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還有諸位長輩，其實還有一件事情?！?br/>
在葉老的身邊，王沖并沒有立即坐下。
“哦？”
眾老詫異的看著。
“沖少爺，你想說什么就直說吧?！?br/>
一旁的“胡公”道，對于九公這個最小的孫子，他現(xiàn)在很有好感。
“關(guān)于鹽鐵的事情，雖然朝廷不立項，所有折子留中不發(fā)。但是如果想要對付東、西突厥汗國，減少他們獲得的鐵器，也是還有其他辦法的，而且這種方法，朝廷一定會迅速通過?！?br/>
王沖定了定神，開口道。
王沖的堂兄王離本來臉色就很難看了，所有的風(fēng)頭都被王沖搶去了。如今又聽他提起剛剛自己談到的鐵器，一張臉黑的都要滴水了。
這不是當(dāng)面讓他難看嗎？
“沖少爺，你說的是什么方法？”
一群人頓時好奇道。圣皇的意思已經(jīng)很明白，貿(mào)易之類的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禁止的。絕不可能為了禁止鐵器，就閉鎖大唐和萬國之間的貿(mào)易聯(lián)系。
所有折子留中不發(fā)，就是這個原因。
王沖居然說他有法子朝廷通過他的決議，這就由不得眾老不好奇了。
“沖兒，不要胡說！在場的都是耆老，朝堂上的事情你不懂，不要亂說！”
王沖的大伯此時在一旁板著臉，提醒道。
對于王沖，王亙心里是很復(fù)雜的。一方面，王沖表現(xiàn)的越出色，離兒成為家族繼承人，繼承父親地位和影響的希望就越小。
但是另一方面，父親這么多的老部下在，王沖代表的就不止是他自己，而是整個王氏一族。王離已經(jīng)沒有希望了，王符也還不夠優(yōu)秀，王孛算是毀了，如果連王沖也失敗，那會讓父親的那些老部下，還有那些門生故舊看輕現(xiàn)在的整個王家。
都說“虎父犬子”，就是這個意思。
百獸會臣服猛虎，但絕不會臣服犬子！
王沖之前的表現(xiàn)已經(jīng)不錯了，就算是他這個大伯父，也無法可說。王亙現(xiàn)在就怕他言多必失，對朝廷上的事情不了解，卻在這里發(fā)表“高見”，到時候，前功盡棄，之前的努力就白費了。
“大公子，沖少爺有想法，這是好事。讓他說！”
一旁的“馬老”也開口道。
在場的都是人精，王亙那點心思哪里瞞得過他們。王沖才只有十五歲，朝廷上的事情他還接觸不到。而王嚴(yán)又是個邊將，更加不可能教他。
正因為如此，所以眾老更想知道，這個十五歲的孩子到底有多少斤兩。
“沖兒，沒關(guān)系。你說吧，說錯了，也沒人會怪你！”
大堂上，老爺子也揚了揚手道。
對于所有的兒孫子女，他都是一視同仁。有多大的本事，就坐多大的位置。今天難得一幫老部下，老兄弟都在，王沖即然開了個頭，接下來就由不得他了。
這場考驗，接下來將關(guān)系到他未來的成就，已經(jīng)可以從自己這幫老部下那里得到多大的幫助。
而王沖有多大的能力，將是其中的關(guān)鍵！
“是!爺爺！”
王沖躬身行了一禮，然后接著道：
“其實，要想抑制鐵器的輸出，很簡單。只要提高鐵器的價格就可以了。”
“沒有用的。鐵器涉及到生產(chǎn)生活的方方面面，小的方面鍋、鏟、鋤頭，大的方面，許多兵器，鎧甲、武器……，提高鐵器的價格，就會增加百姓的生活負擔(dān)，也會加重朝廷在軍事上的財政支出。而且，那些生產(chǎn)鐵器的世家大族，地方豪門，小作坊，礦山，將作監(jiān)……，等等，方方面面，都會引起很大的反響，招致很大的反對?！?br/>
“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行的！”
大廳末尾，一名身瘦矮小，并不高大的白發(fā)老人道。王沖認(rèn)得，這是“趙老”。爺爺?shù)囊蝗豪喜肯拢闶俏涔ψ畈畹摹?br/>
原因很簡單，他是軍糧官。
爺爺年輕的時候出征塞外，一定要他做軍糧官，負責(zé)后勤，安排方方面面，和朝廷，和地方打交道。
所有人都知道，后勤官的任務(wù)是最多最繁雜的。但是只要有“趙老”在，所有瑣碎的事情，零零碎碎，雜七雜八，趙老全部能處理的井井有條。
王沖所說的方法，他只是一聽，立即就知道，這是基本不可行的。為了遏制東、西突厥，就因小失大，舍本逐末，搞得自己陣腳大亂，這是絕對不行的。
議事廳里，眾人本來以為王沖會有什么高見。聽到這里，一個個也是失望不已。畢竟還是年輕啊，才十五歲，對于朝堂上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有多了解呢？
如果提高價格就能抑制鐵器的輸出，要是事情真這么簡單，他們早就解決了，哪里還用到在這里討論。
“呵呵，如果單純的提高價格當(dāng)然不行……”
王沖自信一笑，目光掃過全場，一點都沒有氣餒的意思：
“但如果用關(guān)稅呢？”
“關(guān)稅？”
趙老訝然，第一次皺起了眉頭。而其他諸老也是一臉新奇，互相看了看，也是紛紛大感興趣望向王沖。
這個東西他們可是從沒聽過。
“敢問沖少爺，什么是關(guān)稅？老夫半輩子接觸財政、稅收、后勤……。大唐的稅種老夫沒有不知道的，但是恕老夫愚鈍，這個關(guān)稅是什么東西？”
趙老正色道，擺出了虛心請教的架勢。這也是他的一個長處，遇到不懂的東西，一定會不辭下問，到老了也是如此。
這也是老爺子對他半輩子信任，極其贊賞的原因！
看著眾老紛紛看著自己，王沖不由笑了起來。東、西突厥汗國的事情，上輩子他曾經(jīng)思考過很久，其實用一個關(guān)稅就可以解決了！
雖然在另一個地方，關(guān)稅早就是人盡皆知的東西。但是在這個世界，人人還不知道關(guān)稅為何物！
大唐帝國有戶稅、丁稅、人頭稅、入市稅，商稅……，但是唯獨沒有“關(guān)稅”。
大量的大食人、條支人、突厥人、高句麗人到內(nèi)陸來購買東西，享受的其實是和中土人一樣的價格。
所以，即便是朝廷斷絕和東、西突厥汗國的貿(mào)易，這些游牧民族的汗國，依然可以通地大食、條支人從大唐帝國源源不斷的獲得鐵器輸入。
而對于一個萬國做生意的大國來說，這其實是很不正常的。大唐在內(nèi)部做生意久了，很多人還沒有意識到有“關(guān)稅”這種東西。
即然沒有意識到，那么王沖覺得，自己就有必要去提醒他們，讓他們意識到這種東西的存在！
“爺爺，還有諸位前輩。鹽鐵是特殊的行業(yè)，特別是鐵器。以孫兒的意見，在內(nèi)陸買賣的時候，無需交稅。這樣所有人都可以享受到優(yōu)惠的價格，也不會引起混亂?！?br/>
“但是如果有人要帶著這些鐵器，離開大唐，離開神洲，進入條支、大食，或者是北部的東、西突厥汗國，那么就可以在邊境設(shè)置關(guān)卡，以此征稅。這就叫做關(guān)稅！”
“因為這些鐵器已經(jīng)不在大唐內(nèi)部流通了，所以價格當(dāng)然不可能和內(nèi)部一樣。在稅率上，可以征收一倍，甚至二倍，三倍……到五倍的價格！”
“這樣，一來不會影響到內(nèi)部的鹽鐵價格。二來還可以為大唐帶來一筆額外的，龐大的財政收入。”
“因為鐵器帶在很大的國家和政治因素在里面，往往批量很大。所以如果我們征收鐵器關(guān)稅，只會出現(xiàn)兩種情況，第一種，就是東西突厥汗國出于整體實力的需要，不管價格，依然大批量的購買。這樣我們雖然無法阻止他們，但至少可以從中獲得一大筆錢，用來補貼帝國?！?br/>
“第二，就是價格太高。東、西突厥汗國放棄購買。那就更好了！這樣，我們雖然損失了一大筆錢，但卻徹底的抑制了對東、西突厥汗國的鐵器輸入，無形中抑制了他們的戰(zhàn)斗力?！@不就是我們的目的嗎？”
“而且，關(guān)稅僅止于鹽鐵業(yè)，其他的行業(yè)并不會受到影響。所以圣皇也不用擔(dān)心會因此妨礙東西方的貿(mào)易?！?br/>
“當(dāng)然，關(guān)稅并不止于鹽鐵，其他的東西一樣可以征稅，只要稅率適當(dāng)，一樣可行。當(dāng)然，這些都是需要朝廷去商議的。而不是孫兒一個人在這里隨便說說，就能解決的?！?br/>
說到最后，王沖望了一眼自己的大伯父一眼。
議事廳里，眾人一直認(rèn)真的聽著。最開始的時候，眾人還對王沖說的不以為然，但是越聽到后面，眾人眼睛越亮，到了最后，原本還否決王沖的“趙老”，看著王沖，眼睛里早已是一片驚異。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居然是從一個十五歲的小孩子嘴巴里吐出來的。
關(guān)稅，關(guān)稅……，他們一群老家伙只想著北面的東西突厥汗國，威脅越來越大，鐵器越來越多，國力越來越強，所以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想著禁絕鐵器，關(guān)閉和東西突厥之間的貿(mào)易。
或者就像九公的長孫“離少爺”，和東、西突厥打上一仗，狠狠的震懾他們。但是從來沒有人想到，居然可以用“關(guān)稅”這種東西，不動聲色，兵不血刃的就閹了東、西突厥汗國，禁絕了他們的鐵器輸入。
而且，做為大唐帝國政政、后勤方面的耆老，他幾乎可以肯定，陛下那里絕對會答應(yīng)。
甚至都不用太多的考慮，朝廷里那班人就會迅速的通過這份決議。特別是那些財政大臣，絕對會全力推動此事。
“哈哈哈，薛子闕那班財政大臣可以找?guī)赘K子，羞愧的自殺。枉他們天天想著各種名頭，怎么從百姓那里征稅，吸血汗錢。但關(guān)稅這么好的東西，他們居然沒有想到！條支、大食那幫商人不是一直說有錢嗎？這么多的征稅對象，這么多年，他們居然沒有想到！”
趙老拍著大腿，哈哈大笑?！斑@也是圣皇的意思?！?br/>
大伯王亙有些無奈道：
“私底下聽說宰相向陛下建言說，文臣為帥，太過怯懦，而沒有戰(zhàn)將的勇猛。不如任用那些寒苦的胡人，胡人天性勇猛，習(xí)慣拼殺，而出身寒苦，就不會結(jié)黨。只要陛下加以恩典，這些人必定會以死效之。陛下聽說后，覺得很有道理，所以已經(jīng)在認(rèn)真考慮了?！?br/>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如果真是這樣，涉及到陛下，那這件事情就不好說了。因為反對的人，就等于是在反對圣皇陛下。
而且，這條策略就并不見得就錯了。
“改都護為節(jié)度使，以夷制夷，這件事情倒也不是不可以。而且，胡人勇猛好斗，大唐這么多年，這些內(nèi)附的胡人早已融入中土。前有太宗皇帝時期的契必何力，阿史那社爾，后有本朝的執(zhí)失思力，夫蒙靈察，這些都是朝廷的忠臣。如果用的好，就像宰相說的，那些胡人將領(lǐng)必定會以死效之?！?br/>
胡公點頭道。
做為老臣，一些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上，要學(xué)會不要抵觸天子，這是為臣之道，也官場之道。
重用胡人雖然有些問題，但胡公也并不認(rèn)為這是件太大的問題。
“嗯，這條計策只要執(zhí)行得宜，其實也可以?！?br/>
“嗯，六大都護府的事實行也有近百年了。也是該改革一下了！”
“設(shè)立節(jié)度使，便宜行事，以切抵御外敵為先。這樣也可以免去了公文來回，時機上的耽閣。也并不是完全沒有優(yōu)點?！?br/>
……
其他諸老也紛紛點頭。
大唐立國這么多年，內(nèi)附的胡人越來越多。像太宗時期的契必何力，領(lǐng)軍作戰(zhàn)，殺過的胡人恐怕比他的族人還多。
而且，受中土文化熏陶，很多胡人越來越受漢人的影響，甚至名字都取了漢人的名字，像白孝德，如果不明說，誰會知道他是龜茲的太子，經(jīng)常受陛下召見，到宮內(nèi)拜見。
和他們原來的族群相比，這些內(nèi)附的胡人已經(jīng)有很大的改變了。
甚至邊陲的軍伍之中，就有不少參軍的胡人，他們和東、西突厥汗國打起仗來，一點都不手軟。
所以這一點，諸老絕不會有太多的成見。
而且，黨爭歷朝歷代都是大忌，前朝周暢舊事，就是因為結(jié)黨，甚至不連累老宋王在獄中蹲了三個月，受盡了皮肉之苦。
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
陛下想要杜絕結(jié)黨營私，重用胡人，也并不是不可以接受。
王沖越聽臉色越難看，到了最后臉色都變了。
外面那些人也就罷了，這間議事廳里的人，無一不是朝廷的老臣，在軍國大事上極有先見。
他們能夠察覺到北邊東、西突厥汗國的威脅，但卻沒有人意識到“節(jié)度使”政策和“重用胡人”政策的危害。
連爺爺?shù)倪@些老部下都如何，更別說是朝堂上的人了。
王沖終于知道，當(dāng)年朝堂上的那條政策是如何出臺的了。
“不可以！這件事情絕對不可能！——”
王沖再也忍不住了。如果今天這間議事廳里都沒有人能夠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危害，那整個朝廷，整個天下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意識到了。
等到木已成舟，大局已定。那個時候說什么都晚了！
“言多必失”，王沖本來已經(jīng)打定主意，不再多說了。但是如果這種事情都不說，那么王沖以后都無法原諒自己。
“嗡！”
被王沖一插嘴，整個議事廳驟然一靜，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葉老身邊靜坐的王沖。
“沖少爺？!”
房間里眾老一臉的訝異。
王沖這翻爆發(fā)突如其來，把房間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就連近在咫尺的“葉老”也是扭過頭來，驚訝的看著王沖。
王沖之前給他的印象非常不錯，即有禮貌，也有見地，對諸老也非常尊重。但他這個時候的表現(xiàn)完全出乎他的預(yù)料。
在諸老聊天，沒有詢問他，而且在節(jié)度使的事情上已經(jīng)達成一致的情況下，王沖突然跳了出來，可以說是極為冒失，而且極為不禮貌的。
“王沖，你這是做什么？眾老面前，有你說話的份嗎？還不快給我坐下！”
王亙也突然變了臉色，整個人臉都黑了。
好不容易給諸老留下好印象，王沖這不是自毀前程嗎？
大堂上方，老爺子沒有說話，但是一雙濃密的白眉也不禁皺了起來。三子王嚴(yán)的這個孩子給他的印象非常不錯。
但是就算是再不錯，在這種場合沖撞長輩，也最好有個很好的理由！
“哈哈哈，搞得這么嚴(yán)肅做什么，沖少爺，你有什么想說的就說吧!”
最后，還是一身殺伐氣息，出身軍伍的葉老開口道，哈哈笑著，緩和氣氛。對于王沖，他還是很有好感的。
雖然驚訝于王沖的唐突，但是葉侗還是深深相信，這孩子必然是有什么原因才這么做的。
九公家的孩子并不像是那種冒失，沒有禮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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