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圓驚慌地回頭，“有人？”

    顧夜山的劍尖懸在半空，片刻后，她收起劍，探出長腿，勾進(jìn)灌木中，踢出來一個(gè)圓溜溜的東西。她低下腰，把圓球抓在手里。

    手上的小東西像狗，頭上雙角，身覆五彩的長毛。

    它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歪頭與顧夜山對(duì)視：“吼？”

    “麒麟，”顧夜山拎著它的后頸，看小麒麟四條短短的小肉腿在空中劃動(dòng)，說道：“就是剛剛害我們走散的那只孽畜?！?br/>
    “吼！”小麒麟似乎能聽出這句“孽畜”，吐出口熊熊烈火。

    顧夜山眼疾手快，掐住它的脖子，它微弱地“吼”一聲，深紅火焰瞬間蔫下來，小腦袋垂下，五彩的長毛晃蕩。

    剛才顧夜山率軍遇到它的時(shí)候，它頭枕山穹，腳踩谷地，尾巴一晃，便能驚起地動(dòng)山搖。

    而現(xiàn)在，它變成只有小奶狗大小，歪著腦袋，肉肉的小短腿劃著空氣，顯得憨厚可愛。

    這只麒麟看起來還是幼崽，但剛剛化成原形時(shí)就有小山般大小。

    顧夜山拎著它的后頸，心想：難道是因?yàn)樗鼊倓偼鲁隹陟F，耗盡精力，所以現(xiàn)在才變成一只小狗？

    “看起來它現(xiàn)在傷不到我們。”她對(duì)公主說，一扭頭，發(fā)現(xiàn)李清圓瞪著貓兒眼，興致勃勃地看向小麒麟，臉上迸發(fā)出異樣的神采。

    顧夜山：“公主？”

    李清圓拖著長裙，緩步走近，輕聲道：“瑞獸麒麟，見之天下安。傳說中麒麟能擇主，被麒麟選中之人，會(huì)是天下真正的主人?！?br/>
    顧夜山笑笑，“公主，這些都只是無稽的傳說，實(shí)際上這些山海獸危險(xiǎn)又兇狠?！彼鬼囱凼掷锏哪坦?。

    小麒麟“吼吼”地叫，小短腿努力劃拉空氣。

    弱小可憐但超兇。

    顧夜山頓了一下，很難再違心地說出“兇狠”兩次，只好道：“就算麒麟性格平和，最好也不要接近。”

    山海獸和他們普通人，力量天差地別，有如云泥。

    小麒麟心中沒有惡意，只是想來找她們玩，可稍微不注意，它就能輕易玩死她們，把她們壓成肉餅。

    普通人誰遭得住給一座小山當(dāng)陪玩？

    李清圓笑了笑，抬起纖纖玉指，抵到小麒麟五彩的琉璃角上。

    她偏頭看眼顧夜山，忽而開口：“麒麟故意來找將軍，難道將軍就是它選擇的主人？”

    顧夜山表情微變猛地看過去，斑駁的光影灑在李清圓的臉上，將她雪白的小臉鍍上若有若無的光暈。

    公主抿抿殷紅的唇，唇角勾出完美的幅度。

    她平靜與顧夜山對(duì)視，字字句句，都是機(jī)鋒。

    顧夜山連忙低頭，“臣何德何能，能令麒麟擇主。臣惶恐?！?br/>
    李清圓抱住麒麟，小麒麟乖乖在她懷里蹭。她見顧夜山這幅模樣，高興地彎了彎嘴角，“我開個(gè)玩笑，你緊張成這樣做什么？”

    顧夜山沉默了很久，才白著臉說：“這種玩笑還是不開為好。公主，請(qǐng)讓臣送你離開這里?！?br/>
    李清圓點(diǎn)點(diǎn)頭，抱著小麒麟不撒手。

    顧夜山無奈地說：“公主，請(qǐng)把這只麒麟放下。”

    李清圓抱緊小麒麟，往后退了一步。小麒麟扒拉著少女的領(lǐng)口，一人一獸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看著顧夜山。

    顧夜山后頸又開始發(fā)疼。剛標(biāo)記完的乾陽會(huì)對(duì)自己的坤陰充滿占有欲，她只是看著麒麟趴在李清圓懷中，就本能生起殺心，臉色霜寒如雪。

    她皺了皺眉，提醒自己，就算臨時(shí)標(biāo)記完成，公主也不屬于她。

    李清圓睜大眼睛，小聲說：“我?guī)黄鹱?，好不好？?br/>
    “不好?！鳖櫼股綌蒯斀罔F地回絕。

    李清圓默了片刻，說道：“麒麟是瑞獸，不會(huì)傷人的。而且它還能帶來祥瑞，能庇佑我們?！?br/>
    “公主，”顧夜山神情清冷，不為所動(dòng)，“這些只是傳說，說到底，它只是畜生而已。公主忘了？要不是這畜生吐出一口霧，給刺客提供機(jī)會(huì)，我們也不會(huì)單獨(dú)跑進(jìn)林中，也不會(huì)發(fā)生這種事?！?br/>
    她說著，伸手去抓麒麟的尾巴。

    小麒麟低低“吼”一聲，把腦袋埋在李清圓的胸口。

    顧夜山后頸突突作疼，看這頭畜生愈發(fā)不順眼，揪著麒麟的尾巴，想把它拉走。

    “吼、吼！”

    小麒麟后腿亂蹬，前爪扒住李清圓的領(lǐng)口。

    李清圓雙手環(huán)住麒麟，用力抱緊它。她的力氣自然比不上乾陽，輕易就被拉著往前幾步，快撲到顧夜山懷里。

    “公主?！鳖櫼股揭娝垲a微鼓，選擇提前堵住她的嘴，“王讓我接公主回長庚，我必須確保不會(huì)有東西威脅到您的安全。”

    李清圓氣笑了，“這路上最大的威脅是誰??？”

    顧夜山：……

    李清圓：“你還好意思說?！?br/>
    顧夜山選擇不同她說話，冷著臉直接拽出小麒麟，把麒麟拽得嗷嗚嗷嗚直叫。

    李清圓氣得喊：“顧夜山！你是不是有病！”

    顧夜山淡淡看她一眼，再次重申：“它不會(huì)帶來什么祥瑞。”

    “好，它不是瑞獸?！崩钋鍒A蹙起秀眉，淡金的眼瞳里蒙著層水霧，明亮如寶石。她氣惱咬了咬姣好的唇，小聲說：“可是它好可愛?！?br/>
    顧夜山偏頭看過去，李清圓也抱著小麒麟在望她。

    兩人目光相觸，顧夜山凝視著公主琥珀色的瞳孔，鼻子嗅了嗅，又聞見淡淡的梔子花香。她的目光不自覺往下，李清圓領(lǐng)口被小麒麟扯得半開，鎖骨纖細(xì)，細(xì)膩肌膚白得發(fā)光。

    還有幾道不知怎么弄上去的掐痕，桃花般長在她的鎖骨上。

    空氣中香甜的花香又濃起來。

    顧夜山擰了擰眉，猛地放開手，扭頭往外走。

    李清圓因她突然松手，身體趔趄幾下，差點(diǎn)摔在地上。她咬著唇，心想這個(gè)女人真是爛透了，性格又狗、又不通人情，自持有點(diǎn)戰(zhàn)功，就不把人放在眼里。

    簡直一無是處！

    ……除了身上的信香略微有一點(diǎn)點(diǎn)好聞外。

    顧夜山忽而回頭。

    像是下定某種決心般，她盯著錦衣華服、懷抱麒麟的少女，許諾：“公主，你可以帶著它，不管出什么事，我都會(huì)保護(hù)你?！?br/>
    李清圓怔了片刻，而后嗤道：“只是帶只小麒麟，哪會(huì)出什么事？”

    顧夜山默不作聲，摸出一支竹哨，放在唇邊。輕輕一吹，尖利的哨聲在林中響起。

    沒多久，顧虎帶著人找過來。

    聽見腳步聲在林中響起，顧夜山提前出去，攔住他們，讓他們?cè)诹种薪鋰?yán)，等待大部隊(duì)過來。她拿出一些行李，折回林中，將干糧和清水分給李清圓。

    李清圓情緒大起大落，也有些困乏，接過顧夜山遞過來的粗糙餅子，只咬了一口，就差點(diǎn)吐出來。

    顧夜山喝口水，把水壺遞給她，“現(xiàn)在只有這些東西，等公主的車輦過來，就能吃上糕點(diǎn)了?！?br/>
    李清圓接過水壺，盯著壺口。

    那兒還有點(diǎn)濕潤，水色暈開，她抬起頭，下意識(shí)看向顧夜山。

    顧夜山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目光，問：“怎么？”

    李清圓摩挲粗糙的水壺，眼前浮現(xiàn)女人染著水色的紅唇，臉微微一熱。她連忙低下頭，否認(rèn)：“沒什么，什么都沒有?！?br/>
    顧夜山蹙著眉，聞見空氣里的梔子花香似乎更濃了一點(diǎn)。

    帶有奶味果香的甜蜜在她唇舌間迸開，她下意識(shí)舔了舔犬齒，往旁邊走幾步，離李清圓遠(yuǎn)了些。

    李清圓用水壺喂小麒麟喝了些水，揉揉它的腦袋。

    顧夜山冷冷看著這幕，看見小麒麟在地上打滾，又用肉肉的爪子勾拉公主華麗的裙擺，勾出幾條金色絲線。

    她忍不住嗤了聲，心中罵：色膽包天的孽畜。

    罵完，揉了揉鼻尖，又覺得這句話像是在罵自己。

    公主忽而扭過頭，問：“你討厭山海獸嗎？”

    顧夜山避開她的視線，回：“算不上喜歡。”

    山海異獸體型龐碩，破壞力巨大。好在它們數(shù)量稀少，常年棲息在山嶺深海這樣的幽靜之所，沒有給凡人帶來太多的災(zāi)厄。

    李清圓揉著小麒麟的腦袋，“它不可愛嗎？”

    顧夜山想了想，說道：“燕國的南邊有一種山海獸，名叫蠱雕，是鳥，但是頭上長著角，聲音像嬰兒。每年它都會(huì)飛出來，到附近的村落吃人，一直吃十來個(gè)精壯的男人才會(huì)飽。”

    她瞥眼在地上打滾的五彩麒麟，眼神微沉，“它們只是畜生，看著再可愛，也會(huì)傷人，會(huì)吃人。為什么要喜歡？”

    李清圓抱住小麒麟，低頭默了片刻，而后抬起頭看著顧夜山，說：“可是，小麟也不會(huì)故意去傷人呀。它和那些兇獸是不一樣的。”

    顧夜山凝視少女圓圓的眼，心想，公主養(yǎng)在深閨，和其他坤陰一樣，美則美矣，實(shí)在是有些天真爛漫。

    也是。

    少女是傾盡帝國之力、集天下金玉養(yǎng)出來的一朵人間富貴花，不識(shí)人間疾苦，也不該去見人間疾苦。公主與她這種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

    顧夜山扯扯蒼白的唇，“是，公主說得對(duì)。”

    李清圓咬了咬唇，這樣的微笑她見過很多次。乾陽在看著美貌坤陰時(shí)，總會(huì)露出這樣傲慢而高高在上的笑，看似是附和，其實(shí)不過是把她們當(dāng)成孩童敷衍。

    在乾陽眼里，坤陰只是被陳列在后院的精致工藝品，是養(yǎng)在花園一朵美麗柔弱的珍奇花卉。她們被圈養(yǎng)在深閨，可以任性、驕縱、無理取鬧，但不能有與乾陽平起平坐的地位與能力，甚至不配在談話中被認(rèn)真對(duì)待。

    和獸有什么區(qū)別呢？

    李清圓撫摸麒麟琉璃般璀璨的角，心中想到。

    片刻后，她眸子露出幾許鋒芒，抬了抬下巴，用乾陽們最喜歡的，無害又天真的口吻說道：“況且，有將軍在，我為什么要怕山海獸呢？”

    顧夜山對(duì)上她濡慕又敬仰的眼神，心中稍稍疑惑，但不由自主生起些細(xì)微的雀躍。沒高興多久，她就見李清圓睜著濕潤柔軟的眸，聲音又輕又柔地說道：“蠱雕再兇，一次也只吃十來個(gè)人，吃飽就回家睡覺。但是——”

    “將軍每次出征，死的人成千上萬，白骨鋪路、流血漂櫓，生民血淚，就算所有吃人的山海獸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將軍手底下的人命吧？”

    “所以，我才不怕山海獸呢?！崩钋鍒A微微笑起來，看見顧夜山陡然蒼白的臉色，高興地總結(jié)：“將軍才是世上最兇的兇獸呀?！?br/>
    靜默半晌，顧夜山才偏過頭，摸摸嘴角，小聲道：“我要是兇獸，早把你吃得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