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黃馬車自大理寺門前行駛，不緊不慢行至魏王府。

    馬車后方，跟著一道不緊不慢的人影，行至魏王府門前未曾逗留，緩緩走過。楚成治下車一望，那人拱了拱手，兩位一個步入府邸，一個擠入人流，分道揚鑣。

    幾日之后，一道圣旨自天極宮而出，馬不停蹄趕往鄭州。

    軍部大都護府中，已經(jīng)開始著手打點府邸官衙，準備迎接新上任的副都督。

    ........

    獄中光景又過五日，遲來的征召之日，終是緩緩拉開帷幕。

    五日之中，有書信源源不斷自獄外傳遞而來，雪花般的飄飄灑灑，從無斷絕。每一封青年都精讀細讀、仔細推敲，下筆如有神，在幾十張白紙上勾勒出受征之人，與京師之地高官顯位的絲縷牽扯。暗中思忖如何合縱連橫，如何加以利用，殫精竭慮，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微小細節(jié)。

    時至今日，林楓才知曉征召之人，七十有三，幾乎囊括山野間有名有姓的夫子碩儒、退隱高官。

    這些人來的目的出奇一致，具不受召。

    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

    若非方文從中統(tǒng)籌累積，據(jù)實考察，林楓委實不敢想象，陳老這等罕有的老頭子，王朝版圖中藏了七十三個。要知道前世上下五千年，不敢說從始至終，至少無有一個朝代，有如此之多的性情高潔的隱士。

    這些人的數(shù)量，反應了一個時代的文化素養(yǎng)、道德高度和準繩，確確實實震驚了林楓一把。

    不過話說回來，震驚歸震驚，青年并不會手下留情。凡事有利弊，這也不例外。

    此類人多固然是好事，彰顯官途之中，自有一片光亮在深山老林中，與世人揮手告別，留下火光與希望。但放到眼下，就有些令人頭疼了。如此之多的人，全都具不受召，皇帝陛下如何自處？

    顏面事小，天下事大！

    況且連天子征召這等手段都大肆啟用，足見寧芳一事，落馬大員太多，傷及朝堂根本！不得已，才請一干垂垂老朽出山坐鎮(zhèn)，助大楚挺過難關。

    危及迫在眉睫，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楚平嬰絕不會松口放過一人！這個關口一旦打開，既有先例，欲留下余下之人，就難上加難了！

    一想到此，青年手扶額頭，頭痛欲裂。似乎到了某種瓶頸，出口及其狹小，微不可見。

    青年深深吸氣一口氣，抓起桌案之上，方文遣人送來的幾張信紙。均是那一干名頭高過天地老儒，這幾日愈演愈烈的動向。

    他抽出三張最為重要之事。

    第一是張是兩日之前，廬山隱士盧鴻求見陛下，上書年老體衰，不便為官，懇請回鄉(xiāng)。不成，拒之宮門之外，未見天顏。后輾轉秦蒼然府邸，得見秦師，區(qū)區(qū)半柱香后，秦師震怒，令其遣回驛站。

    第二是五日之前，潁川鄒老先生上百人書，呈交陛下，不了天子御覽后不置一詞，石沉大海。鄒老以尚書請奏為由，踏上歸程，遭守城衛(wèi)士阻攔，定罪違抗圣命，杖二十，秋后發(fā)落。一夕之間，京城四門守城衛(wèi)士，接旨歸營操練，一應事物交由禁軍打理。整個京城，頃刻間成了被鐵皮圍攏成的鐵桶，固若金湯滴水不漏。

    最后一張發(fā)生在四個時辰前，是前年辭官回鄉(xiāng)的豪儒郭先林，先后拜訪囊括蕭千瑜、劉太傅、牧野等人在內(nèi)的一眾老臣，而后拜訪太子、魏王、獻王等數(shù)位權柄皇子，林林總總，不下十余人。意圖很明顯，欲以眾多老臣及皇子向陛下施壓，他不信朝野文武大臣皆上諫苦勸，饒是楚平嬰毫無人性，也敢置之不理！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回歸驛站時滿臉大笑，精神矍鑠，似乎萬事俱備！

    這就很值得深究。

    當然，諸如這三人，皆是激進如鷹的鷹派，畢竟是少數(shù)。并非不好，而是此事干系太大，顯然非尋常激進法子能得有成效的。相比之下，那些絕大多數(shù)的保持沉默的溫和鴿派，就顯得老僧入定，逆來順受了。不過即使如此，也風雨飄搖。

    陳老這幾日一直毫無動作，放榜之日后，借徐素之手給青年寄來一封信。言明徐素崔白恒名落孫山，其余之人皆已榜上提名，叫他無須擔心。至于這兩人，一個無心科舉，自在逍遙，一個準備欠妥，遲上幾年重新來過，權當磨礪心境了，沒什么大不了。

    有人落榜，是意料之中的。但讓青年挑眉驚嘆的是，此次恩科春試的榜首，是關舉關顏真！

    青年莫名而笑。

    一封書信四張信紙，洋洋灑灑幾千字，盡是生活瑣事。今日徐素與蕭悔賭酒，輸至酩酊大醉，明日徐素與盧詹策馬同游，行至險關，登高作賦，擊節(jié)交好.....好像這一幫弟子，就是老人的全部。

    青年看到最后，冷峻神色都柔和許多，飽含溫情。但看到末尾幾行，他面色狂變，豁然起身，雞皮疙瘩暴起！

    “來人！來人！”青年大喊。

    獄卒匆忙趕來，十分不耐煩。但一見是林楓，立馬換成諂媚，活像聽候客官吩咐的店小二，“公子有何吩咐？”

    青年折了一張紙塞給獄卒，“送去驚鴻苑！”

    獄卒面露苦笑：“公子玩笑了，驚鴻苑哪里是小人能去的?！?br/>
    “讓你去你就去！”青年一吼，嚇得獄灰溜溜逃竄。青年又看了一遍信紙最后幾行！

    邇雨適中，憶稚童蒙學處時難，甚念，列坐席間講經(jīng)文矣，三日不絕，心懷大開.......吾骨老矣，崩阻誠然不知秋也，由不能得知則奘，謨之責懿，勵勉雛兒，秥壞心檐，老懷常懷。

    青年狠狠咬著牙齒，咯咯作響。

    這段話意思很簡單，老人懷念稚童蒙學的光景，心念及此，命弟子列坐席間，講經(jīng)說文傳道解惑，竟然找到了當初的感覺，十分高興。深念一把老骨，猶能勤勉世人，為浩然天地留下讀書種子而自豪。

    老人讓林楓無須擔心，一切安好。

    可青年怎能不擔心。

    魏王從他話里言中，聽出青年心存決勝，不顧代價。同樣，后者從老人字里行間，讀出回念往昔，回光返照之意。

    英雄遲暮，才會回念往昔崢嶸歲月！

    老人是下定決心與陛下對峙，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了。

    深深吸了口氣，林楓席地而坐，將信紙收入袖中。抬起頭，堅定有如實質(zhì)般的在他心中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