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腳女人穿過的小鞋兒?那玩意有人聞著是香的,夸那是三寸金蓮兒溫存過的香艷繡花鞋,有人聞著卻是臭熏熏的,嫌那是裹腳布里的畸形物塞過的爛鞋,味兒特別怪!那一大口箱子里擠塞的繡花鞋,得幾個女人穿過?
東家搖頭笑嘆,重又翻著帳簿撥弄起算盤,黑溜溜幾顆算盤珠子在圓潤的指尖滾轉(zhuǎn)著,發(fā)出極清脆的聲響,就在這極好聽的聲音中,酒樓門口人影連晃,進來了兩位客人,其中一個,剛進門就大聲叫喚:“郭老三——郭老三在不在?”
嗓門兒忒大,引得東家抬頭一看,剛巧和走到柜臺前的一人,四目相交,東家只覺眼前一亮,竟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人,看得呆??!——從未見過如此俊俏的人兒,眉目間幾多風流韻致,唇紅齒白,頰腮點落笑旋,眸中笑波一蕩,便是一抹魅色勾人,豐神楚楚,瀟灑動人,連大男人見了,也險些把持不住,就在少年含笑的眸中,搖曳了一下心旌,蕩漾了一下魂魄……
“瘋少?”東家也笑了:在這個小鎮(zhèn)上,能一笑勾人魂兒的,除了他瘋少,還能有誰?
鳳流也在打量柜臺里頭坐著的東家,此人眉目端正,坐姿也端正,白白凈凈一個年輕后生,穿在身上的棉布袍子,雖舊些,卻十分干凈,這一瞧就是個勤儉持家的主,脾氣也好得很,對著客人隨和地一笑,鳳流頓時想起個詞兒:君子端方,溫良如玉。
“你是酒樓東家?掌柜?”鳳流瞧著這人極是順眼,頓時心生好感,笑著與人攀談。
“此間東家、掌柜、帳房,都是我一人。”丁翎坐在柜臺里頭,推開算盤,稍稍往椅子上靠了靠,客氣地問:“瘋少今兒來我這酒樓是沽酒?還是打牙祭?”清早上酒樓來的食客不多,小鎮(zhèn)上除了那些個酒鬼,平常人家一般都張羅蒸籠,蒸幾個饅頭,和著稀粥當早飯,極少會來吃酒的。酒樓里的生意,到了晚上,才算真?zhèn)€熱火起來。丁翎猜:這稀客上門來,多半是有別的什么事。
果然,鳳流目光一轉(zhuǎn),左右觀察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不、不是沽酒,我來……找個人。”
“找郭老三!”
木質(zhì)樓梯上“噔噔噔”一陣腳步聲,剛巡視過一樓的胡有為,又在二樓雅座上找了一圈,邊找邊大聲喊話。
這酒樓說大也不怎么大,籠統(tǒng)就上下兩層磚木結(jié)構(gòu)的樓房,臨著街開張做生意,小樓里木雕掛飾也算雅致,窗明幾凈,四四方方的格局,敞亮著,一眼就能望見排排椅凳、張張八仙桌,除了一樓三三兩兩地坐了些買醉的酒鬼,二樓還空著,一堂湘妃竹翎毛燈片,整整齊齊,也沒啥旁的遮擋物,藏不住個人。
胡大探長一進酒樓就先徹查一番,沒尋著目標,重又下樓來,看小樓廚房后頭開了扇小門,連著后院,約莫是直通內(nèi)宅的,酒樓后院里那片東家居所,還住著些女眷,院落晾著幾件藕色裙裳,外人不得輕易入內(nèi)宅。
再瞧瞧前樓里買醉的客,也不似自己要找的那個人,胡大探長又湊回到鳳流身邊,與他一道眼巴巴瞅著東家,等人回個話。
“郭老三?”丁翎微訝,回過頭來看了看柜臺后頭幽掩著的那層布簾子。胡有為的目光隨之一轉(zhuǎn),盯住了門簾子隔著的儲物間,狐貍般精明地笑了:“怎么,人在那里頭?”
丁翎還未答話,就見那層門簾子蕩了一下,友人掀著布簾走出來了,滿頭大汗的,將榔頭及多出的一截鐵絲條兒,放回工具箱子里,擦了把汗,直起身來才發(fā)現(xiàn):柜臺前多了兩位客人,連著丁老弟,總共有三雙眼睛齊唰唰盯著他,盯得人心里發(fā)毛,他只覺莫名其妙:“怎么啦?干嗎都盯著我?”
“他就是郭老三?!倍◆嶙谝巫由?,不用伸手去指,那兩位客人也知道他話中所指。
胡有為的目光一下子“釘”在了東家友人身上,從頭到腳打量起來:
嘖,這郭老三長得還真不咋樣,跟馬路牙子上走著的甲乙丙丁沒啥區(qū)別,都是過目即忘的路人樣,唯一稱得上“突出”二字的,就是這人的一對招子,賊溜溜的,冒賊光!就像走在大街上總愛四處揩油的那種人,沒啥真本事,就愛貪些小便宜,挖空心思混吃混喝,身不正影子更斜,老往邪道兒上拐的主!
“郭老三?”鳳流輕喚。
“干啥?”郭老三見著瘋少時,先是一呆,忽又感覺身上似被密密麻麻的小刺兒冷不丁扎上,扎得他眼睛倒翻了一下,就見瘋少身邊站著一個長了狐貍眼的大老爺們,正死死盯住了他,眼神活似要吃人!
“胡探長?”被盯得心頭鵲突,郭老三搓了搓手,干巴巴地問:“你找我有事?”
胡有為是打十里洋場回來的,大探長的名頭是響,一回來就曾被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當稀罕物種爭相圍觀,他自覺風光無比,走在小鎮(zhèn)上能有幾個不識?不僅郭老三認出了他,連丁翎也多看了這位探長幾眼。
“來來來,”細細狹長的狐貍眼,笑瞇成了一條縫,縫隙里卻有寒光凜凜的殺氣一閃,胡有為伸手一攬,就將郭老三攬到身邊,見了老情人似的,口吻那叫一個熱乎,“老三,咱們到那頭嘮嗑嘮嗑,好好聊幾句?!币膊唤o人掙扎推拒的機會,這就親熱地勾搭住肩膀,與郭老三“哥倆好”地往無人的那一個角落里走去。
而后,那個角落響起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一記悶棍子落下、皮肉上綻開了花,有人挨著打發(fā)出“哎喲、娘呀”的痛呼聲,有人噴著粗氣火冒三丈地背“三字經(jīng)”,偶爾還夾雜著:“胡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瞧不出來呀,你小子土里土氣的模樣長相,卻長了根大舌頭,到處說旁人的閑話,說本探長丟了飯碗賠了太太夾著尾巴溜回老家躲債來的?好、很好!今兒本探長倒要掂量掂量你這根賤骨頭到底有幾兩重!”……
柜臺這邊,東家和客人互看一眼,就像沒聽到角落里鬧騰出的動靜,竟優(yōu)哉游哉地聊了起來:
“東家,此間就你一人?伙計呢?”
“在廚房那頭與廚子一道吃早飯呢,反正早上生意不忙,讓他們偷些懶,養(yǎng)足了精神,晚上再甩開膀子干起來!”
“東家一人管這一大酒館子,不累?”
“倒也不是一人,還有內(nèi)子來幫忙打點著,內(nèi)子心靈手巧,釀得好酒,這酒樓多半是她撐著,還得勞她照顧丁某,得此賢內(nèi)助,是丁某此生福分!”
“令夫人想必是個妙人!”鳳流撫掌而笑,東家點頭附和:“確是如此!”
“改日得空,本少就來嘗嘗令夫人親手釀的酒!”酒樓里聞得酒香,鳳流想起那晚癡娘端來的一盞“執(zhí)念”,怎么喝也喝不完的那“一盅”酒,令人回味無窮。
“擇日不如撞日,瘋少今日就留下來嘗嘗這杯中物,如何?”
丁翎盛情相邀,雖知瘋少花名在外,卻不以為忤,反而覺得內(nèi)人能夠被瘋少贊揚,那是增光添彩之事。
小鎮(zhèn)上多半男人,心知肚明:能得瘋少嘉許的女子,必是人中之鳳。況且,瘋少人雖風流,卻絕不下流,除了時常流連在風月場品酒賞花,對于良家婦女,他則是敬而遠之的。
“今日?”鳳流回眸沖角落那頭瞅了一眼,尚未拿定主意,就聽得角落里一聲怪叫:“胡爺饒命!打今兒起,小的洗心革面,往后在人前,只說胡爺您英武雄偉、斷案如神!絕不說半句壞話!”
角落里這才靜了一下,胡有為勾著郭老三的肩膀,回到柜臺這頭,剛一站定,鳳流就問:“事兒辦好了?”
胡有為端足了探長的派頭與架子,打鼻子里嗯哼一聲:“本探長親自出馬,還能搞不定嗎?”說著,還滿意地欣賞自己的杰作:郭老三臉上掛彩,黑了一個眼圈,腫了半邊面頰,還強擠出笑臉,笑得比哭還難看。
鳳流也瞅了一眼郭老三,又問:“癡娘在哪?”這話一出口,大探長的胡須一顫,又癟了下去,“小祖宗,我咋把這岔給忘了?”忙又盯住了郭老三,那眼神就跟審視犯人似的,直盯得郭老三渾身不自在,腦門子直冒虛汗,喉結(jié)上下滑動,“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
“癡娘在哪?”胡大探長開始審問,“問你話呢,你怎么不答?”
“癡娘?”郭老三打斜連退幾步,眼珠子溜到了東家身上,就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竟沖東家喊了話:“丁老弟,他們要找癡……哎、喲!別敲我腦殼呀!”
胡大探長動手猛敲他腦殼子,怒了:“問你話呢,你找別人打什么岔?”
“可、可……”郭老三抬了一只手捂著腦瓜子,另一只手指向東家,“可癡娘是他媳婦呀!你們不跟他要人,怎么跟我要起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