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叔子回到府上,他知道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斬了他們,而是后邊即將要發(fā)生的事情。
春耕來臨了,楊叔子也開始頒布了《廢俗論》,廢除所有依舊殘存的殉葬和陪葬等一應(yīng)瑣事,他知道如今的交州大山里依舊有一些夫死妻妾必須陪葬的習(xí)俗,這種習(xí)俗甚至形同私刑,以往只要他們不因為這些事鬧出斗毆等都不會過問,可是如今楊叔子已經(jīng)要統(tǒng)一法度,自然是要廢除一切私刑,包括形同于私刑的刑法。
這條法令又在懲治“疲民”的條令后引起了一陣騷動,甚至讓那些官吏和百姓起了共鳴,他們覺得這是祖宗傳下來的,怎么可以廢除?有許多人上奏折駁斥這條法令,只是桓冀不過問有關(guān)法令之事,楊叔子更是將上這些奏折的大臣痛罵了一頓,于是再沒有人過問了。
楊叔子過了沒多少日,又頒布了《限權(quán)論》,嚴(yán)令各級官吏只需做好屬于自己的事務(wù)即可,不得過問旁事,國府會按分工不同封封官吏。
所有關(guān)于變法的條令算是徹底頒布了,楊叔子大松一口氣,他已經(jīng)兩年沒有好好安睡了,他需要好好睡一覺,然后細(xì)細(xì)考慮是否還有需要補充的,或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動的。
這天梓華又來了,老管家已經(jīng)知道梓華是楊叔子的好友,徑直讓他自己去書房找楊叔子。
楊叔子懷里抱著銅爐,不知道為何,以往在春耕的季節(jié)他已經(jīng)不覺得冷了,可是今年卻是寒冷異常,懷里抱著銅爐依舊覺得冷。
“恭喜啊,兄長,所有法令都施行了?!辫魅A還未進門就已經(jīng)喊起來了,這是他在一次與楊叔子交談的時候聽楊叔子說的,楊叔子當(dāng)時喝著酒,談性正濃,突然說他的法令春耕時節(jié)就能結(jié)束了,等他自己說完又驚覺失言,因而還懲罰自己不能再喝酒直到變法結(jié)束之前,果然他說到做到,自那以后一直喝茶,滴酒不沾。
看梓華跨進門來,楊叔子說:“來了,快坐!”
梓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說:“呵,誰叫你說自己滴酒不沾的?活該,今日這般親熱,想來是有好事吧,不妨說來讓小弟開心開心?!?br/>
楊叔子無奈地說:“哎呀,賢弟最是知道我的,如今已有三月未曾沾酒了,難受,賢弟也知道我最后的法令今日完成了,所以自然是要痛飲一番嘍。”
“我就知道,你呀,”梓華嗔怪地說,“還好,我今日去了‘閱陽酒肆’打了一點好酒,給。”梓華又從袖子里取出那個酒袋遞給楊叔子。
楊叔子放下銅爐,雙手搓了搓趕緊接過來,打開塞子聞了一下,滿臉陶醉地連勝說“好酒,好酒”,昂起頭猛灌了一口,直嗆得滿臉通紅,梓華見狀趕緊上前輕拍他的后背,說到:“我不跟你搶,至于如此嗎,慢點喝,沒了我再去給你買,再說你如今變法條令也完了,有的是時間自己去買酒喝了?!?br/>
楊叔子嘿嘿地笑著,又是滿滿灌了一口,然后一只手抓起銅爐抱到懷里。
梓華有些不解:“你這是怎么了?今日天氣并不冷啊?!?br/>
“我也不知曉,只是覺得冷得緊,大概是近來太累,突然閑了下來身子有點不適應(yīng)吧,過幾日就好了?!?br/>
梓華輕聲哼了一聲:“一個勞碌的命?!?br/>
楊叔子賠笑著說:“是,是,一輩子都應(yīng)該勞碌,就這命了?!?br/>
梓華輕聲一笑,楊叔子就是一個極度矛盾的人,第一次見他給人一種儒雅風(fēng)流的感覺,可真正熟悉了才知道他并沒有那么風(fēng)流,甚至在對法令的維護中更是鐵面無私,這又談不上什么儒雅。
梓華很好奇這個人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來是想看一看那曲水刑場的事情對他有沒有影響,今日看來似乎影響并不大,或者說他掩飾得很好。
梓華搖搖頭,好奇地問:“你可已經(jīng)有了夫人啊?”
楊叔子猛然咳嗽了一聲,說:“我沒有,賢弟怎么突然問起這個,莫非是想給為兄討一個?”楊叔子說著突然湊到梓華身邊,眼睛眨了眨,梓華嚇了一跳,急忙往旁邊躲開了,他看著這個突然不正常的人,心里有些后悔為何要問這個,這人莫不是有什么不良嗜好吧。梓華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楊叔子坐直身子,撇了梓華一眼,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鄙夷地說:“放心,我對你可沒什么興趣?!?br/>
梓華瞪了楊叔子一眼,“切,說的好像我對你感興趣一樣,”梓華瞬間變臉,笑嘻嘻地問,“你說你沒娶過夫人,那小孩是誰家的?不會是你在西市買的吧?”
楊叔子一拍大腿,急忙扔下酒袋子,跑到案幾旁,找出新竹簡,提起毛筆寫著。梓華有些發(fā)懵,難道自己說了什么不該說的了?他想過去看看,可是萬一又是重大國策,他一外人怎能隨意窺視,況且這新法規(guī)定無關(guān)人等不得干預(yù)朝政。
約莫一個時辰后,楊叔子終于放下了毛筆,朝著竹簡輕輕吹氣,等竹簡上的墨徹底干了后喊來賀必先。
“你去把這竹簡刻上去,這是補充的新法,再過幾日就發(fā)出去。”
賀必先領(lǐng)命,拿著竹簡出去了。楊叔子似乎才想起旁邊還坐著人呢,回過身看著梓華,語氣中頗有些高興,只聽得他說:“哎呀呀,今日要不是賢弟,我差點就誤了這一大事了!”
梓華咂咂嘴,問:“兄長,這又是做了什么?”
“賢弟,你剛剛跟我說西市,我才想起來西市隨意販賣奴隸的事,新法令不能留下這些,否則以后又是隱患?!?br/>
“兄長,這已經(jīng)有幾十年了,一直都在延續(xù),有什么隱患吶?”梓華不解地問。
楊叔子重新拿起酒袋子,神情有些嚴(yán)肅:“賢弟,你不知道,以往因為國府大臣一心,因而沒人利用這事說國府的不是,況且那些被販賣的大多是貧民或不是趙國子民,人數(shù)也不多,因而沒人說什么。可如今不同,今日國府與那些老舊貴族之間有裂隙,如果有人憑這事說國府的不是,那又會引起像前段時間曲水刑場那樣的事情了。你一直跟在那位身邊,應(yīng)當(dāng)知道,皇上并不想徹底對那些老氏貴族人動手,算是互相掣肘吧,因此不能有任何把柄留下,不然不是他們死就是我亡。”楊叔子突然嬉笑一聲:“我也還是個惜命的人吶?!闭f完又是猛喝一氣酒,直到酒袋子里沒了才砸吧著嘴,有些意猶未盡地將酒袋子放下。
梓華點了點頭,“兄長可知道我前些時日干嘛去了?皇上密旨讓我出去探尋一番如今的北部諸城池守軍的情況?!?br/>
這也正是楊叔子極度關(guān)心的事情,他急忙問:“怎樣?可還穩(wěn)定?”
“表面上穩(wěn)定,可私下里卻是風(fēng)起云涌,就說那漠北城,位于順州和云羅人比鄰的地方,守將乃是望族閆家的閆義亭,此人似乎與云羅人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只是我未曾查出來?!?br/>
楊叔子摸著下巴上的胡子:“閆家?可是少府閆依帆的閆家?”楊叔子能想起來的望族閆家也就只有這一個閆家了,他雖然為進行變法對朝中各望族做過一點調(diào)查,可也就只是一點而已,因為他知道雖然這些望族勢力很大,可這天下的主人還是高高在上的那位,只要有他在,那些望族也不能對他怎么樣。
“正是那個閆家?!?br/>
楊叔子輕嘆一聲,說:“這個閆家看來比黃公輔還要可怕,黃公輔雖說門生很多,但如今的朝堂里他的門生并不多,這閆家不同,居然即有朝堂勢力,還有邊疆軍隊勢力,當(dāng)真是一只猛虎。”
“兄長,你不甚關(guān)注這些,據(jù)小弟所知,這閆家可比黃公輔可怕許多,那閆依帆和閆義亭是堂兄弟,這兩人的爺爺名叫閆拓,此人你應(yīng)該聽過吧,被先帝武宗皇帝追封為敬侯,只是后世子孫沒能承襲爵位,于是先帝代宗皇帝覺得對他們一家有些不公平,因而才讓這一家子全部入朝為官。這閆拓當(dāng)年打仗英勇,有好些將軍都是他帶出來的,因而算起來這閆家的門生故吏恐怕比黃公輔只多不少。”
楊叔子點頭:“我不想動他們,只希望他們不要觸碰變法。”
楊叔子的語氣中有些無奈,梓華自然知道楊叔子雖說有皇上支持,可是朝堂上一半的官員出自那些世家貴族,他們的壓力可想而知。
“算了,不說這個了。先前問兄長可曾迎娶夫人,兄長還未告訴我呢?!?br/>
“哈哈……我早前一直在山上跟著老師學(xué)藝,三年前才下山往云州探望母親,后來就來了這皇城,又忙于變法事宜,哪有時間。那孩子是我在路邊遇到的,索性就帶了來,他聰慧過人,剛好我可以教他習(xí)文識字,他又可以給我作伴,甚好?!?br/>
梓華聽完似乎大松了一口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臉頰泛上了一點紅暈,抬起頭想說什么卻又沒說出來,吞吞吐吐的樣子讓楊叔子有些好奇,不禁問道:“賢弟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說吧,為兄能做到的一定做。”
梓華突然起身抱拳說:“兄長,今日已經(jīng)晚了,小弟先告辭了?!闭f完就跑出去了,留下還在發(fā)懵的楊叔子徑直跑出府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