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霖雨中的血祭（一）

    我清點(diǎn)狐宅的尸骸，除了五只死狐，再無其他靈狐的蹤跡。

    “你去芝林采藥時，他們都在宅中，不見的狐貍大概都被食塵蟲吞入口腹里?！?br/>
    雖然殘酷，我想盡快讓緋紅衣放棄僥幸的念頭。

    這幕情景我忽然有一種既視感，全船人在海上死后，慕容芷也是這般對我冷言冷語?，F(xiàn)在我不自覺充當(dāng)了慕容芷當(dāng)時的角色。

    “我知道了。死者不可復(fù)來，我抱的不過是沒有神魂的軀殼，終將腐爛的死物。這里也已經(jīng)是廢墟之地，沒有什么可以留戀的了。”

    緋紅衣收起眼淚，他的語氣堅(jiān)毅，比起人類的少年還要成熟一點(diǎn)。

    我送給他一個清空的納戒，他把狐宅中留下的遺物收拾起來，隨我和逢蒙登船離開廢宅。

    我的火咒發(fā)出，丙丁火把島心付之一炬，食塵蟲在這世界里的最后點(diǎn)痕跡也抹除干凈了。

    逢蒙見緋紅衣心情低落，便充當(dāng)起了槳手，逆流把皮劃艇劃向我們來時的轉(zhuǎn)運(yùn)法陣。他的膂力巨大，逆水行舟，舟速竟和順流來時一般無二。

    ……

    我們回到道場，東方現(xiàn)出魚肚白來，十月十一日清晨了。

    慕容芷看上去還是一宿未眠。

    在殿外等候的黑白熊和赤狐被我喚了進(jìn)來。我把小黃泉靈狐的事情始末向慕容芷講述了一番。

    她以女主的身份安慰赤狐道，

    “洞天靈氣充裕，小千世界中有希望成精的瑞狐也不在少數(shù)。等上幾年，那些瑞狐通靈，你就又有同伴了，族裔的繁育也有希望。跟隨我，未來有的是你好處。”

    “多謝主人，跟隨洞府的修真者是我的命運(yùn)，一定不敢怠慢。但主人有所不知，我們青丘諸支家法森嚴(yán)，家法規(guī)定我們可不能隨便搭訕外面成精的野狐，和它們媾-合這種事情更不要去想?！?br/>
    赤狐滿臉嚴(yán)肅道。

    “你們一群狐貍精，怎么像帝都人類的世家貴族那樣計(jì)較門第出生?！?br/>
    我不禁莞爾。

    “那是當(dāng)然，祖父經(jīng)常指著家訓(xùn)對我們說，所有的狐貍里我們青丘一族最最高貴，無論如何不可以辱沒我們青丘族的家聲。男主人你可知道，我們青丘族還出過你們?nèi)祟愔型脸⒌娜齻€皇后吶。外面的野狐貍，我可一點(diǎn)也不稀罕，就是看上一眼，我也覺得傷風(fēng)敗俗?！?br/>
    “你們狐貍怎么能當(dāng)上人族的皇后呢？一般不是勾搭下廢柴書生就完事了嗎？”我奇怪問。

    慕容芷想了和我解釋，

    “緋紅衣說的不假。有些脫去獸竅的狐妖混入宮廷魅惑好色的皇帝，有些是為了男女間愛慕之情，有些僅僅是想享受母儀天下的風(fēng)光。武道時候后中原帝位就是一個空架子，狐妖借后位禍害人間的事情從來沒有過；倒是為了敲打不服宗門意志的皇帝，以狐妖之名處死的人類后妃不在少數(shù)——把死尸幻化成九尾狐，對那些厲害的修真者而言是再方便不過的事情了?！?br/>
    赤狐看上去對慕容芷的博學(xué)心悅誠服，

    “如果以后主人們要離開這里去中土帝都，一定要帶上我。青丘狐族最樂天倫，要是主人們幫助我回歸青丘的嫡家，嫡家的長老們一定會好好回報(bào)主人的——我們狐族也有拜在四大宗門里的厲害修真者呢！”

    我們笑了，這條靈狐也會像人類那樣許諾好處，誘人為它做事。

    “你們青丘一族既然源自中土東方的齊地，為什么要我去中土之中的帝都尋找嫡家呢？”

    “聽祖父講，齊地在修真時代初就淪陷在北大荒洲羅剎國來的妖怪手上了。羅剎國的妖精和我們的中土妖精道不同，我們學(xué)習(xí)華夏的禮法，享受人類的文明；他們以吃人為樂，以殺戮為戲。我們無法和這種骯臟的東西相處，也隨著往西南逃難的人類搬遷到了帝都。祖父的運(yùn)勢奇差，嫡家在帝都立足剛穩(wěn)，他就被修真者抓到這個小千世界來了。要是沒有在這鬼地方耽誤了五百年，說不定我也能在如花似錦的中原逍遙快活吶！”

    我眨了下眼睛

    ——你老子這輩子也沒有去過帝都吶！

    “中原？帝都？那里有好吃的蜂蜜、竹子和葡萄酒嗎？”

    逢蒙聽到世界上有那么好玩的地方，看來也按捺不住心癢，問起吃的來，其中還包括了他最新嗜吃的飲品。

    “那是！祖父講，帝都是世俗之內(nèi)，五洲三界之中，最好玩最有趣的地方，只要付得起金銀丹藥，要什么就有什么！主人是修真者，怎么會缺金銀丹藥吶？”

    赤狐白了黑白熊一眼，眉飛色舞起來。

    “對，對，我們在仙宮里搜刮了近百庫的好東西，有的是金山銀山，丹房藥庫！”

    黑白熊自說自話手舞足蹈地在大殿跳起來。

    我干干咳嗽了幾下。

    ——我們是有錢，但不是給你們兩個寵物胡亂花銷的！

    慕容芷微笑，

    “帝都我早晚要去的，你們盡可以放心好了。不過，有付出才有回報(bào)，你們從今后要為我做事。逢蒙的力氣多，以后仙宮里的清潔雜務(wù)都交由你打掃，緋紅衣比較聰穎，賬務(wù)和物品的清點(diǎn)由你負(fù)責(zé)?！?br/>
    “仙宮那么大，打算起來好累啊?！?br/>
    逢蒙嚷起來。

    我一拳扁在他肚子上，他歪在地上打轉(zhuǎn)起來，

    “體罰懶熊可不要怪我***動物！”

    打擊黑白熊的手感甚好，比大沙袋都要舒服。

    忽然我起一個念頭，

    “一千多年前的武者為了超越音速的限制，一天重復(fù)擊出直拳兩萬次。每天打掃這么大的仙宮三遍也是對你的肉體的錘煉，是我對你的第一個外功訓(xùn)練項(xiàng)目。你本身的膂力就超越了人類，以后我就從零基礎(chǔ)開始教你內(nèi)丹武學(xué)。你要是練到了筑基境界，我就帶你去帝都玩。”

    如果黑白熊也練到筑基，比起陸克武那些武者是好出太多的練習(xí)靶子了。他到了那個境界有多少匹馬的力量，我十分期待。

    “那每天不能餓著我，都要供養(yǎng)我好吃的甜食。拉鉤不許賴皮！”

    “不賴皮?！蔽业男∈种负退男∈种搞^了一下，又刮了黑白熊的鼻子。

    “小空，這可算是你一生第一個弟子吶?！?br/>
    慕容芷笑了。

    我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第一個弟子是頭黑白熊。

    “緋紅衣，我也收你做弟子吧，我也傳你內(nèi)丹武學(xué)，雖然你的膂力稟賦不如逢蒙，但也要練習(xí)，以后不依靠火銃也能保護(hù)自己。”

    “拜見師父、拜見師公?！膘`狐比黑白熊有家教多了，懂得傳承的規(guī)矩。我看黑白熊還在搖頭晃腦，壓根不知道“師父”是吃的還是睡的東西。我從納戒塞了一個發(fā)條上在三更天的鐘給蠢熊，

    “不要忘了，明天卯時前起來打掃宮殿！不然罰你不許吃飯！”

    ……

    熊和狐都下樓找自己的寢房，大殿又成了我和慕容芷兩人獨(dú)處的空間。

    我不在的一夜，她把大殿辟出幾個空間——除了樞機(jī)陣法所在的大廳，還有我們各自的寢房、書房、宴廳、以及連接溫泉花園的閣道。大廳極大，經(jīng)過她的布置劃分，原來空落落的地方密集也溫暖了不少

    ——有一種家的感覺。

    “看來我沒有安全回來，你也不能安心休養(yǎng)。”

    我摟起慕容芷，調(diào)皮揉著她的黑眼圈，手不乖地摩她的白玉脖子。

    慕容芷很假地嗔了一下，不過也沒有把我推開，兩個人就膩在一起。

    “也不盡然。你不在的一晚我清點(diǎn)了一遍道場里的收藏。道書功譜來不及參詳，符寶丹藥我大致選過。特別稀有的寶貝也寥寥無幾，畢竟這只是一個后備洞府，真正元嬰級別的寶貝都該留在任平潮本尊的主洞府里，不過我還是找到了一點(diǎn)——看這個！”

    我聽她所說，從案上取過五個五行色的葫蘆和一個紫金葫蘆。

    貼著五行葫蘆，我就能感應(yīng)到比稠液還要濃郁的五行之氣。我把一枚大紅葫蘆的丹藥倒出來，忽然有一種握住一枚太陽的感受。

    我的火咒立時發(fā)出，形成一個避火罩護(hù)住周圍無事。

    原來手上只是一枚朱紅色的火丹。

    這樣一想，其他四個葫蘆里也就是其他四種五行丹了。我下意識把黃葫蘆和玄色葫蘆放遠(yuǎn)點(diǎn)——諸天雷法總綱可掌控不了水、土二性。

    “這是什么？”我問她。

    “庫存目錄上說是改易靈根的人級丹藥，稱為義靈根，好像世俗里人的義肢，在修真界也是罕有煉制成功的——一般修真者的靈根從仙苗時就接近固定，后天的修行要提高分寸都萬分艱難，要是提上一個品級近乎不可能?？墒沁@五葫蘆的每一枚丹藥，都能讓無靈根者有靈根，靈根普通者晉升中品靈根，中品靈根者有希望提升到上品……這水、土義靈根的兩個葫蘆你收下，到了金丹境界后服下，就能把你的水、土靈根升為中品。其他三葫蘆我用來提升自己的靈根?！?br/>
    我又掀開紫金色葫蘆蓋，卻是一枚滴溜溜、亮晶晶、圓澄澄的金丹。

    “混元金丹！”

    這個我倒認(rèn)得，在野史志怪里它的名氣極大，又像神龍般只聞其名，不見其形。傳說筑基者服食混元金丹后可以立刻晉升為金丹境界；唯一的副作用就是服食的時候念想妄境里天魔亂舞，十分之九的服丹者因此走火暴斃——凡事有利有弊，有陽有陰，這是大道的規(guī)律。

    “你晉升筑基太快了，根基難免不穩(wěn)。如果再要服食混元金丹突破境界，魔難又要推高數(shù)倍。最好不要輕易服食?！彼嵵卣f。

    “我明白。就像地基不夯實(shí)，一味往高天筑塔，終究是空中樓閣，有天要崩塌為廢墟的?！?br/>
    “——不過，萬一出現(xiàn)為了不能戰(zhàn)勝但必須決出生死的強(qiáng)敵，只好用混元金丹賭一把了，”

    慕容芷注視著我，“我猜你一定要瞞著我去和昂山寶焰一戰(zhàn)的?！?br/>
    我低頭不言，自己的心思還是被她揣摩出來了。

    “勸你你也不會聽我，還要偷偷瞞我。既然如此，我索性就站在你的位置去考慮擊敗昂山寶焰。我們的優(yōu)勢在于有取出不盡的資源，要勝昂山這個金丹，就要把它們充分利用起來。我一晚上考慮的就是這個問題?！?br/>
    她又把一個納戒給我，

    “這里面我還裝了避兵符、壯力符、疾鬼符等等靈符，把這些符燒成符水讓王啟泰的五百精兵服下，好歹能做抵擋昂山的炮灰……唉，我的意思還是啟動外界的陣法，把外面的人全部用火燒死，我們再出去收場為好。只是，你肯定不會答應(yīng)的?！?br/>
    如果到時把外界山谷的華夏蠻夷一并燒死，確實(shí)可以推說是洞天里的食塵蟲發(fā)動火陣，反正死無對證。兩方精英死傷大敗，也方便慕容芷收拾島上殘局。

    可我能有今天修為，舜水鎮(zhèn)的諸位王長老出力不少。在我心里，是抵觸這套過河拆橋手段的。更何況，火未必?zé)盟澜鸬の湔?。王啟泰在我來前說過有破陣的手段，外界的陣法不一定能如慕容芷算計(jì)的那樣啟動。

    我親了下慕容芷，

    “放心好了，到時我手刃掉昂山寶焰，一樣能獲取舜水鎮(zhèn)的人心?！?br/>
    “但愿如你所言?！?br/>
    “可不是騙你的瞎話。和任平潮、食塵蟲戰(zhàn)后，我好像捅破了念想妄境的那一層障礙，已經(jīng)能隱隱約約望到金丹的門檻了?？催@個——”

    她靜靜地看著我進(jìn)入存想之中，

    我覺得自己要用諸天雷法總綱創(chuàng)造出什么東西來，雖然不是把自己一生的經(jīng)驗(yàn)、修煉、元?dú)狻⒛铑^凝練成一枚脫胎換骨的金丹，但是總有什么大成性質(zhì)的東西要從我的念頭里破繭成蝶而出。

    十年扎實(shí)無比的外功訓(xùn)練、巨浪大潮一般的內(nèi)功真氣、用諸天雷法總綱變現(xiàn)出來的附有雷火的武器……

    我與之戰(zhàn)斗和見識過的那些敵手都一一浮現(xiàn)，陸克武等筑基武者、食塵蟲、天火化成的火龍、王啟年、昂山寶焰……還有對我遙不可及的那條銀龍。

    我知道我的諸天雷火總綱要孕育出什么東西來了。

    ——我的氣化成一條銀蛇徐徐從我的手心游了出來。每一個環(huán)節(jié)它看上去都和真蛇一般無二，因?yàn)殂y蛇完全參照我對白云鄉(xiāng)五步殺人蛇結(jié)構(gòu)和動態(tài)的精微觀察。銀蛇隨著我的心意游到慕容芷的手上，吐出信子乖巧地舔著她手心。

    “這是完全法術(shù)變現(xiàn)的活物，由金、木、火三氣構(gòu)成，同時擁有雷、火、風(fēng)的三種屬性——不過，沒有我的意愿，它不會放出雷電火焰，傷不到你的?！蔽医忉?。

    “和之前只能創(chuàng)造簡單兵刃比，完全提高了一個明悟的境界吶！這是你的獨(dú)門神通！法術(shù)的名字你想好了嗎？”慕容芷歡樂地問我。

    “你取一個唄。”

    “嗯，就叫蛇衛(wèi)。以后你的元?dú)庠蕉?，念頭越純，它還能變得更強(qiáng)。我看不到這個法術(shù)的止境，說不定有一天，還能由蛇變龍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