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沉浸在那句話的震驚中,心里亂成了一鍋粥。
他輕輕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你二哥跟你說過吧,北涼南越,和玉冥教牽扯不清的,遠(yuǎn)不止你們司徒家。那位過世的冷教主,就是如今南越丞相夫人的生母?!?br/>
沒等我緩過神來,他又接著說:“四位圣使,沐楓、錦墨、晗月、憐心,其中前三位就是慕景、你娘親、還有你北涼的姑姑,我都跟你說過了?!?br/>
我心知他說的是阿爹的那個妹妹,娘親所說的小雪,可是他這話和之前說的不一樣,嘴里喃喃道:“什么叫...北涼的姑姑?!?br/>
他解釋道:“因為...最后一位圣使憐心,就是蘇虞矜,她也是你姑姑?!?br/>
蘇虞矜...那便是貴妃了。
“蘇虞矜本名叫蘇蓁,她兄長,就是蘇琛。她小時候和家里人走散,流落到北涼,被東方陽收養(yǎng),并且拜他為師,她和慕景...從小一起長大,所以你知道了嗎?為什么我以前會說她和慕景是青梅竹馬。后來慕景和妹妹一起去玉冥教,她也跟著一起去了?!?br/>
我一下全懂了,記得那時候還想過這個可能,但是想到父親從小就生在南越,也從未提過他有什么妹妹,打消了這個想法。
“蘇蓁,在那個時候,因為水玉山莊有事找東方陽相幫,她為了師父自請去往了清沚樓,做了一名藝伎。她生的好看,會跳舞,會彈琴,那時候但凡見過她的男人,十個有九個都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的。好多人花了大價錢想要為她贖身,帶她回去,她從未理會過?!?br/>
“除了一位?!?br/>
我問道:“誰?”
“歐陽晉?!?br/>
歐陽?晉?我詫異道:“是...歐陽駿羽的叔父?對嗎?”
他點點頭,笑道:“對,就是他。他愛蘇蓁入骨,以至于這么多年了,都不曾娶妻。慕景在南越一戰(zhàn)成名,也是因為他,陳年舊事了,不提了,讓慕景知道我給你說這個,他怕不會一劍砍了我。”
......
他又說起了自己的事,“我的生母,就是東方婉璃?!?br/>
“所以你知道了嗎?為什么皇后娘娘,會對我這般親厚,因為她和我一樣都是水玉山莊的后人,她母親和我外祖母,是親生姐妹。玉冥教和水玉山莊的關(guān)系,真的是千絲萬縷。”
“后來發(fā)生了很多事,冷前輩死了,東方寒雨受了重傷,去了月翎島。我外祖父帶著我娘,重回了玉冥教?!?br/>
“直到...直到遇見婁郁旬...”
我心里一陣驚慌,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叫道:“榭昀,別說了?!?br/>
他怔了一下,握著我的那只手力道重了些,隨即問道:“你不想聽了?”
我點頭,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聽了,是感覺到了他情緒越來越激動,感受到了他語氣中都帶著恨意。
我雖不知當(dāng)年南越皇上是如何利用阿璃前輩,如何剿了玉冥教,如何和慕容家一起做到的。
可是...就算再恨,那也是他的親生父親。
他恨了那么多年的人,他最恨的人,是他的父親。
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也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我承認(rèn),我又一次心疼他了。
那種從小生母早亡,生父不疼不愛,對自己不管不顧,尤其后來知道,他那父親曾經(jīng)害死了他母親一家,剿了他母家百年基業(yè)...或許他曾還會幻想,那個九五之尊,只是子女很多,沒有辦法顧忌所有的人,心里對他或多或少是存著幾分喜歡的。
在知道那件事的時候,他心里會有多疼,多難受。
逼瘋一個人,有時候真的就只需要幾句話就夠了。
我總是罵他是瘋子,確實是他做的一些事說的一些話,在我眼里簡直就是個實打?qū)嵉寞傋印?br/>
或許他真的瘋了吧。
承受那么多的東西,經(jīng)歷了那些痛楚,怎么能不瘋呢?
尤其是在貴妃死了之后...
他大概覺得他唯一的光都失去了,沒掉了,就像他說的,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要活下去...
婁家、慕容家,還有白家,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將他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誰又有資格,怨他心狠。
他也確實沒做過什么真的十惡不赦的事,明明可以殺了婁翊這個能令婁家和慕容家都可以陷入痛苦的人,可是他沒有動手,原封不動的將人又送回了南越。
其實說到底,我對他,還是愛更多一些。
這樣平靜地再和他說幾次話,興許我心底的那點點恨和怒火,就會完全消除了。
“小顏,你還信我嗎?”
“小顏,我愛的人,自始至終都只有你一個,你愿意再給我一次機(jī)會嗎?”
我不予理會,頭瞥向一邊,東看西看。
“嫁給我,好嗎?我會對你好,我會護(hù)著你,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
不想再聽他說下去了,我掙脫開了手,站起來遠(yuǎn)離了他,開口道:“時間不早了。”
他點了點頭,倒是沒再說什么了,將手里剩的一點點茶水一飲而盡,隨后起身就往門外走去。
看到他沒有遲疑的去開門,就要走出去了,我心里深松了口氣,心道可以好好歇息了。
然而他卻在開了門之后就止住了腳步,停在原地半響,不聲不吭,也沒有動,隨后嘴里不知說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的話,猛然又轉(zhuǎn)頭看向我。
我輕輕咬了一下舌頭,還站著未動,下意識的問了句:“怎么了?”
他飛快掃了我一眼,“砰”的一下又將門給關(guān)上,大步走到了我面前,我還沒回過神來,就感覺到他伸手摟住了我的腰,用力將我往他身上一帶。
...
他呼吸粗重,熟悉的氣息一直環(huán)繞著。我抬眼看著他,不知所然。
他也一直盯著我,半響沒有說話,兩人都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對方。
我自覺氣氛不對,推了一下他,他像是如夢初醒般,含糊不清的問了一句:“你方才,你方才是在心疼我嗎?”
...這、說的時候在想些什么?這個時候才反應(yīng)過來,腦子比我還不靈光。我沒回答,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心道這樣應(yīng)該算是默認(rèn)了吧。
他卻由不得我不說話,又問了一句:“你不讓我說下去,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我不想開口回答他這個問題,再一次推了下他。
手一下不受控制,這一次不知不覺推到了他肩上。
我才反應(yīng)過來碰到了傷口,他疼得一下叫出了聲,手也立馬松開了。
我急了,心頭一緊,連忙問道:“怎么了?傷口很疼嗎?”
這話問出口,我馬上就后悔了,他疼不疼管我什么事?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呢?早上刺的時候一句都沒哼,不是挺能耐嗎?
他輕笑了一聲,看著我道:“我沒事,過幾天就會好了?!?br/>
我想要催促他趕緊走,可他還是不放過方才那個話題,非要刨根問底,“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我不予理會,“你該走了。”
“你先回答我這個問題?!?br/>
...
我竟一時忘了他還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習(xí)慣。
“小顏,回答我一個問題,很難嗎?”
我拗不過他,也實在是不擅長說謊,在心里糾結(jié)了片刻,最后還是微微點了點頭,“是,心疼你了,好了吧,你可以走了么?”
他又笑了一聲,“好,那你早點歇息。”
終于走了。
如今情境下,竟還問的出我這樣的話,我竟也回答了他。
真是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一下告訴我這么多,好多都是我已經(jīng)猜到的,可是有些...真的讓我覺得心驚膽戰(zhàn)。
東方寒雨,那般心狠的一個人,后來...是怎么受了傷,又怎么愿意去到月翎島,過起了隱居的日子。大概,是因為凌前輩吧。情愛,總是會誤人的。
還有娘親,榭昀說的那個不惜下毒給心愛之人的義父...說的就是阿爹的那位養(yǎng)父嗎?
先帝后妃無數(shù),可生下來的子女卻不多,如今在世的,就只有兩位長公主,再加上一個阿爹。
阿爹在很小的時候就不知因為什么原因離開了皇宮,被當(dāng)時的一位什么將軍所收養(yǎng),大概像二哥那般大的時候,才認(rèn)祖歸宗,重回皇宮。
陛下對待唯一的弟弟,很是寬宥,相認(rèn)后就立馬封為親王,再加上中間有個娘親,他們多年來都一直很好。
娘親的事...我不是特別清楚。
我思來想去,玉冥教和那么多人都有瓜葛,當(dāng)年就算冷苻椹離世,東方寒雨也離了教,但也還有那么多人在,怎么就被南越給剿了。
還有婁郁旬...他到底是怎么利用了榭昀的娘親,他又是怎么狠得下心,為什么一定要剿滅玉冥教?按理說玉冥教在北涼,和他們南越也沒有什么舊怨,是什么理由...讓婁郁旬非這么做不可。
婁郁旬,他是真的...只是利用了一個深愛自己的女人,他對榭昀,真的是一點情感都沒有嗎?
晚上左思右想,總覺得心里有一塊大石頭壓著,才睡了一小會兒就自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