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雙弦手指一頓,正過身形,喝了一口茶,招手讓梁公公來:“送太子回鳳弦宮?!?br/>
顧元釩道:“讓臣弟看,不如送去紫堇宮。德妃是個端莊懂事理的人,定會好好善待太子殿下?!?br/>
顧雙弦想也不想地回到:“不成。哪有正宮娘娘的嫡子送去給一個妾室撫育的道理。”
顧元釩冷道:“皇后娘娘不是中了毒,身子不成了么。給德妃照顧些時日,真是替娘娘的身子考慮?!?br/>
顧雙弦還有顧慮:“太后那邊……”
顧元釩稍稍欠身,恭敬地道:“皇上,您為何不想想太后為何與皇后娘娘交好?同為外戚,不應(yīng)該是相殘相傷才是正理嗎?她們倒是奇了,明明不是正經(jīng)地婆媳關(guān)系,卻比真正的婆媳要好了不知多少分,這里面應(yīng)當(dāng)有什么緣故。”會不會與靜安太后的死有關(guān)系,這一點顧元釩自然不會說。
顧雙弦見過以前靜淑太后與夏令姝相處的情景,都是善于偽裝的人,在人前從來都沒有半句錯話。現(xiàn)在想來,也許不是裝模作樣,而是她們真的關(guān)系甚好。在皇宮里,哪有什么純粹地感情,都是赤-裸-裸的利益關(guān)系,名正言順的婆媳是如此,更加別說拐了一個彎的后娘與正妻。轉(zhuǎn)瞬,顧雙弦又想起德妃質(zhì)問皇后害死賈氏之時,太后說的那番話,明顯的偏袒了夏令姝,究其原因還真的無人知曉。
心里有了疙瘩,顧雙弦轉(zhuǎn)身又變成了冷漠無情的君王,開口就傳口諭,讓人將太子送去了德妃的紫堇宮。
當(dāng)夜,他也不去鳳弦宮了,直接拐去了菖靈殿消受美人恩。
夏令姝聽了張嬤嬤的匯報,當(dāng)下也不說話,自己直起雙目揪著那金沙沙漏一點點地流逝,捏著巾帕的指尖開始泛冷,冷到了心尖尖上就麻木了。
這一夜,她恍恍惚惚地睡著,驚醒了無數(shù)次。只說聽到了小太子的哭聲,撕心裂肺地直達娘親的心窩上,攪得她徹夜不寧。來來回回了幾次,輪值的宮女都不出內(nèi)殿,直接趴在了她床榻邊,她有點動靜,宮女們就迷迷糊糊地掖她被角,道:“娘娘別擔(dān)心,太子殿下這時早已吃飽喝足歇息了。方才的聲音是貓叫。”
折騰了幾日,她勉強振作。讓人拿了《君恩冊》來看,上面密密麻麻寫得都是喬婕妤侍寢的次數(shù),皇上什么時辰進了菖靈殿,什么時辰傳沐浴,什么時候滅了燈,什么時候起身都一一有了記載。
因為還在月子里,宮妃們省去了給皇后晨昏定省的規(guī)矩,倒是因為德妃突然抱養(yǎng)了小太子,讓后宮里的風(fēng)向簌簌地轉(zhuǎn)了一個彎兒。鳳弦宮徹底地安靜了下來,另一頭的紫堇宮日日歌舞升平好不熱鬧。
夏令姝每日里修身養(yǎng)性,昔日太子給她建的書房還保留著,她無事就去坐坐,一坐就是整日,困頓了就伏案小歇片刻,偶爾看著雕鳳地窗外梅花發(fā)了芽,不知不覺中快要過年。小太子離開她也有了三個月,應(yīng)該能笑了吧,會不會記得親娘?出生才三日的孩子就遠離了懷抱,定然是不認得她的懷抱了,會認了別的女子做娘親,然后與她越走越遠吧?
十二月中旬的時候,夏令姝請求回娘家修養(yǎng),被皇上駁回;她再請求回護國寺清修,皇上留著折子壓在桌案上不聞不問;最后,夏令姝索性關(guān)閉了宮門,與世隔絕了起來。
新皇登基的第一年新年,舉國歡慶地大典上,皇上身邊坐著的是懷抱太子的德妃,下首是榮寵正興地喬婕妤與二皇子的母妃原昭儀。
大年三十,無月無星,灰暗地天空下簌簌地下起了雪花,沒了兩刻,雪勢狂亂,吹得冷梅在寒風(fēng)中嗦嗦發(fā)抖。
德妃在歡聲笑語中接過貼身宮女遞送上來的溫奶,哄著小太子一口一口地喝著。顧欽天的肌膚已經(jīng)十分的滑潤,嬰兒肥地雙頰像是桃子引人啃咬,顧雙弦瞧著小太子咿咿呀呀地傻笑,不覺越看越愛,遂抱在面前努嘴逗他。
顧欽天張了張嘴,滿口地血沫隨著奶水‘噗’地吐了出來,晶瑩地氣泡在空中打了個圈,搖搖晃晃地飛到顧雙弦的嘴角,腥氣已經(jīng)將那奶味給沖得冒了酸。
殿外,風(fēng)卷雪舞,刮不去皇帝震天大吼。
顧雙弦抱著顧欽天在皇宮中飛奔,他已經(jīng)等不及太醫(yī)院的人趕來,不如自己帶著皇子過去。而且今夜年三十,太醫(yī)院當(dāng)值的人還不知道是誰,若是救治不了,他只能另想法子。
太醫(yī)院的老太醫(yī)們大都回了老家享清福,有的一個月前就搖搖晃晃地騎著驢子走了,空蕩蕩地大殿里面就角落里坐著一位青年,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青衫湊在火盆前面看竹簡。大風(fēng)雪的夜里,青年看得出神,沒多久耳廓動了動,稍微直起身,一腳前一腳后,是武林中人典型地蓄勢待發(fā)地攻擊模樣。不多久,就聽到外面有人大喊‘太醫(yī)’,青年心道奇怪,也不覺得自己幻聽,站起身來掀開厚重的窗簾子往外看。白雪紛飛中只能瞧見抹月白中縷縷地金絲飛揚,待得近了,真是顧雙弦抱著顧欽天發(fā)著抖地撞門進來。
“太醫(yī),快來瞧瞧我兒子?!比颂?,連‘朕’和太子的名號也不叫了,一張俊臉上都是白花花的雪,唇瓣發(fā)白。
青年看了那衣衫自然知曉對方是皇帝,也不多話,更不行禮,邁著步子沒一瞬就到了面前,轉(zhuǎn)出顧欽天的頭細看:“中毒?”
顧雙弦已經(jīng)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一迭聲地回答:“是,中,毒了?!?br/>
青年怪異地瞥了他一眼,接過孩子。顧雙弦從中朝麒福殿一路奔來,也有半里的路,手已經(jīng)凍得僵直,青年抱了兩次才將孩子從他懷里奪過來,放在一旁小榻上。翻眼、掀口腔、聽脈搏,一會子直接拿出銀針在孩子身上扎穴。顧欽天渾身已經(jīng)半硬,張著小嘴下意識地吸氣,沒有哭鬧,這樣反而讓顧雙弦擔(dān)憂不已。
作為皇帝,他已經(jīng)不敢想太子死在自己手中的話,臣子們會如何猜想,夏家會做出何種反應(yīng),還有……夏令姝會不會就此發(fā)瘋拿刀找他拼命。
應(yīng)當(dāng)不會,那個女子歷來冷靜,情愿把兒子送去趙王身邊找死,也不會讓他親手斬殺太子。她舍不得他們父子相殘,她不會相信皇帝這么快就容不下太子痛下殺手。不,不是他讓人下地毒,孩子不會死在他面前,不會。
顧雙弦捂著頭,一雙眼眸緊緊地盯著孩子的呼吸,生怕一個不察,孩子那氣息就倏地沒了。那時候不用等到夏令姝找他質(zhì)問,他就會被自己的多疑多慮給折磨死。
他敲打著頭,困獸似的在榻前徘徊。青年已經(jīng)去調(diào)和了解毒丸,黑漆漆地一碗正考慮如何給三個月大的皇子灌下去,那邊,門外再一次有動靜。
進來的人只罩著一件白狐皮兜帽披風(fēng),發(fā)絲垂散,腳步虛浮紊亂,是夏令姝。
顧雙弦見得她,忍不住停住腳步,下意識地瞄到她的手邊,沒有東西。他讓開身來,夏令姝跑到榻前,看似重于千金其實小心翼翼地碰觸著孩子的手腕。
青年見得有女子進來,將藥碗遞送給她:“喂下去!”
夏令姝抬頭:“是食物中的毒,要把東西先吐出來?!?br/>
“我已經(jīng)用銀針壓制了腸胃的蠕動,直接灌藥進去解毒?!?br/>
“不,”夏令姝起身抱起沒了聲音的孩子,伸出食指直接扣向了顧欽天的口中,孩子的喉部被異物進入,微弱的掙動起來。夏令姝冷靜且堅定地哄著:“欽天,乖,吐出來,給娘親都吐出來……”將孩子整個趴先地面,手指用力往里面深入,沒多久就有奶水順著口腔流出來。青年看著,開始在孩子的背部點擊穴道,孩子吐得更加厲害了。開始還是一點點奶水,后來便是混合著血水地奶,最后地流質(zhì)物品帶著腐酸味。孩子難受地哭不出來,豆大的眼淚滾落,掙扎越來越大,不停地嗆咳,夏令姝狠下心等他順過氣就再一次扣挖,直到孩子吐不出任何的東西,地面上已經(jīng)連下午喝得奶水都嘔吐了干凈,匯集成一灘,白地、紅地、青黑地穢物。
夏令姝掏出巾帕給孩子臉上口里都抹了一遍,端過藥碗,對顧雙弦道:“捏住他鼻子。”
“什么?”
夏令姝兇狠地瞪他,顧雙弦突地醒悟也來不及心疼了,單手撐住孩子的后腦,另一手捏住他的鼻子,青年再夾住孩子的小手,夏令姝這才緩慢地將苦澀的中藥一點點,一滴不剩地都灌了進去。
一番折騰下來,兩夫妻已經(jīng)滿頭大汗,望著哼哼唧唧如貓叫的兒子只覺得身心俱疲。
顧雙弦站起身來,還沒開口,‘啪’地一聲,耳廓連著半邊臉頰到鼻翼針扎似的疼,已經(jīng)挨了一耳光。夏令姝翕動著唇瓣,哆嗦著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如果真的想要我痛不欲生,想要欽天死無全尸,你頒圣旨賜死我們母子就是,犯不著慢刀子一刀刀的剔骨抽筋?!辈挥脤⒑⒆訋щx娘親身邊,也不用困住她的人幾個月不聞不問,更不用對外傳遞皇后即將被廢的假象,打壓夏家的氣勢,讓整個朝局囂張跋扈動蕩不安。
顧雙弦捏緊了拳頭,幾次想要揚手抽回去,到底心里虧欠,孩子也是因為他的思慮不周、保護不全才中毒。他太得意忘形,忘記了這里是皇宮,每個女子都不是善茬,每一位娘親并不都如夏令姝一般會善待皇子們。他的兒子,放在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人的手中,都不如放在他的娘親懷里最安全。夏令姝背后有強大的夏家,她又是皇后,只要不出大差錯以后是穩(wěn)坐,她不屑于去殘害皇子們,可這不代表其他嬪妃能夠容忍皇子們的出生。
“不過,在此之前,請容許臣妾查出幕后黑手,替我的兒子報仇。免得我們母子去得不明不白,到時候還要套頂逆母妖兒的帽子惹人非議,死不瞑目。”她轉(zhuǎn)身,在殿門口頓了頓,平靜無波地道:“這是臣妾在后宮中最后一次替皇上懲戒膽大妄為之徒。今夜之后,我們……生不同時,死不同穴?!?br/>
大殿里黝暗無光,只有漫天的白雪鋪天蓋地地飄灑下來,侵在屋檐、窗臺,還有那高高的門檻邊角??罩?,也不知道哪里來的梅花花瓣,一片片飛舞著,如女子眼角的血淚,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