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庭院之中寂寂無語，連往日喧鬧的蟲鳴都停止了聲響。
一輪彎月升至半空，天空之中繁星朗朗。皎潔的光線透過厚實的窗紗，給漆黑寂靜的屋子帶來些許微弱的光芒。
重重疊疊的青紗帳幔垂落在地，掩住了雕花大床內(nèi)的兩道凌亂身影。
昏昏暗暗的光線一路穿過床幔，落在彌漫著旖旎幽香的帳子里。
青紗帳中的素色如意云紋枕帕上，錦被裹著的女孩兒一頭烏鴉鴉的發(fā)絲早已散亂，如柔亮滑膩的軟緞鋪陳開來，落了滿床滿枕。
微光映照之下，枕帕上那張瑩白俏麗的臉蒼白的厲害，襯著烏鴉鴉的細軟青絲，愈發(fā)顯得慘白了幾分。
榻上之人此時緊緊地閉著眼，長長的羽睫正輕輕顫動著，如同歇在花枝上振翅欲飛的蝴蝶，似乎下一刻就要蹁躚而去。
那張柔嫩的臉頰上淚痕未干，眼睫上還掛著幾滴晶亮剔透的淚珠兒，柔軟的眼尾紅彤彤一片，看起來萬分地嬌弱可憐。
只有巴掌大的瓷白臉上血色盡失，方才經(jīng)歷了一番狂風暴雨的嬌嫩菱唇正微微紅腫著，色澤艷麗異常，恰似盛開在冬日雪夜里的一枝寒梅，攜帶著襲人的冷香。
顧承將她兩只纖細的手腕緊緊地握在掌中，牢牢禁錮著，不露半點兒縫隙。
男人森冷的氣息壓下來，像是剛剛開鋒的利刃，帶著刺骨的寒意，強橫的入侵。
阿晚不敢睜開眼，只是委屈地緊咬著牙齒，雙肩一顫一顫的，眼淚卻是越流越多，一點點地浸濕了頰邊的枕帕。
她心中怕的厲害，可這時候也不敢哭出聲，怕驚醒了外面伺候的人，只能夠盡量憋著氣兒，急促地哽咽著。
被緊緊鎖在身后的胳膊又酸又疼，都快像不是她自己的了。嘴巴剛剛也被那人發(fā)狂啃吻之時咬破了，咸咸的淚水落在唇瓣的傷口上，一抽一抽的疼。
阿晚心中酸酸漲漲的，眼圈兒紅腫了一片，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
太子哥哥他明明馬上就要和那個文郡主成親了。
他都是要有太子妃的人了，為什么都這種時候了，還要來招惹她呢。
她好不容易地努力忘記他，現(xiàn)在就快要放下了，她以為自己終于能夠心如死水，不再為這種事情而起波瀾。
可是偏偏到了這種時候，他卻突然在這深夜之中出現(xiàn)在她臥房里，還對她做出這種難以啟齒的事情。
他似乎很生氣，看過來的眼神那么冰冷而冷酷，如同淬了寒冰一般，扎進了她心底，戳出了一個血淋淋的大窟窿。
即使這樣，可阿晚還是清楚地知道，在他出現(xiàn)那一刻，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已經(jīng)白費了。
簡直是輸?shù)囊粩⊥康亍?br/>
沒有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她能夠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他。
可阿晚卻控制不了這個人出現(xiàn)在眼前的時候，心中情不自禁涌上的悸動。
阿晚無聲地嗚咽著，哆哆嗦嗦地掙扎扭動著身子，試圖逃開這如同牢籠般可怕的黑暗禁錮，逃開這個帶著冷冽氣息的懷抱，還有逃離這個讓她覺得十分陌生的太子哥哥。
然而手腕不過稍微掙動了一下，反而被那人圈的更緊了。
顧承甚至整個人毫不顧忌地壓了下來，隔著被子阿晚也能感受到一股強烈壓迫的氣息，親密相依之時，兩人呼吸似乎都交融在一起。
阿晚就像是飄零在汪洋大海上孤苦無依的浮萍一般，抓不住任何救贖。
她渾身都緊繃成一團，抖抖的，像只飽受欺凌的兔子，在猛獸襲來的利爪下瑟瑟發(fā)抖。
然而下一刻，男人卻放開了禁錮她的手腕，
然后，她竟然聽到了那句話。
那是她曾經(jīng)紅著臉偷偷期待過，卻來的太遲太遲的一句話。
“嫁給我吧阿晚”
男人低沉磁性的聲音輕輕柔柔地落在她耳邊，像是投進平靜心扉中的一顆石子，帶著神秘動人的力量，攪得阿晚心慌意亂、措手不及。
那一瞬間，阿晚甚至忘記了已經(jīng)恢復(fù)自由的手，也忘記了掙扎，難得柔順乖巧地貼在顧承懷中。
男人灼熱地呼吸緊緊地貼著她的臉，她落在頰邊的淚珠被人用溫軟的舌尖一一卷過。
阿晚閉著眼，感受著臉上麻麻酥酥的癢意，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嫁給他”
那是什么意思
太子哥哥不是要娶文郡主了嗎
而且她同傅大哥的婚事，也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了。
阿晚顫抖著的眼睫終于輕輕睜開，她怔怔地看著顧承，腦中一片混沌。
良久，她才醒悟過來。
哦是了，她怎么忘了。
太子殿下是什么人，就算娶了太子妃，也必然會再納側(cè)妃的。
就好像當初謝依依嫁給三皇子那樣。
可那是她不容觸碰的底線，也是她最后的驕傲和尊嚴。
她再怎么愛一個人，與生俱來的驕傲血脈，也不容許她自降身份，成為一個男人的側(cè)妃。
更別將來在宮中，她還要同許許多多個正當韶華的妙齡女子一樣爭寵邀媚，只為了從他那里分得一星半點兒憐愛。
這些事兒只要想一想，她都覺得像是被人扼住脖子一般，難以呼吸。
在那樣的環(huán)境之下，眼睜睜看著這個最愛的男人去寵幸別的女子，看著他對自己的情意一點點消散，轉(zhuǎn)移到其他人身上。
阿晚覺得，自己肯定會發(fā)瘋的。
到時候，她或許會變得心狠手辣，會為了挽回這個人，用盡心思并且不折手段。
就好像夢中那個可憐又可悲的女人一樣，手上沾滿了鮮血，最后卻賠上了一家性命，母女親情盡毀，落了個休棄的凄涼下場。
想到那個夢，阿晚渾身激靈了一下。
姑娘混沌的眸光忽然變得決絕。
不，她絕不會
絕不會重復(fù)那個女人的悲劇
與其在心上人身邊做一個以色侍人的側(cè)妃，她倒不如，嫁給一個不愛之人。
沒有了感情的羈絆，她反倒不會那樣在意。
即使傅明深將來納妾，她也不會像在顧承身邊那樣痛心。
只要所嫁之人不是太子哥哥，她都可以做一個賢淑大度的妻子，乖乖地替夫君納妾綿延子嗣，也絕不會有任何怨言。
她眸光清涼堅定，卻久久地沒有答話，像是做好了打算。
然而在顧承看來，那雙杏眼中水光瀲滟、絲毫不見動搖，就像是驗證了他心底的某種猜測一般。
他不愿承認，可此時卻不得不承認。
這該死的宿命。
輪回了一遭，這個姑娘卻依舊癡念不改、死心塌地愛上了那個人。
“怎么，就這般舍不得你的傅大哥”
男人沉著臉，聲音越發(fā)陰冷，好似來自地獄一般。
他的舌落在了少女巧的耳垂上，舔吻著那一點兒櫻珠，貪婪地卷入口中，用唇齒輕輕碾磨著。
如同在一道品味上好的佳肴般，舍不得一口吞入腹中，只放在唇中慢慢把玩品嘗。
阿晚只覺得，一陣酥酥麻麻的奇怪感覺自耳垂慢慢蔓延到臉頰上，繼而暴風肆虐般瞬間席卷了全身，整個身子都染上一種麻麻癢癢的感覺。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明明不該喜歡這種感覺的。
可是，卻又有種不出的舒服，身子仿佛還在偷偷叫囂著，似乎想要得到更多的疼愛。
這種身體忽然失去掌控的感覺，讓阿晚很是恐慌。
“嗯不要”
阿晚伸出柔若無骨的手在男人堅實的胸膛上推了推，被人壓住地綿軟身子難過地扭了扭，無力地嬌聲嚶嚀道。
可她不知道，那一聲嬌滴滴的嚶嚀，卻像是欲拒還迎一般，帶著誘人的語調(diào)，好像是在人心里下了鉤子似的，讓男人心底的那把火燒的越發(fā)旺了。
顧承原冷冷清清的眸中像點燃了一簇火苗，啃噬的力道愈發(fā)重了。
男人不滿足于那么一點兒甜蜜滋味，灼燙熱烈的薄唇擦過她羞紅的耳畔，轉(zhuǎn)而向下，急切地落在細嫩溫香的如玉脖頸上。
阿晚推拒著男人的手腕早就無力地垂下，軟軟地落在了絲滑的錦被上。
脖間傳來啃噬的麻癢感覺，阿晚難耐地仰著頭，急促喘息著，她只覺得全身的血仿佛一瞬間都涌了上來，此時正在身體里四處亂竄，痛苦地想要尋求一個出口。
男人動情的低沉呼吸聲和少女焦灼凌亂的喘息聲揉在一處，充斥在冷清幽香的青紗帳中，氤氳出一片暖玉溫香。
窗外，月色正好。
屋內(nèi)，正濃。
廂房外間的地板上鋪了席子，大丫鬟柳兒抱著棉被在席子上睡得正香。
半夢半醒間，她忽然覺得耳中聽到了什么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什么東西的喘息聲。
又像是什么撞上重物的沉悶聲響。
那聲音似乎是從里間傳出來的。
她迷迷瞪瞪之中想著，這鬧騰勁兒，該不會是里屋鬧耗子了吧。
耗子
糟糕。
柳兒心中咯噔了一下，立刻驚醒過來，神色清明了幾分，趕緊手腳麻利地從席子上爬了起來。
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幾步走上前，伸手掀開了門口的那排流光水晶簾，朝著里間著急地走去。
柳兒倒不是怕她家主子嚇到，畢竟主子從頑皮得很，就愛招貓逗狗的，這種東西早就見多了，也不至于怕這些個玩意兒。
只不過這屋里精細的寶貝兒多著呢，前兒個剛從宮里送來的幾匹織錦緞和軟煙羅，那可都是些有價無市的寶貝。
那些個珍貴的布料剛剛從宮里送來，還沒來得及找繡娘給主子裁身衣服呢，可不能讓那該死的耗子給糟蹋了。
柳兒抬腿進了里屋，嘴里碎碎念地嘟囔著。
也是怪了，這屋都多少年沒鬧過耗子了，也不知今日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看來下次得找人弄幾包耗子藥過來，永絕后患才是。前幾日聽翠兒王大嬸那兒有，改天找她要點兒過來好了。
柳兒弓著身子，輕手輕腳地在屋子里繞著溜了一圈，打開柜子敲敲盒子，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端倪。
正當她巡查完，準備回到外間躺下的時候。
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唔”
阿晚悶悶的哼聲穿過簾幔，傳了出來。柳兒仔細聽著那聲音，倒像是主子身體帶著些不適。
她走到屋子里那面刺繡絹素屏風前，隔著半透明的絹面，往里瞧了瞧。
窗欞間只透進來暗淡的月光，屋里有些黑，只能大致看清家具的位置，其他更細致地東西，柳兒這會兒也看不分明。
柳兒又怕方才聽到的那一聲只不過是主子的夢囈，這么一進去反倒擾了主子睡覺，她只好隔著屏風，輕輕地喚了一聲。
“主子是醒了么可要柳兒進來服侍”
她微微壓低的嗓音傳了進去，里面靜了一瞬，之前窸窸窣窣的聲響好像剎那間也奇異般地消失了。
“唔沒事”
簾幔之中的姑娘顫聲回答道，不過聲音有些啞，像是提不上氣一般，有些急匆匆的。
柳兒聽著那有些嘶啞的聲音，還是覺得不大放心。
她斟酌著往前走了兩步，試圖繞過那扇屏風，到床榻前瞧瞧主子是不是真的沒事兒。
當看到屏風后柳兒的身影有進來的趨勢，阿晚死死地掐住身邊人的手，連指甲陷進那人掌心里都沒有察覺。
她一雙眼瞪得圓溜溜的，緊緊地盯著屏風，連氣都不敢喘，只是萬分緊張地出聲催促道。
“我要睡了，你快下去休息吧”
柳兒聞言，只好停下了步子，有些不甘心地低聲答應(yīng)道，
“好吧，那主子有事千萬記得叫我?！?br/>
柳兒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今晚的主子似乎有些怪怪的，好像很怕她繼續(xù)呆在這里似的。
不過屋子里確實沒耗子、主子也沒事，那就行了，柳兒歪著頭想了想，也就不再糾結(jié)這件事了。
等到柳兒折返回去了，那扇素面屏風上確實沒有了任何影子。
阿晚方才咚咚亂跳的心口才終于平復(fù)下來，她緩緩地舒了口氣。
枕上那張瓷白如玉的臉，這時候早已經(jīng)因為過度緊張而漲的通紅。
還好，柳兒那丫頭沒堅持要進來。
否則要是讓柳兒見到了床榻上的這般場景，她實在不知道該要怎么收場了。
剛才柳兒的動作很輕，而阿晚又整個人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
以至于柳兒那丫頭進里屋的時候，阿晚根就一點兒沒有察覺到。
然后，居然險些就被那丫頭發(fā)現(xiàn)了。
還好關(guān)鍵時刻，她及時察覺到，阻止了柳兒進來。
阿晚想到自己剛才好一陣提心吊膽，可再轉(zhuǎn)眼看顧承，卻是一副尚未吃飽的閑適模樣。
從顧承莫名其妙地出現(xiàn)在房中然后又是強橫霸道的吻和狠厲的禁錮，阿晚這大半晚上憋了很久的委屈勁終于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了。
不過此時卻是化作了滿腔憤恨地怒氣。
她這會兒生氣之下，也不知怎么就突然生出了一股大力。
仗著右手還貼在那人臉上，一把按下去，反手將顧承掀翻到床榻另一邊，順便把亂七八糟的被子通通砸在了他臉上。
猶覺得不解氣，阿晚右手緊緊握成拳，又在他胸口狠狠捶打了幾下。
因為她知道，憑著顧承這人向來的謹慎，他剛才不可能沒有聽到柳兒進門的動靜。
然而他卻裝的像毫不知情一樣，也不提醒她，還絲毫沒有停下嘴下動作，反而還敢越來越放肆
阿晚簡直是越想越生氣，都恨不能狠狠地咬他一口才好。
不過她的另一只手，此時還狠狠地掐著顧承的掌心，那是剛才柳兒在的時候她緊張之中無意識的動作。
阿晚這時候突然反應(yīng)了過來，趕緊撒開手，萬分嫌棄地想要甩開他的手掌。
手還沒有鉆出被子，就被那只有力的大掌極迅速地籠在了手心。
顧承一張俊臉埋在亂糟糟的被子里，并沒有急著掀開。
他任由那被子蓋著臉，握著姑娘柔軟細嫩的手，聞著錦被上熏染的馨香，忽然無聲地笑了。
微微彎起的眼中寒意消退，薄薄的唇瓣微勾，恰似雪山初融，冬去春來。
只可惜，此時這張絕世的淺笑容顏仍舊藏在被中，并未被任何人瞧見。
顧承想，其實剛才柳兒進來的時候，阿晚大可以出聲，性將事情鬧開了趕他出去。
反正柳兒是府中人，根不用擔心泄密之事。
可是，阿晚剛才并沒有這么做。
她只是睜大了一雙圓溜溜的杏眼，飛速地用手緊緊捂住了他的唇，像只擔驚受怕的兔子一樣屏住了呼吸，神情惶惶不安。
而等到柳兒離開之后，她居然還松了一大口氣。
明明應(yīng)該怕被發(fā)現(xiàn)的人，是他才對。
大晚上闖進女子閨房的人，是他。
欲行不軌的人，也是他。
阿晚這丫頭這么做難道是不自覺地在為他擔心嗎
男人忍不住愉悅地笑了笑。
而且他能明顯地感覺到，他后面那一次吻下來之時，阿晚的抗拒似乎不再那么激烈，反倒是有些懵懂的歡愉。
只是這人事未知的丫頭，恐怕還不大懂，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這么看起來，阿晚應(yīng)該沒那么討厭他，反倒是有些在意他的。
可能只是比不上最愛的那個人吧。
男人想到這里，眼中閃過幾許落寞，帶著些苦澀難言的滋味，片刻之后，那落寞便被微光掩埋。
顧承藏在錦被中的手指動了動，將掌心包著的手握得更緊了。
沒關(guān)系，他有耐心。
他可以等到阿晚愿意交付真心的那一天。
只是這一切的前提是
阿晚必須嫁給他
而非其他任何人
至于傅明深，那更是絕無可能
上一世的代價付出的已經(jīng)夠多了，他絕對不會讓阿晚再受傷一次。
阿晚猶自不解氣地恨恨捶打著，一直沒動靜的男人卻突然伸手掀開了被子，抓住了正要錘向他心口的繡拳。
顧承握著她的兩只手，微微抬起上身，十分無齒地將唇湊上前，在姑娘白生生的手背上親了兩口。
“你你”
阿晚簡直氣的無言以對。
這人怎么能這么不要臉呢
不，應(yīng)該，太子哥哥怎么突然變得這么不要臉。
她明明記得，以前的太子哥哥恭謹守禮，絕不是這種輕浮之人。
可是現(xiàn)在他這都做了些什么荒唐事
然而方才的教訓還在呢，她也不敢出聲。
生怕再驚醒了柳兒那丫頭，下一次再想要忽悠過去可就不容易了。
她只好瞪圓了眼，無聲地做著憤恨的嘴型。
那想生氣又不敢發(fā)泄的模樣，傻愣愣的，活脫脫像只鼓著氣的倉鼠。
顧承見著又有些手癢，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阿晚傻乎乎的臉。
嗯，溫軟細膩，手感極好。
阿晚厭煩至極，不經(jīng)思之下，忽然反應(yīng)極快，啪地一下拍開了。
卻是沒控制好力度，發(fā)出了“啪嗒”極其清脆的一聲。
“主子”
柳兒又被這清脆的巴掌聲驚醒了，她隔著門扇，在外面有些緊張地問了一句。
“唔”
阿晚支支吾吾著，眼睛滴溜溜四處亂轉(zhuǎn)，終于想出個臨時的借口。
“沒事兒，有蚊子”
“啊這都深秋了，哪兒來的蚊子啊”
柳兒抓了抓腦袋，感覺自己是一覺睡蒙了，不然怎么都聽不懂主子的話了呢。
阿晚忍不住想要扶額，柳兒這丫頭大晚上的這么聰明做什么。
然而自己找的借口，再荒謬也得繼續(xù)往下編。
“咳，我剛剛做夢夢里有只大蚊子”
未免這丫頭又冒出什么話來，阿晚趕緊又補了一句。
“嗯我困了，你也快些睡吧，明兒還要早起呢”
“哦好”
柳兒愣愣的摸了摸腦袋，又睡下了。
總算是走了。
有這么個警醒的丫頭守著，阿晚想要不提心吊膽都難。
后來不管顧承再怎么逗她，她都不敢發(fā)出動靜了。
姑娘只是直愣愣地裹著被子，假裝聽不見看不著，閉著眼抿著嘴做挺尸狀。
偏偏那細長的睫毛尖兒一顫一顫的，明顯就不是睡著的樣子。
顧承經(jīng)過前頭的一番親昵，此時心情也好了許多。
他心中另有計較，暫時也就先放過了阿晚。
阿晚憋了會兒，感覺身邊的人沒動靜了，才將眼睛偷偷睜開了一點兒縫隙，悄悄地往旁邊瞄了一眼。
身側(cè)的男人正枕著手，沉默地望著青色紗帳頂，眼中漆黑一片，不知在籌劃些什么。
這樣安靜下來的顧承，與方才的那個狠厲輕浮之人，仿佛判若兩人。
他又回到了平日里的冷靜模樣，變成了她所熟悉的太子哥哥。
不過下一刻，阿晚就覺得自己錯了。
男人眼睛眨了眨，捉到她的視線，忽然輕笑著側(cè)過身來，長長的胳膊攬住她的腰，將她連同著被子整個兒摟在了懷中。
阿晚的頭埋在他胸口，心中悶悶地念叨，這輕浮的樣子，分明就跟剛才沒有區(qū)別啊
哎，是她想太多了，可能太子哥哥一直就是這種人吧。
她只是如今，才有幸窺見了他的真面目。
天色快要亮的時候，阿晚還是忍不住了。
秋夜里寒氣襲人，她到底是舍不得那人著涼，還是將錦被分了一半過去，給他好好蓋上。
那人卻是得寸進尺，得了暖和的被子卻還是抱住她不肯放。
她伸手用力地推了推還賴在被子里，緊緊地抱了她一整晚，依舊不想離開的男人。
可惜手勁兒像是落在了一塊巨大的隕石上，分毫未動。
顧承微微垂著眼，看懷里的姑娘急的不行，臉苦兮兮地皺成了一團，好像他不走的話，下一刻阿晚就會委屈地哭出來。
他心中一軟，到底是拗不過這個嬌氣的丫頭，只好點頭答應(yīng)了下來。
何況等到天色大亮，那時候丫鬟奴婢們都起了，院里到處是人，再想避人耳目地離開就難了。
臨走前，顧承靠在榻上，從身后親昵地擁住她，貼在她巧玲瓏的耳邊，輕聲道。
“阿晚，我不會讓你嫁給傅明深的。”
阿晚怔怔地側(cè)身躺著，臉埋在枕帕上，眼睫濕濕的。
還沒來得及回答什么，等她轉(zhuǎn)過頭去時，顧承已經(jīng)掀開簾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向晚閣，書房臨窗的位置擱了一張書案，正對著窗，窗子外頭是一株開的正盛的木芙蓉。
桌案前的木窗用叉竿撐開了，重瓣木芙蓉在枝頭綻放，似錦如霞。
阿晚穿著件藕荷色花枝紋綺云裙坐在窗前，有些懶怠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握著書。
卻許久也沒有翻過一頁。
這整整一日，阿晚都有些心神不寧。
她總是想到顧承臨走前，的那句話，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好的預(yù)感。
取消和傅明深的婚事
他想要做什么
這一樁婚事，原就是為了避開三皇子，措手不及之中借此避禍的。
如今，就算取消了和傅明深的婚事，那她和三皇子的婚事豈不是要被重新提起來
與其嫁給三皇子那個色胚，還不如嫁給傅大哥。
當然如果可能的話，一個都不嫁那是最好了。
阿晚亂七八糟地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頭緒。
她心煩意亂地甩開手，性將書扔在了桌案上，望著枝頭最高的那朵重瓣木芙蓉發(fā)呆。
“扣扣”
書房的門忽然被人敲響。
“進來吧”
阿晚出聲懶懶道。
她沒有轉(zhuǎn)過頭，依舊望著窗外發(fā)呆。
柳兒打開門走進來，將手中的一封信放在了桌上。
“主子，傅公子派人遞了信過來，是有急事?！?br/>
阿晚拿起桌案上的信，拆開信封，將信紙展開。
然而僅僅看了一眼，她握著信紙的手就拿不住地松開了，整個人無力地往后靠了靠。
信紙輕飄飄地落在了書房的地上。
怎么會
竟然已經(jīng)病入膏肓了師父她明明還那么年輕
她不過才三十多歲，該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阿晚前些時候來向皇帝舅舅求了位醫(yī)術(shù)高超的御醫(yī)，想要讓傅大哥帶著那位御醫(yī)進入谷中給師父治病，可最后師父卻是十分強硬地拒絕了。
她早該料到的。
阿晚心中突突直跳，臉色猛然變得慘白，一下子從椅子上了起來。
柳兒被她突然的動作唬了一跳，趕忙將落在地上的信紙撿了起來，疊好放在了桌上。
“對了，傅公子派來的那人還，馬車已經(jīng)侯在后門那里了，主子隨時可以動身?！?br/>
柳兒雖然不太明白那是何意，還是一字一句地仔細復(fù)述道。
“收拾一下，我們馬上出門?！?br/>
阿晚慘白著一張臉，努力鎮(zhèn)靜地吩咐道。
“是”
看著主子那副焦急模樣，柳兒忙忙地應(yīng)了下來，手腳利地去準備。
柳兒忍不住有些驚嘆，那位傅公子果然料事如神，居然猜到了主子收到信便會出門，還早早地安排好了馬車。
想來將來定然是一位體貼的姑爺。
馬車一路疾行，載著主仆兩人進了山谷。
一入谷中，阿晚也不需要人帶路，便直接抄近路往竹屋走去。
她在這里生活了三年，谷中的每個角落都已經(jīng)十分熟悉了。
山谷之中一如初見那年，繁花如錦，幽靜出塵，依舊是一處難得的避世佳境，方外桃源。
阿晚走到竹屋門口，還隔著幾步遠的時候，鼻尖就已經(jīng)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
仿佛整間竹屋都像在藥爐中浸泡過一般。
她皺著眉快步走上前，伸手扣了扣竹門。
過了好一會，有位素服侍女從里面拉開了門扇。
阿晚隨著那侍女走進屋中，掀開青色的竹簾，一直走到了最里面的房間。
屋中擺設(shè)十分簡單，僅有一張矮榻，矮榻旁有一幾案，案上放著一碗墨黑的藥汁，還冒著蒸騰的熱氣。
不過是短短幾個月不見，女人已經(jīng)形銷骨瘦的厲害。
她奄奄一息靠在床榻上，肩上披著件素錦襌衣。這襌衣原是為她量身而制，如今披在她身上，卻是空蕩蕩的。
女人瘦的像是枯枝一般，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干癟的厲害，褶皺遍布已經(jīng)如同古稀老人的手。
那個素服侍女一手端著瓷碗，一手用勺子將藥送入她口中。
而她似乎連吞咽都有些難以做到。喝完一口，便要停頓歇上一會兒。
直到一炷香時間過去了，那的一碗藥才算是見了底。
素服侍女收起碗退了出去，放下竹簾。
一時間，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她們師徒兩人。
阿晚走上前，在她矮榻旁邊跪坐下來，然后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掌中的手冰冰涼涼，像是沒有溫度的玉石一般。
阿晚懸著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阿晚，你怎么來了”
像是有些意外她的到來，女人背靠在榻上，渾濁的目光亮了亮，聲音卻依舊那么地有氣無力。
阿晚想，如果傅大哥不送信過來，可能直到她去世，自己都不一定能夠知道吧。
“師父，為什么不派人通知我”
阿晚有些傷心地看著眼前之人，三年的師徒情分，自己卻連她重病的消息都無法得知，還得靠著旁人的曲折轉(zhuǎn)告。
女人聽到她的問題，開口道，
“你不該來的?！?br/>
她完，試圖勾起唇角笑一下。
可那張臉瘦的厲害，兩頰深深地陷了下去，連表情都變得古怪了些。
“我上次的話，你還記得嗎”
“師父知道那只是我的私欲，并不該強加于你的身上?？墒且坏┠銇砹?，我就會抱著奢望，想讓你將舞館延續(xù)下去?！?br/>
女人的聲音很輕，輕的仿佛下一刻便消散在空氣中。
她雖然是這么著，可那雙疲憊的眼，卻依舊跳躍著光芒，飽含希冀地看向阿晚。
“師父，我”
阿晚愣了愣，喉嚨仿佛被卡住了，忽然間不出話來。
她沒想到是這個原因。
當初她離開山谷師父提出此事的時候，她就狠心地選擇了逃避，想要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卻沒想到，這件事已經(jīng)橫亙在她們師徒之間，成為一道必須跨過的鴻溝了。
雖然師傅口口聲聲這件事只是出于她的私欲，但其實阿晚知道，并非如此。
她回京之后，有仔細打聽過，師傅之前所開的舞館除了教習舞藝，使得女子有一技之長，并以此謀生之外，同時也是收容那些孤苦女子的場所，是一件難得的造福之事。
當年師父的名聲廣為流傳，也有這一部分原因在內(nèi)。
可是也正因如此，阿晚愈發(fā)覺得責任重大。
這樣的舞館連師父當年都沒能撐得住，更何況是她呢。她不敢，也承擔不起
“咳咳”
一陣痛苦的咳嗽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阿晚傾身過去，替她撫了撫背。
觸到女人后背突出的脊梁骨的時候，阿晚細白的指尖忍不住顫了顫。
阿晚當日沒有離開，而是留了下來，在身邊照顧她。
如今女人的病情兇險，隨時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好在出門的時候已經(jīng)留過信，相信娘親也會諒解的。
不過兩三日，女人已經(jīng)病重到連藥都喝不下了。
她的身體終于徹底衰敗下去。
彌留之際，她虛弱地躺在榻上，甚至沒有力氣再什么。
屋外的斜陽將竹屋染上暖意，帶來溫馨美好的錯覺。
阿晚握著她的手，猶豫地盯著她灰白瘦削的臉頰。
心中像是有個聲音，不斷地慫恿著她，答應(yīng)吧，答應(yīng)吧。
片刻之后。
阿晚終于下定了決心，開口道。
“師傅，我答應(yīng)你”
仿佛是話音落下的一瞬間。
女人的眸光逐漸渙散，唇角終于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然后，她輕輕閉上了眼，模樣安靜而祥和，陷入了永遠的沉睡之中。
不過是幾日光陰，阿晚卻覺得，像是度過了很久很久。
阿晚按照師父的遺言，將她的骨灰埋在了山谷后的那片桃花林。
來年花期到來之時，林中又將繁花似錦，她再也不會孤獨了。
阿晚辦理完師傅的后事，滿心疲憊回到了京城。
她向來是言出必行，既然答應(yīng)了師父，便絕不會敷衍。
可是這件大事，她確實有些無從下手。福利 ”hongcha866”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女配上位記（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