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什么？是生命，每一個生者都會對同類的待遇感同身受，這便是感性。

    山德魯說過，天生的亡靈跟生者最大的矛盾便是因?yàn)橥鲮`渴望把自己最好的給予生者，而亡靈之中最好的，那便是永恒不朽的死亡。

    洛有許多方法可以避免這么激進(jìn)的教育，但是這種方式卻是讓一個太師府繼承人最快成長的方式，正如同百人山前些日子為阿爾托莉雅講述人性本惡一般。

    百人山從未當(dāng)過管理千人萬人的領(lǐng)導(dǎo)者，哪怕他以前是個游離在灰色地帶的一方大佬，卻也只是一個執(zhí)行者，管理的最大的人數(shù)也就屬于百十號人，還多是布置行動計劃之類的東西。

    什么東西多了，便是數(shù)字了，人命也是如此，對于封建時期的掌權(quán)者而言，人命便是最廉價的東西之一了，這赤地數(shù)百米人命幾百條的人間慘事，不過僅僅因?yàn)槁鍨榱私贪偃松揭徽n，而洛做出這慘事所需付出的，僅僅只是給太師府解釋一句話便可。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懷著這個念頭，百人山在一如既往的端坐聽課中，呆若木雞的坐著，對于洛的幾次問話都無動于衷，見狀如此，洛也不再說話，而是端坐在百人山面前靜候百人山回過神來。

    昨日那哀嚎遍野的聲音似乎還在回蕩在腦海中……

    “我不是圣母婊……”百人山低著頭說道，他不敢閉眼，生怕閉眼就會聽到那數(shù)百人被生生燒死的哀嚎，他怕閉眼就會看到那些一節(jié)節(jié)冒著油脂燃燒的同類軀體，他不是沒殺過人，也不是沒害死過人，但是數(shù)百條生命僅僅只是因?yàn)樗淮稳涡园l(fā)泄的大喊，便死在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僅僅只是因?yàn)檫@個原因……他無法接受。

    他可以接受屠殺，可以接受戰(zhàn)爭，可以接受為了利益而廝殺，卻無法接受別人只因?yàn)榻o他上一課而來一場毫無道理的屠殺，他自己有錯，錯在任性，但是更多的還是洛的縱容，洛故意讓百人山說完，發(fā)泄完，然后給他上一節(jié)課。

    “我不是沒殺過人，害過的人也比這幾百人還要多……”百人山低頭喃喃自語。

    “以前我害人，都是把壞處說了，那些人自己要自取滅亡的，我也挺虛偽的，以為這樣就能減輕自己的負(fù)罪?！?br/>
    “我見過被那東西禍害的人，也見過那慘樣，我也折磨過別人，說來說去其實(shí)我也是個壞人?！?br/>
    洛用折扇輕輕敲打百人山的肩膀，平靜溫和的聲音響起：“那你便是在憐憫他們？還是在怨恨我？還是怨恨大周？”

    微微搖了搖頭，百人山抬起頭，滿臉木然之色，猶如一個被剝奪了魂魄的尸體，他開口繼續(xù)說道。

    “憐憫？歸根究底還是因?yàn)槲沂窃诖笸V眾之下發(fā)泄喊話，如果我在蒼臨院喊話，他們也不會死?！?br/>
    “怨恨你？何來仇怨？你又不是燒死的我……”

    “怨恨這朝廷？何來仇怨？你們也不過是為了你們自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罷了……”

    再次搖了搖頭，百人山淚如滑落水痕，順著他的臉龐滴落在地，冷寂的聲音響起。

    “我是個人，所以懂你們的心思，我是個人，卻也不懂你們的心思，我是個人，知曉你們顧全你們大局時做出選擇，我是個人，不知曉你們?yōu)楹瓮瑯邮侨藚s敢視人為草芥?！?br/>
    “我生而為人，卻沒做成好人，以為自己想要學(xué)好就能變好，卻發(fā)現(xiàn)好壞是不能抵消的，我是個人，卻背負(fù)不起數(shù)百人的生命重?fù)?dān)?！?br/>
    “人這輩子，就只能背負(fù)自己生命，背負(fù)不起別人的生命，因?yàn)槿税　f些背負(fù)什么的話，都是自我安慰，自我催眠罷了，他們的命只有一條，沒了就是沒了，奈何橋上走了，那邊是下一輩子了，誰有資格去背負(fù)？或者說，也不用誰去背負(fù)他們已經(jīng)消失的這條命。”

    “我不打算給自己說，我要背負(fù)這幾百條人命，我是欠他們了，你也欠他們了，名為大周的朝廷也欠他們了，卻始終還不掉，因?yàn)閭鞫疾辉诹?，欠債的找誰還？”

    “他們死便死吧，我繼續(xù)當(dāng)我的太師府繼承人，繼續(xù)待在這聽你講課?！?br/>
    百人山接過洛遞過來的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冷漠的話語便是一個無恥之極的人在訴說自己的內(nèi)心。

    洛點(diǎn)點(diǎn)頭問道：“那以后呢？”

    “以后？”百人山的聲音提高了幾調(diào)。

    “等我尊敬無比的項(xiàng)太師駕鶴西去，我自當(dāng)匡君輔國已正天下，鞠死躬盡死瘁，讓我大周成就不朽江山，我便繼續(xù)前人偉業(yè)，為了這天底下最正確最光輝的事業(yè)效勞。”百人山話語中仿佛在歌頌功績，可那怒容滿面卻讓任何人見到都知道這人說的言不由心。

    洛笑了，他笑的很開心，甚至不顧形象的笑，也是第一次笑起來顫著肩膀，他帶著止不住的笑意說道：“哈~你這幅樣子，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洛笑了很久，在他笑完之后便說道：“身為你的授業(yè)者，你的心思洛大致能了解，這份心態(tài)不錯，不過你的真實(shí)想法是什么？說一說？畢竟你這輩子或許都無法再表露出一絲真實(shí)了，不祭奠一下？”

    百人山的怒容變成嘲諷的笑容，這像是一個掌中行日月的佛陀看到一個打碎塊石頭便喊要逆天的凡人一般，并非惡意嘲諷，而是憐憫的嘲諷笑容。

    “真實(shí)？你又能看到什么？”

    “這輩子？我會活的比你長，你也看不到我這輩子的全部。”

    “想法？我沒機(jī)會去還債了，這債也一筆勾銷了，但是我心里不舒服，我只想讓這環(huán)境舒服一點(diǎn)。“

    “那你準(zhǔn)備如何做？”洛扇動折扇，仿佛一個老師在問話學(xué)生。

    百人山惡意的笑了笑，這惡意是對面前的洛，對身處的這個大周，對那群龜縮在太師府自認(rèn)比天高的能人異士笑的，這種笑容像是他又回到了曾經(jīng)在集團(tuán)任職的時候，這種詭異的笑容讓洛神色呆了呆，隨后搖了搖頭甩掉這份呆滯之色，繼續(xù)掛出那一副溫和的神色。

    洛用折扇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轉(zhuǎn)身不再問話，在百人山看不到的地方，洛的神色帶著懷念，像是懷念什么一般，而百人山則是攥了攥手里的煙槍，攥的手掌發(fā)白。

    “你好奇我現(xiàn)在的想法？……我討厭欠債，更討厭還不起債，債主死了，我還不掉這債，所以我只能讓那些個債主們奈何橋上喝下那碗孟婆湯投胎轉(zhuǎn)世之后再不用看到這該死的世道，用這個當(dāng)做利息給人家?！?br/>
    洛沒有回頭，聲音略微提高了幾度“你這便是要說你是真君子？為了真正的善舉而行動？”

    “君子？我只是個小人而已?！?br/>
    長長嘆了一口氣，洛抬腳走下閣樓，在樓梯上他頓足站立，回頭看了百人山一眼，那是一個倔強(qiáng)孩子在瞪著雙眼，掌心鮮血滴落在地，他不由的問道。

    “你便如此重視這些人命？”

    “弱者淘汰，物競天擇，他們死不足惜。”百人山一字一頓的說道。

    “呵呵……”洛輕笑一聲，緩緩走下樓梯，淡淡的聲音傳來，仿佛清風(fēng)一般散布在整座閣樓。

    “明明看的很重……倔強(qiáng)的假小人……”

    洛下樓之后，百人山癱坐于蒲團(tuán)上，掌心中的傷口被眉心透出的力量不斷修復(fù)，做完這一切后，百人山仰躺在地，雙眼無神的看著這閣樓上的橫梁，嘴中喃喃自語。

    “映入腦海的那數(shù)百份絕望……讓我永遠(yuǎn)的記住了他們……也讓我如臨其境的知道了……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珍貴的?！?br/>
    百人山閉上眼睛，仿佛又聽到了那哀嚎聲，那印入腦海中的絕望情緒不斷化作神念之力融入眉心，這不僅僅是絕望情緒，還有諸多駁雜情緒，這些情緒帶著那些人死去的回憶一同映照在百人山的腦海中，讓百人山明白，洛燒掉的不是幾百人，而是幾百個家庭……

    從絕望自身即將死亡，到絕望家中老幼無人可養(yǎng)。

    從絕望自身即將死亡，到絕望愛人從此以淚洗面。

    從絕望自身即將死亡，到絕望與友從此失約無見。

    每個人的死前回憶都在百人山的腦海中不斷充斥著，一幕幕重復(fù)不斷的播放著這在天性之下那名為人性的回憶。

    人不是數(shù)字，他們都有各自的生活，都有各自的眷戀，懼怕死亡是生物的天性，可唯有人類最懼怕死亡。

    因?yàn)椤麄兌加谢钕氯サ呢?zé)任跟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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