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到了平日的飯點了。
桑洱是第一次和魔打交道。好吧,雖然伶舟是半魔。但他給人的感覺更偏向于魔物,那么,他應(yīng)該是吃生的東西的吧?
哎,生的東西她就敬謝不敏了。怪不得謝持風(fēng)當(dāng)年總是督促她結(jié)丹,還真是好處多多。有金丹護(hù)體,就算少吃幾頓,餓幾天肚子,也不會死。
再說了,修士的實力和忍耐能力是成正比的。弱小的人容易被欺負(fù),說什么也要頂住,不能露出饞嘴的樣子,讓伶舟看扁她,哼。
——這樣的念頭,在伶舟端著飄香的食物進(jìn)來的時候,徹底被擊潰了。
碟子上裝著切成小塊的肉塊,也不知道是什么獸類的肉,烤得香嫩無比,灑了鹽,滋滋地冒著一層誘人的薄油,旁邊還有筷子。
桑洱:“……”
伶舟放下了食物,坐在桌子另一端,很自然地說:“過來吃飯?!?br/>
堅定的意志力就此器械投降,桑洱咽了咽唾沫,坐了過去。熱乎乎的肉一進(jìn)肚子,她幸福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伶舟吃飯的模樣,也出乎她的意料,頗為文雅,拿筷子的動作很標(biāo)準(zhǔn),在火光中,手指關(guān)節(jié)明晰起伏,光暗的流動十分好看。
這是因為他有一半人類的血統(tǒng)嗎?
話說,她第一次知道人類和魔物居然是可以生孩子的,真神奇。
桑洱悄悄瞄了他幾眼,膽子大了點兒,便好奇地開了口,問伶舟為什么這里會有餐具。
伶舟說他時不時就會來九冥魔境修煉,這里是他長住的山洞,所以會備有生活用品。
桑洱的筷子頭戳了戳肉,好奇心越發(fā)濃郁了:“那你平時是吃熟食的嗎?”
“嗯?!?br/>
桑洱嘀咕:“我還以為魔的口味和人類會不一樣呢?!?br/>
聽了這話,伶舟的神情微微出現(xiàn)了變化,沉聲說:“我以前是直接吃妖魔的內(nèi)丹的。但在后來,有個人覺得我這樣生活沒意思,帶我嘗了人類的食物,我就喜歡上了?!?br/>
這世界上居然有人這么厲害,改變了一個半魔的生活方式嗎?
桑洱聽得迷糊:“這個人是你的仆人嗎?”
伶舟盯了她許久,喉結(jié)微微一動:“她不是。”
桑洱更加好奇對方是何方神圣了,忍不住看了看四周,問:“那這個人現(xiàn)在在哪里啊,怎么沒見她和你在一起呢?”
伶舟的目光微微一閃,輕聲說:“她馬上就會和我在一起了?!?br/>
這是什么答非所問的回答,桑洱深深地懷疑伶舟只是在敷衍她,但忍住了沒說出口。
不得不承認(rèn),大快朵頤了一頓后,整個人都變得充實暖和。當(dāng)夜,桑洱就是在這個洞穴里休息的,躺在石床上,雙手交叉著枕在腦后,晃了晃腳丫。
唉,真沒想到,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進(jìn)九冥魔境,是在這么戲劇化的情況下的。
書上說九冥魔境天氣惡劣,變幻莫測,誠不欺人也。夜深人靜之時,外面刮風(fēng)的“嗚嗚”聲讓人心驚,比鬼哭狼嚎還可怕。
雖然在這里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但這一方遮風(fēng)擋雨的小山洞,還是給了她很大的安全感。要是現(xiàn)在還在外面閑晃,說不定下一秒就會被藏在黑夜里的妖魔撕碎了。
希望伶舟早些養(yǎng)好傷,不然她突然失蹤了,謝持風(fēng)一定會很擔(dān)心的吧。還有裴渡……不知道他有沒有被捉住。
桑洱翻了個身,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這一覺沒睡多久,桑洱就醒了,瞪著泛著暗青光澤的洞穴巖石,牙關(guān)微微打顫。
好冷。
刮風(fēng)刮了大半夜,九冥魔境降溫了。此刻的溫度,已經(jīng)和夏天沒啥關(guān)系了,如同臘月寒冬,寒意鉆入了薄被中。桑洱試著調(diào)動靈力,溫暖手足,仍覺得不舒坦,想了想,就下了床。
這個洞穴點著燈,伶舟住的地方則是黑乎乎的,只能看見床上一個模糊的頎長的輪廓——伶舟支著頭,正在歇息。仿佛聽到了她走路的動靜,慢慢睜開了眼。
醒了正好,不用她過去叫醒了。桑洱趴在洞口,探出了頭,小聲說:“伶舟,我有點冷,你這里還有被子嗎?能不能多給我一張?”
話音剛落,她的身體就被一股熟悉的黑霧托了起來,送到了伶舟那一邊。
“干什么!”桑洱驚呼一聲,滾了兩圈,忽然下落,臉頰蹭上了什么柔軟的、毛茸茸的東西,像是一張很大的床,卻又有活物的溫度。桑洱一懵,揉了揉眼睛,才發(fā)現(xiàn)身下壓著一張漆黑的毛毯——確切來說,是伶舟的肚子。
他變回了原形,還翻過了身,將她摟在了懷中。那只能輕易將她拍扁的爪子,指甲都縮了回去,厚而軟實的肉墊以一種不會弄疼她的力度,輕輕壓著她的后背。桑洱趴在他懷中,寒冷被驅(qū)散了,豎立的汗毛也在一瞬間平復(fù)了。
好吧,伶舟應(yīng)該是因為沒有多余的被子了,怕她會凍死,才伸出援手的吧。
真暖和……
桑洱的眼皮慢慢變沉了,睡意侵襲大腦,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這一次,無夢到天亮。
桑洱困倦地打了個呵欠,感覺到昨晚那股差點凍死人的寒潮已經(jīng)消散了,窩在伶舟懷里,反倒覺得有些熱了,而且他的尾巴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又卷住了她的腰,就像擔(dān)心她半夜會偷偷逃跑一樣。
桑洱坐了起來,盯著這條尾巴,腦海里冒出了一股沖動。而在這時,伶舟也醒來了,懶洋洋地瞇著獸瞳,盯了她片刻,戳穿了她的念頭:“你想摸我的尾巴?”
桑洱面上一窘,很要面子地否認(rèn):“我沒有!”
伶舟仿佛沒聽見她的話,重新閉上了眼,似乎還沒睡醒:“我無所謂,你想摸就摸?!?br/>
桑洱:“……”
好吧,既然人家都說了可以了,她何必辜負(fù)他的這番美意。
桑洱這么想,就試探性地捏了捏伶舟的尾巴,手感比她想象的還好。愛不釋手地揉捏了一會兒,伶舟依然默不吭聲地在睡覺,看來是真的不介意,唯有耳朵輕輕抖動了幾下。
桑洱松開了他的尾巴,轉(zhuǎn)頭,看見他墊在她背后的爪子上的厚厚的肉墊,還有銀白的鱗片。桑洱大著膽子,問能不能摸一摸他的爪子,得到首肯后,才小心翼翼地下了手。但他的爪子太大了,捏了半天反而把她的手臂弄酸了。
桑洱郁悶地縮回了手,此時,身下壓著的毛茸茸身體忽然一塌,一轉(zhuǎn)眼,她就感覺到,自己后背貼上了一片光裸的肌膚。伶舟已經(jīng)恢復(fù)人形了,纏著她腰的尾巴,也換成了手臂。
桑洱:“!?。 ?br/>
她的臉頰一下子就燒了起來,瞬間就滾了下床。
伶舟倒是淡定,在她身后不慌不忙地穿上了衣裳,才說:“走吧,出去吃早膳?!?br/>
桑洱:“……”
也許,魔物都是這么奔放的吧。她得習(xí)慣一下才行。
睡在伶舟身上度過一個寒夜這件事,讓桑洱沒那么害怕他了。
如伶舟自己所說,他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洞穴里,估計是在養(yǎng)精蓄銳,等著離開。兩三天才出門一次尋找食物。這一天,午膳后,伶舟出去了一趟,回來時帶了新鮮的食物,還輕描淡寫地告訴她,前幾天那些蜘蛛已經(jīng)被他弄死了。而且,有他的氣味,這段時間,都不會有東西敢靠近這邊了。
桑洱很吃驚:“全部嗎?”
伶舟輕哼一聲,倨傲地說:“那些東西本來就不是什么厲害的角色。”
桑洱肅然起敬,同時,也想起了自己丟在林子里的劍。
那天,她的劍被蜘蛛絲卷走了,不知道丟在了哪個旮旯。
習(xí)慣有劍傍身,沒了它,就渾身不自在。不如就趁今天出去找找吧。她并不需要走到劍丟失的位置,只要走遠(yuǎn)些許,來到可以感應(yīng)那把劍的范圍內(nèi),就能召它回來了。
現(xiàn)在是白天,附近又有伶舟的氣味,應(yīng)該沒問題。伶舟在養(yǎng)傷,就不用麻煩他護(hù)送了。
于是,午膳后,桑洱躡手躡腳地走出了洞口。
光線充沛時,林子的可怖程度降低了很多。果然,如伶舟所說的,周圍連一點兒怪異的動靜都沒有,像是有生命的東西都嚇跑了。
桑洱往林子深處走了一百多米,默念召劍的口訣,果然感應(yīng)到了它。不多時,林中傳來了一陣破風(fēng)聲,一把銀劍直飛而來,“嗤”地插進(jìn)了離她數(shù)米遠(yuǎn)的一朵花里。
這就是疏于學(xué)習(xí)劍訣的后果,準(zhǔn)頭不太好。桑洱撓了撓頭,抓住了劍柄,一拔。那被刺穿的花蕊一縮,驟然噴出了一股紅色的汁液。桑洱反應(yīng)很快,猛地用袖子擋臉,退后了幾步,卻還是被濺到了,好還死不死都噴在了她的肚子上,腰帶和下方衣裳,暈開了一片暗紅的液體。
桑洱皺起了臉。
好在這東西沒有腐蝕性和毒性,就是普通的花汁而已。回去得洗衣服了。
桑洱擦了擦頰邊的汗,將劍入鞘,正準(zhǔn)備回去,忽然,聽見了后方的草叢中傳來了沙沙的響聲。驚訝地回過頭,就看到伶舟居然追了出來。
伶舟似乎有些焦灼,一找到她,先是微松一口氣,緊接著,目光在她腹部上一定,他的臉色就驟然變了,血色全然褪去。
桑洱有點兒云里霧里,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露出這樣的表情。低頭一看,突然就懂了,就好心地解釋:“哦,這不是血,只是那朵花濺到我了,弄臟了衣服……”
話未盡,她眼前就一暗,已被伶舟緊緊地?fù)ё×恕?br/>
桑洱一眨眼,有些迷茫于這個擁抱。不過,摟著她的這雙顫抖的臂膀,似乎充斥著恐懼和不安,讓她內(nèi)心莫名一軟,不忍心推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