也是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胖子。
“前些日子，沈某去東海邊做一筆生意，知道鎮(zhèn)北營選募之事晚了，趕到這里已經(jīng)來不及了。萬望程主帥給沈某一個機會，沈某也想有個獲爵的機會?！鄙蚓刺照f著跪拜下去，態(tài)度十分虔誠。
丁源在旁，輕聲說道：“程先生，這沈敬陶雖是一名商賈，卻也頗懂得一些理財之道，不如……”
程歡喜看了看丁源，問道：“他有什么特殊才能？讓你如此為他說話？”
“這個，丁某是看中沈掌柜的有特殊才能，尤其是算學(xué)方面，十分精通。”丁源解釋道。
“哦？若是算學(xué)突出，也算是有特殊才能，那么就請沈掌柜，展示一下的算學(xué)，也好讓程某開開眼界?！背虤g喜知道，一名優(yōu)秀的會計人才，到了哪里，都是需要的。
若這個沈敬陶有真本事，留下也無妨。若只是尋常的商賈，想跟著騙取點功勛，那就讓他哪里來的回哪里去。
只見沈敬陶一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算盤，約有沈敬陶的兩個巴掌大。沈敬陶握著算盤，輕輕一甩，立馬天升地降，上面的兩排珠子貼到上框沿，下面的五排珠子貼到下框沿。
單是這一手，就看得出，這沈敬陶十分熟悉算盤，應(yīng)該是經(jīng)常使用。
“請程主帥命題?！鄙蚓刺兆笫殖炙惚P，右手懸于半空，做好了準備。
“那好吧，鎮(zhèn)北營有將卒七千零一十五人，每人每天可分得精糧四合，粗糧一升四合，鎮(zhèn)北營現(xiàn)有精糧四萬六千石，粗糧二十五萬三千石，一月之后，還余多少精糧，多少粗糧？”程歡喜說道。
此題一出，飛燕只覺得頭大，那些數(shù)字，自己記都記不住，不要說算了。
沈敬陶卻忽然問道：“不知主帥所說的一月，是大月還是小月？在這一月之中，將卒有無增減？”
程歡喜道：“一月三十日，將卒無增減?！?br/>
沈敬陶點點頭，那白晰的胖手，在精巧的算盤上運指如飛。單看那手法，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胖子竟是如此靈活。
片刻之后，沈敬陶便算出了結(jié)果。口中說道：“稟主帥，精糧還余三萬七千五百九十八石八升，粗糧還余二十二萬三千五百九十三石二斗八升?！?br/>
在沈敬陶計算的時候，程歡喜也在心中默算。當(dāng)沈敬陶報出了數(shù)字后，程歡喜微微皺了皺眉頭。
丁源和飛燕都在盯著程歡喜，想通過程歡喜的表情，判斷沈敬陶的答案是否正確。
“有一點偏差。不過能算到這種程度，也算是不容易?！背虤g喜說道。
丁源長嘆一口氣，顯得有些遺憾。畢竟是他向程歡喜推薦的。
“不知小人所算結(jié)果，到底偏差了多少？”沈敬陶問道?？此纳袂?，沒有半點羞慚，滿滿的都是坦然。
看來這家伙是不到黃河心不甘，不見棺材不落淚呀。程歡喜暗自嘀咕。
“精糧差了一斗兩升，粗糧差了四斗兩升。”程歡喜說道。
“程主帥，那就沒錯了，差了的精糧一斗兩升、粗糧四斗兩升，可就是小人進入鎮(zhèn)北營后的口糧?！鄙蚓刺詹换挪幻Φ卣f。
程歡喜一時語塞，這家伙，原來是這樣算的，真的是有些滑頭。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是有點意思。”飛燕在一旁笑了起來，在她的印象中，程歡喜從來都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難得見他吃一次癟。
程歡喜瞪了飛燕一眼，飛燕這才不笑了。
沈敬陶看見飛燕大笑，才發(fā)現(xiàn)程主帥身邊有位女子，而且是位異常美麗的女子，自己的妻妾竟無一人比的上。
忽然想到這女子與程主帥關(guān)系不一般，定然是主帥夫人無疑，忙低下頭看自己的腳，雖然看不到。
“看來沈掌柜，確實有些真才實學(xué)，那就請沈掌柜留下來吧。暫為營中司糧從事，歸主簿節(jié)制。”程歡喜說道。
聽到程歡喜這樣說，沈敬陶大喜，急忙向程歡喜行禮致謝。又從袖中掏出一對紅色的玉珮，雙手奉給程歡喜。
“這對玉珮，是沈某前幾年無意間，從當(dāng)鋪中收到的物件，也算是個稀罕物件，便送給程主帥和尊夫人，祝主帥和夫人百年好合?！?br/>
尊夫人？哪里來的尊夫人？正在琢磨之間，卻見沈敬陶用眼睛看向飛燕，立即明白了過來。
正要開口解釋，可又不知如何解釋，人家又沒明說是飛燕。這時，飛燕也明白了過來，“哎呀”地叫了一聲，滿臉通紅地逃走了。
程歡喜也沒想到，平日里士卒裝扮的飛燕，竟也有如此的女兒之態(tài)。
“小人說錯什么了嗎？”沈敬陶一臉惶然。
“不妨事的。那個，呃……你的名字，為什么叫敬陶二字？”程歡喜連忙岔開話題。有些事不解釋還好，越解釋越容易讓人往某些方面聯(lián)想。
“這個，敬陶，是取了敬佩陶朱公之意。陶朱公治家能置千金之產(chǎn)，做官能至卿相之位，實在是小人一生追求的典范?！鄙蚓刺照f道。
程歡喜暗道，這家伙好大的野心?？诶飬s說道：“好好好，有氣魄，有膽識，有想法?！?br/>
把沈敬陶交給丁源，程歡喜便回了帥帳，至于沈敬陶今后怎么用，待自己想清楚了再說。
回到帥帳，剛剛坐穩(wěn)，參軍左昆侖便來求見，原來是《鎮(zhèn)北軍規(guī)歌》已經(jīng)編好，特意拿來，請主帥過目的。
這倒是一件要緊的事，不立規(guī)矩不成方圓。
左昆侖遞過一卷紙，說道：“左某按照主帥的意思，與丁主簿細細推敲，又找了些不識字的兵卒，說與他們聽，最后才寫得了這首軍規(guī)歌，敬請主帥指正?！?br/>
程歡喜展開紙卷，只見抬頭寫著《鎮(zhèn)北軍規(guī)歌》，下面是蠅頭大的隸書：
三軍聽我苦口說軍規(guī)條條要記牢
第一行動聽指揮有理有法有號令
下官要聽上官命有了命令要執(zhí)行
有令不行禁不止推出營外定要斬
第二營內(nèi)有規(guī)矩規(guī)矩才出戰(zhàn)斗力
起更各哨就安排傳齊將卒點名來
營官三夜點一次哨官每夜點一回
將卒每日要操練練強本領(lǐng)保性命
第三作戰(zhàn)要勇猛我若如虎敵如鼠
我若如狼敵如羊功名要向戰(zhàn)陣取
敵方首級是功勞攻城克寨是功勞
論功行賞講公平虛報冒領(lǐng)要砍頭
第四繳獲要歸公打敗敵軍繳獲多
繳獲再多不可貪一分一文歸鎮(zhèn)北
鎮(zhèn)北營中最公道自會分割給眾人
若有私藏與私分抓住之后斬雙手
第五不殺俘虜兵俘虜也是爹娘養(yǎng)
只要放下手中刀我便不傷他性命
若是盡殺俘虜兵哪個還敢向我降
若是個個都不降我軍豈能盡殺光
第六善待老百姓對待百姓要和氣
無錢不拔道邊菜無錢不吃路邊茶
借了東西要歸還損壞東西要賠償
不可損壞田中禾不許調(diào)戲那婦人
若有人來違犯了不論將卒定要殺
看罷之后，程歡喜十分滿意，這次的內(nèi)容，大體上寫出了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接下來，就是為這首歌配上合適的曲子了。
“左參軍，這首歌詞寫得好，你與丁主簿受累了，本帥為你二人記下一功?！背虤g喜贊道。
“主帥謬贊了，主帥但有差遣，左某必將全力以赴?！钡玫搅顺虤g喜的肯定，左昆侖心里也是非常高興。
“只是還有事，還需左參軍費心。這歌詞有了，還缺少與之相配的曲子。既然是軍歌，就該節(jié)奏明快，朗朗上口，慷慨激昂一些才是?！背虤g喜說道。
左昆侖道：“左某慚愧，左某于音律之道不甚精通。不過左某知道這金陵城中，有一位音律大家，必然可以做出合轍押韻的曲調(diào)?！?br/>
程歡喜問：“你說的可是周興嗣周大家？”
左昆侖道：“正是周大家。左某皆向周大家討教過音律，也算是相熟。若向周大家求助，周大家必然會應(yīng)允。”
程歡喜想了想，便道：“也好，只是要記?。汗?jié)奏明快，朗朗上口，慷慨激昂。這十二字便是對曲調(diào)的要求。若是周大家嫌棄歌詞粗鄙，不肯作曲，你便告訴他，程某可以再寫一首類《春江花月夜》的詞作，送給周大家?！?br/>
送走左昆侖，程歡喜心里暗自盤算，該去見一見呂十三了。呂十三一身本領(lǐng)，背后又有不少資源，若是能收了呂十三的真心，對鎮(zhèn)北營極有好處。
那邊左昆侖離了帥帳，專門換了一身錦袍，從輜重曲要了一輛馬車，往金陵城內(nèi)駛?cè)ァ?br/>
左昆侖并未直接去尋周興嗣，而是直奔眾泰坊。眾泰坊，是世家袁家聚居之地。
左昆侖來到一處庭院處，在后門外等候了片刻，見無人出來，便找了塊石頭，用石塊在拴馬石上敲擊了三下，然后躲在不遠處的灌木后面。
如此反復(fù)了幾次，后門“吱呀”一聲打開，從里面走出一位翠衣女婢。那女婢出來后左右張望，左昆侖見了，從藏身處出來。
“春紅，是我?！弊罄鲂÷暫暗?。
那個叫春紅的女婢見是左昆侖，便說：“左公子，你怎么來了？小姐今日不便出來?！?br/>
左昆侖忙說：“無妨。左某只是想拜托春紅姐姐，將這封信交給小姐。過些日子，左某便要北上了，左某拼死也要掙些功勛，用這些功勛換個爵位?！?br/>
春紅說：“知道了，你快走吧，若是讓旁人看見了，可不得了！”
左昆侖便匆匆辭別春紅，滿心憧憬，往周興嗣的府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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