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退婚

    姚若水墜崖身亡的消息震驚朝野，因普賢寺每年都會發(fā)生數(shù)起這樣的事故，除了惋惜之外，沒有人去深究其中的緣由。姚相痛失愛女，數(shù)日未能上朝，今上沒有因此降罪姚府，承長平王所請，賜姚若水為長平王妃，國禮下葬。而孟桐悄然回到孟府，沒有人知道她受了傷，她閉門不出，似乎在為姚若水的死自責(zé)愧疚。

    葬禮過后就到了元月，姚府和長平王府都沒有張燈結(jié)彩，偌大的門庭冷冷清清，閉門謝客。而戶部尚書孟府反倒是門庭若市，因姚相數(shù)日不朝，政事堂無人主事，特賜孟謙同中書門下三品，并加銀青光祿大夫，入主政事堂，成為姚歷隆之后大周朝又一個丞相。孟謙風(fēng)光無限，他以寒門士子之身，平步青云，位極人臣。

    夜半，孟謙送走最后一個客人，信步踱回書房，發(fā)現(xiàn)四周靜寂，寒風(fēng)蕭瑟，他往南望去，太極殿燈火通明，又是一個不夜天。

    孟謙沒有像往常一樣拿起案上的書繼續(xù)翻讀，而是吹滅蠟燭，走出書房，沿著曲水流觴行至西北角的佛堂，盤腿坐在蒲團(tuán)上，從懷中拿出一壺小酒，擺上兩個酒杯斟滿，端起其中一杯，自言自語道：“夫人，我來陪你了，我對不起你，沒能護(hù)桐兒周全……”

    元月初八是孟桐的及笄之禮，過了這一日就表示她已成年，可以嫁為人婦。這本該是孟桐最為歡喜的一天，因為及笄禮一過，就該是她和姚若麟的大婚之喜，完成她人生的第一次蛻變。

    可是，在及笄禮還未開始前，姚府派人送來賀禮，一并送來的還有姚若麟和孟桐當(dāng)日的聘書和姚府的退婚信函。

    “因與叔堯同朝為相，為免他人詬病，肅清正身，與孟家二女之婚約就此作罷。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比羰钱?dāng)朝丞相連為姻親，把持朝政，恐難以服眾，遭人詬病。很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就算整個京城都知道姚府因為姚若水的死遷怒孟二娘，但姚歷隆還是給出了這樣一個足以為自己著書立傳的理由。

    而本該為孟桐加笄的姚相夫人崔氏，也未能如期到場，而改由長平王府的華太妃主持。華太妃的這一舉動，讓孟、姚、薛三家的關(guān)系更加的撲朔迷離。受邀參加孟桐及笄禮的客人沒減反增，似乎都在等著看孟桐的笑話——這個從一出生就備受寵愛與關(guān)注的丫頭，終于也有被退婚的一日。

    孟桐坐在鏡前梳妝，脖頸處裹著一層厚厚的白布，散發(fā)著藥膏刺鼻的味道，原本精致的臉在養(yǎng)傷的這幾日變得愈發(fā)地白皙粉嫩，未施粉黛的臉剔透亮澤，仿若嬌嫩的花蕊在雪中盛放。

    她苦惱地擺弄案上各種色調(diào)的胭脂水粉，糾結(jié)著該用哪個色系的胭脂，才能將她健康粉嫩的膚色襯得愈加嬌艷。退婚不是什么大事，她還小，有的是機(jī)會。就像失戀是為了開始新的一段感情，退婚同樣是為了下一次的婚約。姚若麟縱有千般好，他總歸是姚歷隆的兒子。

    孟桐穿越之后總有一種過盡千帆的滄桑，為了更好的活著，凡事不執(zhí)著不堅持，一切隨緣。倘若上蒼還有更好的安排，她樂意應(yīng)天而為，這樣才不會讓自己活得太累，雖然姚若麟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等她上好妝將今日要回贈的禮盒檢查了一遍，客人已經(jīng)陸續(xù)到齊，沉香和松香臉色不佳地走進(jìn)來，沉香說：“二娘，你怎么還有心思擺弄這些？你沒聽見外面那些人說得多難聽?！?br/>
    “有什么好聽？不遭人嫉是庸才，她們不就是嫉妒我有爹疼，還有一樁天賜良緣?，F(xiàn)下良緣散，郎君離，也該讓她們好好說道說道，也好出一口怨氣?！泵贤┎灰詾槿?，取了根緞條系在發(fā)根，“你們數(shù)數(shù)這次禮盒夠嗎？不夠的話再去取些我新配的香品裝好。記住了，不能拿以前配的香品，過些時日把香塢清理一下，該和小九一起陪葬的，都不要可惜?！?br/>
    沉香不悅，嘟囔著：“二娘你就是心善，為何要幫九娘，若不是因為你，她如何風(fēng)靡京城，現(xiàn)下可好，連死都不安生，累及你的聲名，那些上好的香品就這么毀了，真是可惜?！?br/>
    松香也為她報不平，“姚府這樣退婚，二娘以后還怎么說親嫁人？都說被退過婚的女子……”

    “你們兩個可不可以少操點心，我都不擔(dān)心你們擔(dān)心什么。別人嫁不出去，我還嫁不出去嗎？阿爹如今是丞相了，我還愁嫁嗎？”孟桐換了一襲大紅色的襦裙，臉色如桃花般粉嫩嬌艷，眼底卻淌過一抹不察覺的落寞，“別抱怨了，時辰差不多，走吧?！?br/>
    剛走出門，孟昶和他的書僮于良已候在門外，孟桐蹲下身幫他理了理衣襟，“身子好些了嗎？”

    孟昶乖巧地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卷畫作，羞澀地淺笑，“姐，這是送你的生辰禮物?！?br/>
    孟桐無限感傷，輕撫弟弟的發(fā)頂，“三郎長大了?！?br/>
    孟昶的臉蛋被風(fēng)吹得紅撲撲的，許是長年沒被日曬的原因，白皙的皮膚近乎透明，眼神清澈無雜，透著不諳世事的純凈自然。若是他能一直這樣無憂無慮地長大，那該有多在。只可惜，他生在孟家。

    孟桐打開那卷畫作，畫中是春日海棠，一片生機(jī)盎然之象，頗具功力。孟昶的工筆是姚若麟教的，每一筆都浸透姚若麟的畫風(fēng)，細(xì)膩工整，又不失鮮活，像美貌的仕女，淡妝濃抹，不失韻味。畫作繼續(xù)展開，呈現(xiàn)的是與盎然春色所不同的長河落日，蕭瑟無邊。那樣的景致和意境是孟昶畫不出來的。

    孟桐不動聲色地合上畫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孟昶心虛地移開目光，她淡淡一笑，牽起弟弟的手，“走吧，別讓客人等。”

    為了遮掩脖子的傷口，孟桐特地做了一條同色系圍巾，在上面繡了應(yīng)景的雪中紅梅?？紤]到傷好后可能會留下丑陋的傷疤，她這些天做了好些條不同式樣的圍巾，還在圍巾里縫上與花色相配的香品。走起路來香風(fēng)陣陣襲來，撩人自是不在話下，更不必像在手肘處綁著香球增加香氣的累贅。總的來說，有一失就有一得，得失之間，權(quán)看如此掌控。

    想看孟桐笑話的人，這回是趁興而來，敗興而歸。她像沒事人一樣，談笑晏晏，落落大方，她的妝很淡，皮膚吹彈可破，絲毫不見憔悴落寞，特別是她身上散發(fā)的香氣，淡得幾乎找不到痕跡，雖然都知道她用了香，卻沒人知道是如何配的，戴在哪里。

    孟桐的及笄禮過后，京城貴女圈新興起一股圍巾的風(fēng)潮，大小式樣仿自孟桐出席各種場合的樣子，這股風(fēng)潮也吹進(jìn)宮里，連太后皇后也紛紛效仿。

    等人潮散去，孟桐向華太妃致謝，送了她一份特別的回禮，“若是沒有太妃，桐兒真的成了京城的笑話，及笄禮連個主賓都沒有?！?br/>
    華太妃的盛裝出席讓很多人深感意外，她對孟桐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愛，更是讓人摸不著頭緒，薛隱對孟家到底有著怎么的情緒，是怨恨還是其他……

    “這不能怪姚夫人，姚家遭逢變故，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悲痛之情不言而喻?！比A太妃避開退婚的事情不說，“是以，老身就毛遂自薦?！?br/>
    “太妃德高望重，桐兒就怕您老人家不肯來?！泵贤┻f上回禮，“這是一早做的糕點和一些別致的香品，還請?zhí){?！?br/>
    華太妃也備了禮物，十二枝材質(zhì)不同的簪子，“老身只有一個不孝子，一直就想要個女兒，能為她量體裁衣，梳妝打扮，平日置妝看到不少好看的簪子就買下，只可惜不太適合我這個年紀(jì)。今日正好是你的生辰，給你當(dāng)及笄的賀禮再好不過?！?br/>
    孟桐雙目含淚，虛扶著太妃的手臂，哽咽道：“太妃盛情，桐兒愧不敢當(dāng)。家母走得早，桐兒一直都沒能和母親一同上街置妝采買，頗有遺憾。若是太妃不嫌棄，桐兒愿拜您為義母，承歡膝下?！?br/>
    “好，好，好?！比A太妃向來喜愛孟桐，當(dāng)不了婆媳，認(rèn)下她這個義女也是喜事一件，有了她這個后臺，還愁孟桐嫁不出去，當(dāng)然了最好是能嫁給那個不孝子。

    孟桐自然也想到這一層，只是她想的更深。那日在普賢寺，薛隱口口聲聲說不會放過她，不會放過孟家，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日后怕是多有糾纏。若是她認(rèn)下華太妃這個義母，薛隱就是她的義兄。她的眼前滑過薛隱那雙凌厲可怖的眸子，下意識地?fù)嵘项i間的傷口，涼涼地勾起唇，她不想和他成為敵人，因為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對現(xiàn)實低頭是她能做的最好的選擇。

    華太妃心情愉悅地回了長平王府，剛進(jìn)門就被薛隱攔住，“娘，你怎么能認(rèn)孟桐那個妖女當(dāng)義女呢？”

    華太妃出了孟府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帶著丫鬟侍衛(wèi)到通和坊買了一堆的布料和胭脂水粉，逢人就說她認(rèn)了孟桐這個義女，消息傳得很快，一傳十，十傳百，她還沒回府，薛隱就已經(jīng)知道，氣得說不出話來。

    “妖女？她是你的義妹?！比A太妃仰起頭，“兒啊，娘這是在幫你贖罪。”

    薛隱臉色陰沉，不悅地別過頭，“贖罪？”

    “倘若你當(dāng)日沒有向圣上提親，姚若水不會輕生，孟桐不會受到牽連而被退婚，因為你輕率，連累了多少無辜的人，你有沒有想過？”華太妃板起臉，聲音也變得嚴(yán)厲起來，“這里是天子腳下，京師重地，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你，你以為這里還是你的塞外軍營，只有生死和輸贏才是你存在的根本嗎？你以為你娶的姚若水，可這樁婚事的實際意義卻是薛家軍和姚相的聯(lián)盟，試問大周朝最精銳的軍隊和權(quán)力象征的丞相聯(lián)手，會造成什么樣的后果？你以為今上會容忍你們架空他的權(quán)力嗎？你真的以為姚若水的死是她可以決定的嗎？是的，姚若水死了，你和姚歷隆看似沒有交集，但以后在朝堂之中你難免因為愧疚傾向姚相，孟謙孤掌難鳴，固然不敢與你抗衡，你以為今上會坐視不理嗎？他不能動姚歷隆，丞相乃國之根本，但他能慢慢地奪走你的兵權(quán)，甚至尋個緣由殺了你，自古軍權(quán)過重之人都不會有好下場。我今日收了孟桐當(dāng)義女，長平王府與孟府也算是有了交情，姚孟兩家的勢力均衡，今上自然不會為難與你。娘這是在保護(hù)你?！?br/>
    薛隱是武將，長年駐守邊關(guān)，不知朝野的爾虞我詐，被母親這么一說，他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他不過是想保家衛(wèi)國，免百姓流離之苦，何過之有，他擁有精銳之師，所向披靡，難道這也不應(yīng)該嗎？二十年來，他所堅守的信條正在坍塌，父親對他的淳淳教誨依稀，可他卻感受不到當(dāng)初的熱血激昂。

    “娘，孩兒只是想娶她為妻，與她攜手相伴，廝守終老，那也有錯嗎？”這是他的情竇初開，第一次那么想要和一個人攜手終老。

    “隱兒，你沒有錯。”華太妃撫上他的臉頰，語重心長，“只是你問沒問過她，是不是也一樣想要和你一生相伴？”

    薛隱癟了嘴，難過地俯在母親的肩上，“娘，孩兒真的很喜歡她。”

    “隱兒，她已經(jīng)死了，她就算是死也不想和你在一起。”華太妃在他的傷口上灑鹽，“以后你還會遇到你喜歡的，也喜歡你的人?！?br/>
    “可孩兒就是喜歡她?！毖矍笆且θ羲滓嘛h飄縱身一躍的最后畫面，卻定格在孟桐傲慢冷漠的絕色容顏，當(dāng)時倘若沒有蘇淺的阻攔，那一劍將會帶走另一條生命，而了無遺憾。

    薛隱的眼中有自責(zé)、有愧疚，還有深深的懊惱。

    他錯了嗎？

    薛隱的自責(zé)并沒有延續(xù)多久。當(dāng)隔日孟桐以華太妃義女的身份造訪長平王府，他手中的長槍再一次直指她纖細(xì)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