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如霜，冷光千里。

    襄陽城東城城郊，林木蒼茂，樹森幽深。一片茂密林中，卻出現(xiàn)一處廣袤空曠之地，黑砂鋪地，寸草不生。風(fēng)旋而過，唯有葉音婆娑，再無其它聲響，靜得猶如鬼蜮之地。

    就在此地中央，拔地而起一座九層高樓，通體漆黑，直沖霄漢，樓有八面，卻通體無窗，層層嚴密封實，唯在底層，留有八門，皆是青銅制造，無鎖無孔，雙門緊閉。

    遠遠望去，這沖霄之樓猶如一只黑色兇獸，巍聳破天，令人膽寒。

    忽然，一陣輕盈若羽的腳步聲從林中傳出，只見一道白影慢慢走出黑色樹林，靜靜立在高樓之下，仰首高望。

    銀色月光灑在此人面容之上，但見他劍眉飛鬢，桃眸凜寒，容貌華美，隱顯煞寒，可不正是錦毛鼠白玉堂。

    “沖霄樓——”白玉堂冷冷將眼前高樓一掃，神色漸凝，“倒也算樓如其名……”

    潔白雪靴邁動，無瑕雪衣飄飄蕩起，白玉堂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底層一面銅門之外，雙臂環(huán)胸，神色冷峻盯著門板。

    門板高超一丈，由青銅澆筑，表面光華如鏡，甚至能隱隱映出人影，在黑夜之中，甚是詭異。

    白玉堂眉頭皺了皺，走向另一扇銅門，可這一扇也是如此，直至將八扇銅門都一一看過，仍是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

    白玉堂神色更沉，從腰間抽出捆龍索，重重一甩擊在門板之上，只聽吱呀一聲，銅門慢慢開啟，顯出黝深通道。

    劍眉輕輕一挑，白玉堂轉(zhuǎn)了一個方向，依次如法炮制，居然毫無阻礙便擊開了沖霄樓的八扇銅門。

    夜風(fēng)貫掃，風(fēng)鳴嘯號，猶如鬼哭，八扇大開銅門，仿若嗜血魔獸，等待吞噬獵物。

    白玉堂神色凝重，心中暗將天時五行、八卦變化一一算過，才慎重選了乾位之門，抬腳正要踏入——

    “白五爺啊啊啊啊??！”

    一陣凄厲喊聲急速逼近，白玉堂豁然一驚，猛一回頭，就見一道人影好似炮彈一般赫然沖入視線，還未回過神來，自己就被此人重重撞入銅門，噗通一聲仰翻在地。

    “轟！”耳邊巨響，眼前驟然一黑，竟是銅門在一瞬間合上了。

    “哎呦呦，痛死了……”

    黑漆漆一片中，撲在自己懷中的某人掙扎爬起身，縮在一旁頻頻倒吸涼氣。

    “小、小金子？！”白玉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即從腰間抽出火折點燃。

    一道火光亮起，模糊光影中金虔的一張瘦臉顯了出來。

    白玉堂桃花眼豁然繃大，沖天怒氣直沖腦門：“胡鬧，你來作甚？！速速——嘶？！”

    一口涼氣倒吸，將白玉堂的話給噎住了。

    明亮火光中，金虔兩個腮幫子又紅又腫，宛若兩個桃子，額頭上又青又亮，竟是還腫了一個大青包。

    “你的臉怎么了？！”白玉堂怪叫一聲。

    “還不是因為五爺你！”金虔一臉委屈，“你點了咱的穴道，咱又不會解穴，只好用咱胳膊傷口滴下的血召來蠱蟲解穴，可這大半夜的，蟲子也不好召，廢了好多血才尋來幾只，加上咱又從來沒用過蠱蟲解穴，業(yè)務(wù)有些不熟練，略有失手……”

    白玉堂面皮隱隱抽搐：“什么蠱蟲能解穴？”

    “本來想召幾只蜜蜂，不料卻召來了馬蜂……”金虔細眼含淚，捧著雙頰，苦兮兮道，“痛死了……”

    白玉堂：“……”

    “路上趕的太急，還摔了一跤，嘖，這頭上的包……也不知會不會破相……”金虔捂著腦門，一臉惆悵。

    白玉堂扶額，剛剛那股火氣不知何時竟是泄了個干凈，半點也發(fā)不出來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回去！”

    “誒？這門怎么合上了？！哎呀呀，五爺，咱們都出不去了！”金虔好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般，敲著身后緊閉的門板道。

    白玉堂猛然抬眼，起身疾步走到門前，細細一查，那門板合的嚴絲合縫，按下去，紋絲不動，果然是無法再次開啟。

    “嗯咳，五爺，您看，這是天意?。　苯痱恢干戏剑?。

    白玉堂慢慢轉(zhuǎn)頭，桃花眼中火光灼燃，怒聲驟起：

    “我早已說過，這沖霄樓我一人來闖足矣，你為何就是不聽？！如此兇險之地，我尚無把握全身而退，你來豈不是添亂？！”

    金虔直面白玉堂的訓(xùn)斥，卻是挺直身形，直直望著白玉堂，不躲不避，不言不語，神色甚是肅穆。

    怒火沖天的白玉堂在金虔目光注視之下，不知為何竟罵不下去了。

    “五爺——”熒熒火光下，消瘦少年細眼中水光瑩瑩，語帶哀傷：“莫學(xué)展大人那一套，什么事都自己扛??！”

    白玉堂眸光一顫，慢慢抿緊薄唇。

    “咱知道，咱不懂機關(guān)，不會武功，不及白五爺本事的百分之一。但咱有血蠱，咱會輕功，也許在什么時候，咱這點不起眼的本事就能派上用場?！苯痱砉P直，肅顏凝聲，出口話語字字擲地有聲：“咱們不僅要救展大人，咱們還要平平安安出去……”

    說到這，金虔不由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細眼中灼爍堅毅光芒，朝著白玉堂咧嘴一笑：

    “三個人一起，平平安安出去！”

    白玉堂桃花眼眸慢慢繃大，這一瞬，好似看見某位身如青松的紅衣護衛(wèi)站在眼前，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語。

    心口微微發(fā)熱，直竄到眼圈也隱隱發(fā)燙。

    白玉堂微一扭頭，甕聲道：“還愣著作甚，還不趕緊把你蠱蟲喚出來探路？”

    “白五爺英明?！苯痱D時喜笑顏開，一拍胸脯，“小的們，都出來吧！”

    話音未落，就聽金虔腳下地面發(fā)出瑟瑟響聲，緊接著，就見一團一團的螞蟻涌了出來，在金虔和白玉堂身邊環(huán)成一個圈，一眼望去，起碼有上萬只。

    白玉堂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潮，又抬眼望著眼前深邃莫測的漆黑甬道，吸了口氣：“走吧。”

    “好?！苯痱柿搜士谒?，抬手打了一個響指，地上的螞蟻便如溪水一般，順著通道嗖嗖涌了出去。

    白玉堂面色沉凝，率先邁步而出，金虔緊隨其后。

    火折上的微弱火光隨著二人腳步，朦朧照亮四周場景。

    但見這漫長甬道，乃是用光滑石板砌成，一人多高，兩人身寬，幽深難測，行走其中，無風(fēng)無音，甚是可怖。

    二人就這般默默行走了足足一刻鐘，目中所見也無任何變化，就好像眼前的景象凝固了一般。

    “五、五爺，咱們是在往前走嗎？”金虔抹了抹頭上的汗水，悄聲問道。

    “是。”白玉堂一臉凝重，點頭道，“莫急，再走?！?br/>
    金虔點點頭，隨著白玉堂繼續(xù)前行。

    這次，剛走了不過數(shù)十步，前方的白玉堂猛然停住腳步：“小金子！”

    “咋了？”金虔竄上前，定眼一看，不由一驚。

    眼前的甬道分出三道岔口，每一條都一模一樣，而自己那一群螞蟻，就聚在岔口之前，團團亂轉(zhuǎn)，不知所措。

    “三條路……”金虔撓了撓腦袋，看向白玉堂，“要不讓蠱蟲都去看看？”

    白玉堂點頭。

    金虔一揮手，令蠱蟲分三路前行，二人則在此等候。

    一片死寂。

    金虔細眼圓瞪，死死瞪著那三道岔口，白玉堂神色凝重，豎耳聆聽。

    突然，就聽左右兩側(cè)甬道之中，傳來咔嚓響動，緊接著，就聽箭矢飛射之音嗖嗖亂響，一陣混亂之后，便歸于一片沉寂。

    金虔咽了口口水，望了一眼白玉堂。

    白玉堂則是定定盯著唯一未發(fā)出聲響的中間甬道。

    忽然，就見白玉堂雙眼一閃，低喊一聲：“回來了?！?br/>
    金虔定眼一看，只見剛剛出去那一隊螞蟻又爬了回來，圍在了自己腳邊。

    “咋樣？安全不？”金虔急聲問道。

    那一團螞蟻慢慢涌動，最后排列出一個“OK”字樣。

    “什么意思？”白玉堂問道。

    “咳，就是安全的意思……”金虔暗暗抹汗。

    喂喂，這蠱蟲連英文都會啊……

    “好，走。”白玉堂一把拉住金虔胳膊，繼續(xù)前行。

    此次的甬道，和前一段并無不同，而有了之前蠱蟲的探路，這次二人行走速度總算能快了一些。

    但走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面前又出現(xiàn)了三條岔路。

    金虔如法炮制，依然令蠱蟲分成三隊探路，這一次，歸來的是最右側(cè)一隊。

    走入第三段甬道，二人愈發(fā)小心，無驚無險行走了一盞茶功夫之后，二人第三次看到了岔路。

    “再、再去探……”金虔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珠，指揮地上明顯少了不少的螞蟻團隊分三隊出發(fā)。

    白玉堂看著那三隊蠱蟲消失在黑暗之中，回頭望了一眼金虔，微微蹙眉：“小金子，你可是身有不適？”

    “有、有點熱……沒事的……”金虔微微喘息回道。

    白玉堂眉頭一皺，突然一把拽過金虔，手掌覆在金虔額頭之上。

    手掌觸感燙的驚人，頓令白玉堂大驚失色。

    “你在發(fā)燒？！怎么回事？！”

    “沒、沒事……”金虔面色潮紅，兩個腫起來的腮幫子更是紅的驚人，脖頸后背早已汗流一片。

    “不對！你定是有事瞞著我！”白玉堂急聲道，“莫不是那馬蜂蜂毒？”

    “五爺，咱千毒不侵，何況小小的蜂毒……”金虔無奈。

    “難道是之前失血過多？！”白玉堂更急。

    “早就止血了，五爺，咱沒事……”金虔越是解釋，越是氣喘吁吁。

    白玉堂甚至能感到金虔的體溫又高了，立時就急了：“小金子！”

    “轟！轟！”中、左兩側(cè)甬道傳來轟響，霎時間，散發(fā)著濃烈臭氣的煙氣從甬道中噴出。

    “毒煙！”金虔一個猛子竄起身，驚呼。

    白玉堂急忙一把拽過金虔，同時捂著二人口鼻。

    待煙塵慢慢散去，二人總算是無恙。

    “啊呀，幸好咱那萬事大吉丸終極版的藥效還在……”金虔長吁一口氣，“啊，回來了！”

    隨著金虔的聲音，右側(cè)一隊蠱蟲終于歪歪扭扭爬了回來。

    “如何？”金虔問道。

    蠱蟲靜止了片刻，然后，慢慢扭動，最后扭成了一個不知什么的符號。

    “喂，看不懂??！”金虔皺眉，死死盯著蠱蟲。

    可那一隊蠱蟲卻是不再動彈，好似都死了一般。

    “動啊？！”金虔一抹脖子上的汗珠，“動??！怎么不動……”

    一只手突然抓住金虔手臂。

    “小金子，你操控蠱蟲已經(jīng)過了多久？”白玉堂沉聲問道。

    “沒、沒多久吧……”金虔細眼漂移。

    白玉堂瞇起桃花眼，眸光灼灼，直瞪得金虔避無可避。

    “血蠱蠱蟲乃是由你精血所控，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你的二位師父曾說，僅能控制蠱蟲一炷香的時間……從你控制馬蜂解穴到現(xiàn)在，恐怕早已超過這個時間了吧！”

    “沒事啦，不過是幾只螞蟻……”金虔企圖打哈哈。

    “若是超過時間會如何？！”白玉堂冷聲陣陣，“精血耗費？心力耗損？還是傷及筋脈？！”

    “沒有啦，頂多有點心率過快，體溫升高，呼吸急促，稍事休息片刻……”金虔訕笑道。

    “小、金、子！”白玉堂亮出白花花的牙齒。

    “好、好啦，咱也知道大概到極限了……”金虔一臉委屈，“這不是拼著再探最后一次路嘛……”

    說著，金虔長吁一口氣，猛一閉眼。

    下一瞬，就見那靜止不動的螞蟻突然一哄而散，鉆入甬道石板縫隙之間消失不見。

    “五爺，兩個時辰以內(nèi)，咱沒法再操縱蠱蟲，只能靠您了……”金虔撓了撓臉皮道。

    白玉堂定定瞪著金虔片刻，但見金虔面色潮紅漸漸消下，這才站起身，楊眉道：“你以為五爺是什么人？還不跟著五爺走？！”

    “五爺威武！”金虔揚臉一笑。

    白玉堂眉峰一挑，握住金虔手腕，走入剛剛蠱蟲歸來的右側(cè)通道。

    這第四段通道，卻與以往幾段不同，腳下隱感有上升之勢，而且越走，越覺前方隱有風(fēng)音流動。

    突然，二人腳步一頓，四目圓瞪，一副難以置信模樣看著眼前之景。

    但見狹長甬道終端，豁然顯出一方空間，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白玉堂手中的微小火光，在此地就如被黑暗吞噬一般，毫無作用。

    而更詭異的是，在黑暗之中，還隱隱傳來啜泣之聲。

    那泣音似笑似哭，忽隱忽顯，切切凄凄。

    該、該不會這里鬧鬼吧……

    金虔背后陣陣發(fā)毛，不覺腳下后錯半步，鞋底摩擦發(fā)出一聲輕微聲響。

    “咔！”

    忽然，就聽噗噗噗數(shù)聲，數(shù)盞火燈豁然亮起，照亮空間。

    白、金二人這才看清，原來自己身處一個寬敞八角形大廳，廳高丈余，八面青色石墻一砌到頂，墻面之上，無紋無畫，一片光潔，唯有八個火燈嵌在墻面之上，火光藍幽，詭滲萬分。

    而就在此廳中央，竟放著一個鐵籠，鐵籠之中，趴臥一人，一身白衣，長發(fā)凌亂鋪地，那隱隱啜泣之聲就是此人發(fā)出。

    “什、什么鬼……”金虔背后汗毛倒豎，只覺那籠中之人簡直就是地獄惡鬼化身，聲音都有些微微發(fā)抖。

    “裝神弄鬼?！卑子裉美浜咭宦暎瑥棾鰯?shù)枚飛蝗石滾落地面，發(fā)現(xiàn)并無特殊機關(guān)，便直接無視那中央鐵籠，轉(zhuǎn)身走向墻面邊緣，開始細細查探。

    金虔自然不敢遠離，緊隨其后，但是雙眼卻是死死盯著那籠中之人，一邊心里直打鼓。

    喂喂，這貨真的不會跳起來來個尸變啥的嗎？

    可待白玉堂將八面墻壁寸寸摩挲敲打完畢，甚至連八盞火燈也未放過，竟是未發(fā)現(xiàn)任何機關(guān)跡象，不由也將目光投向那鐵籠。

    “看來此處機關(guān)就在這鐵籠之上?！卑子裉貌[起桃花眼，走向鐵籠。

    “白、白五爺……”金虔一把拽住白玉堂的袖子，哆里哆嗦道，“小、小心，咱們一起……”

    白玉堂有些無奈看了金虔一眼，點了點頭，拖著金虔一同來到鐵籠外三尺之處，突然飛出捆龍索，甩出一鞭。

    “叮叮叮叮！”

    金索擊在鐵籠欄桿之上，發(fā)出連串聲響，突然，只見籠中那人一躍而起，豁然沖向了白、金所在方向。

    “救我！救我出去??！”

    “啊呀咱的媽呀！”金虔嚇得一蹦三尺高，險些沒跌一個大跟頭。

    “什么人，膽敢在五爺面前裝神弄鬼？！”捆龍索赫然飆出，嗖一聲掃在鐵籠之上，硬生生將撲來的那人給逼了回去。

    “別殺我，別殺我！”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發(fā)抖，一頭散發(fā)亂搖，顯出一雙遍布血絲的眼珠子還有一張皮包骨頭的臉孔。

    白玉堂微微瞇眼，金虔細眼繃圓，四眼齊齊瞪著此人，半晌……

    “怎么有點眼熟……”白玉堂皺眉。

    金虔眨了一下眼皮，只覺心中一股莫名火氣漸漸騰起，突然，腦中靈光一閃，脫口喊出此人名號：“是江春南！”

    “江什么？”白玉堂一怔，下一刻，神色一凝，立時想起，“杭州云容社的那個江……”

    “這貨……居然——還沒死？！”

    金虔咬牙切齒，聲音宛若詛咒。

    白玉堂一驚，一轉(zhuǎn)頭，但見金虔雙眼發(fā)紅，面色帶煞，額角隱隱爆出血筋。

    那神色，居然和展昭走火入魔之時有三分相似。

    “小金子！”白玉堂赫然大喝一聲。

    金虔神色一動，細眼瞬間恢復(fù)清明，猛然回頭，一拍臉皮：“咳，咱沒事，一時氣血攻心罷了。”

    白玉堂緊蹙眉頭，看了一眼金虔，又望向那籠中的江春南，冷聲道：“你怎么在這里？”

    籠中的江春南渾身發(fā)抖，死死盯著白、金二人，突然，神色一喜，高聲叫道：“白玉堂！你是白玉堂對不對？！你懂機關(guān)，對，我記得，你懂機關(guān)，你快把這籠子打開，救我！救我出去！”

    “你傻了嗎？”白玉堂冷笑一聲，“五爺我殺你還來不及，為何要救你？”

    江春南雙眼慢慢睜大，一雙眼珠上紅絲猶如蛛網(wǎng)，瞳孔隱隱泛出詭異幽光：“因為，我知道，展昭在哪里……”

    此言一出，白、金二人面色豁然一變。

    “救我出去，我?guī)銈內(nèi)ァ苯耗下榔鹕?，摸索到鐵籠邊緣，死死攥住那籠桿，一字一頓道。

    白、金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行大字：

    若是信他那他娘的才見鬼了！

    “好啊，我救你出來，你帶我們?nèi)フ艺拐??！卑子裉美湫σ宦暋?br/>
    “真、真的？”江春南拼命趴在鐵籠之上，一雙眼珠子都要爆出來了。

    “不過……”金虔歪嘴一笑，突然咬破手指甩出一串血點濺到了江春南臉上。

    “啊啊啊??！”江春南慘叫一聲，慌亂抹去臉上血點，“你、你做什么？！”

    “給你種蠱?。　苯痱谘佬Φ?，“咱的血蠱已經(jīng)滲入你的皮膚，融入你的血壓，鉆入你的腦髓，若是你膽敢有半分騙人之語，血蠱便會啃肉喝血，撐爆你的眼珠子！”

    江春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宛若篩糠，一臉恐懼瞪著金虔：“你、你你……我、我真知道展昭在哪，真的！救我、救我！”

    白玉堂看了金虔一眼，金虔瞇了瞇眼，點了點頭。

    白玉堂這才上前，慢慢圍著鐵籠打轉(zhuǎn)。

    金虔目光也隨著白玉堂關(guān)注在鐵籠之上。

    只見這鐵籠，通體由玄鐵打造，籠桿堅韌，下封底，上封頂，卻無門也無鎖，就好似是整體鑄造出來一般。

    太神了吧！那這江春南是怎么進去的？

    金虔百思不得其解。

    “原來如此?！卑子裉猛蝗怀雎?，“是一座九闕玄音籠?！?br/>
    “啥？”金虔瞪眼。

    “你、你知道名字，那、那定能解開對不對？！”江春南激動的全身都在發(fā)抖。

    “自然能解?！卑子裉霉创揭恍Γ蝗簧硇悟v空，雙□□替踏在不同籠桿之上。

    “叮叮叮當(dāng)、叮咚叮咚……”

    抑揚交錯音聲如雨點般密集響起，飄渺白衣如天邊流云，縈轉(zhuǎn)飛揚，猶如月中仙子踏月而舞。

    忽然，白衣旋身一躍，在空中飛出一腳，踏在鐵籠頂端。

    就聽“咔噠”一聲脆響，那鐵籠籠桿突然一顫，緊接著，轟然四散解體。

    “依八卦之術(shù)，踏九宮音律，方能開啟。這九闕玄音籠五爺我只在古籍中讀過，卻不曾想今日能見到實物?！卑子裉蔑h然落地，三分自得，七分落寞，“那南海一仙溫文，可惜了……”

    “這不科學(xué)……”金虔則是看著散落一地的鐵桿，一臉不可置信。

    “開了！真的開了！哈哈哈哈哈！”江春南爬出鐵桿范圍，瞅著已經(jīng)解體的鐵籠，又哭又笑，狀似瘋癲。

    “江春南，還不帶路？”白玉堂面色驟然一沉，冷聲喝道。

    “好！好！帶路！我這就給你們帶路！”江春南抹去眼淚，爬了幾次，卻都因雙腿發(fā)顫無法爬起，最后不得不手腳并用爬到一扇墻邊，然后，突然向地面狠狠撞去。

    “不好！”白玉堂身形一閃，環(huán)住金虔，手中金索立時飆出，死死纏住墻面火燈燈座。

    就聽轟隆一聲巨響，地面豁然塌陷，唯有江春南趴著的那一塊石板，安然無恙。

    白玉堂、金虔身形懸在半空，看著地板之下深不見底的地穴，不由陣陣后怕。

    “江、春、南！”白玉堂銀牙咬碎。

    “你丫的活膩了嗎？！”金虔怒火沖眸。

    “我自然沒有活膩！”江春南慢慢起身，站在唯一那一塊孤板之上，抬起流滿血污的臉孔，五官扭曲，嚯嚯笑道，“但是你們，卻是離死不遠了！”

    說著，就見江春南用手在背后墻壁上輕輕一叩，剛才還毫無半點機關(guān)跡象的墻壁居然無聲無息開啟，顯出一條通道。

    江春南身形一閃，瞬間消失在通道之內(nèi)，而那扇墻壁，竟是慢慢合起。

    “果然是連環(huán)機關(guān)！”白玉堂冷哼一聲，身形驟然一甩，二人同時高高蕩起，朝著那漸漸合起的墻面飛去。

    “小金子！抓好！”

    金虔細眼圓繃，眼睜睜看著那壁門越來越小，越來越近，突然，眼前一黑，一股涼氣撲面而來，自己和白玉堂竟是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沖進了壁門。

    耶穌天神??！

    金虔險些淚奔，正欲高呼“白五爺威武”，卻聽身后白玉堂倒吸一口涼氣。

    金虔頭皮一麻，這才驚覺不對！

    自己和白玉堂明明沖進了通道，卻為何還在急速下墜？！

    白玉堂一手死死環(huán)住金虔，另一手狠狠甩出捆龍索，可無論如何甩出，金索都無法纏住任何東西，僅能無力下墜。

    突然，二人下墜身形驟然一滯，只覺周圍驟然圍上無數(shù)絲索，好似墜入了一張巨大的蛛網(wǎng)，停在半空。

    “銅網(wǎng)陣有人了！”

    就聽一聲大喝，下一瞬，火光大亮，將眼前照的亮如白晝。

    買糕的！這是啥？！

    金虔細眼暴突，心跳停滯，呆呆看著眼前景象。

    視線所及，是一高深穴井，無數(shù)火把嵌在穴井壁上——

    不，并不是火把，而是無數(shù)箭頭燃火的機關(guān)□□，密密麻麻，數(shù)不勝數(shù)，四面八方皆是！

    而在穴井的最中央，則是一張巨大的銅絲網(wǎng)，根根網(wǎng)絲粗過拇指，上面血氣腥重，腐臭刺鼻，竟是已經(jīng)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此時，這張大網(wǎng)正就如一個巨大的網(wǎng)兜，死死網(wǎng)住三人——

    白玉堂、自己——還有，一臂之外的江春南。

    “哈哈哈哈哈，銅網(wǎng)陣，這是銅網(wǎng)陣！”江春南看著白、金二人，獰笑陣陣，“白玉堂，你聰明一世糊涂一時，你以為我逃的路定是生路，卻不知，我逃的路，乃是必死之路！”

    “江春南！”白玉堂雙瞳充血，渾身發(fā)抖，一把掐住了江春南的脖子。

    “我要你們和我一起死！”江春南眼中爆出猙獰殺意，“是你們害死了冰姬，是你們！我等了你們這么久，終于等到了！不光是你們，展昭也要死，你們都要死！哈哈哈哈哈哈！”

    “銅網(wǎng)陣，啟！”

    江春南癲狂笑聲之中，突然傳出一聲大喊貫穿整座穴井。

    就聽唰一聲，那無數(shù)燃火□□同時一動，齊刷刷對準銅網(wǎng)中的三人。

    “糟！”白玉堂一把甩開江春南，想要甩出捆龍索，豈料那銅網(wǎng)竟猶如活物一般，竟是越掙扎越緊，最后竟是勒入皮肉三分。

    金虔渾身發(fā)抖，一口撕開手背皮肉，嘶聲大喊：“蠱蟲！蟲子！不管什么東西，快點來救人啊啊啊?。　?br/>
    “嗖！”一只火弩化過一道血線，直直穿透江春南后腦，噴出一朵血花。

    金虔細眼暴睜，看著江春南的白花花的腦漿流出，渾身不可抑制狂抖起來。

    忽然，金虔眼前一白，視線撞上無瑕雪衣，周身一緊，自己身體被人狠狠箍住。

    “小金子，我定護你……到最后……”

    嘶啞嗓音響在耳側(cè)，死亡的恐懼猶如入口苦蓮，從舌根慢慢彌散。

    “五、五爺……”

    金虔眼前漸漸發(fā)黑，一幕幕場景猶如放電影一般在眼前閃現(xiàn)。

    開封府……包大人……公孫先生……四大金剛……

    現(xiàn)代的高樓大廈……那該死的博士后損友……父母的笑臉……

    以及……溫潤青年的春風(fēng)一笑……

    破空箭音帶著燃燒火焰呼嘯而至，金虔只覺護住自己的雙臂驟然一緊。

    “貓兒，對不起……”

    灼熱劇痛霎時穿透四肢百骸，撕心裂肺，鉆骨剝皮……

    眼前閃過瀕死白光，那春風(fēng)笑容瞬間化作碎片——

    萬箭穿心！

    *

    油枯燈暗，室冷骨寒。

    黑漆漆耳室之內(nèi)，黑妖狐智化微闔長目，安靜坐在太師椅上，宛若一尊石像。

    突然，就聽外面鑼聲亂響，人聲嘈雜道：

    “銅網(wǎng)陣有人了！”

    智化猝然睜開雙目，猛然起身喝道：“是什么人入了銅網(wǎng)陣？！”

    可是墻外一片嘈雜，根本無人理會。

    智化頓時大急，疾步?jīng)_出耳室，順著漆黑通道提步狂奔。

    突然，通道盡頭傳來一聲高喝：“銅網(wǎng)陣、啟！”

    智化腳步一頓，狹目崩裂，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沖到通道盡頭，抬手狠力推開滾板。

    灼目火箭如同流星追月，在眼前劃過千萬條光線，直直朝著一個方向射去。

    霎時間，光芒大盛，血漿迸濺，濃重血腥參著焦糊臭氣從穴井中升騰而起。

    智化身形一晃，扶住旁側(cè)墻壁，定眼向下望去。

    深不見底的穴井之內(nèi)，巨大的銅網(wǎng)宛若毒蜘蛛絲，緊緊絞住那渾身插滿火箭的人影，肉沫橫飛，濃煙滾滾。

    火光之中，一片雪色衣袂如同墮葉，冉冉飄在濃煙之中，最后被燃燒殆盡。

    智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地獄一般的場景，扶住墻壁的手指狠狠摳入墻面，竟是硬生生掰下一塊石板。

    “土使，你不應(yīng)該在這里。”

    身后一個冷淡聲音響起。

    智化豁然轉(zhuǎn)頭，狠目瞪向身后之人。

    雙眼深陷，唇紅如血，可不正是火使王焱。

    “我知你與開封府有幾分淵源，一會兒就由你將這二人死訊告知包大人，讓他莫要存什么念想，安心在這沖霄樓中養(yǎng)老?！蓖蹯兔鏌o表情道。

    “是誰？是誰在銅網(wǎng)陣中？！”智化一字一頓咬牙道。

    王焱看了一眼火勢漸漸弱下的銅網(wǎng)大陣：“一會兒你自己看吧?！鳖D了頓，“只是，不知你還能不能認出來……”

    言罷，王焱利落轉(zhuǎn)身，身形消失在無盡黑暗之中。

    智化身形劇烈抖動，狹目之中隱隱泛出水色，就這般沉默站了不知多久，直到一個士兵過來道：

    “土使大人，是否現(xiàn)在拉銅網(wǎng)上來？！”

    智化猛然抬眼，濃烈煞氣將對面的兵士驚得豁然后退數(shù)步。

    “拉上來！”冷凝聲線響徹穴井。

    *

    隨著滑車滾動聲咔咔作響，焦黑色的銅網(wǎng)寸寸上移，終于到了智化眼前。

    碎成塊狀的黑色焦團散落在銅網(wǎng)之上，每一塊上都有無數(shù)箭孔，焦臭沖鼻。

    “好臭啊！”

    “天哪，別說人形，這根本連哪是胳膊哪是腿都分不出了啊！”

    “阿彌陀佛，作孽?。　?br/>
    拉網(wǎng)士兵紛紛掩鼻泛嘔。

    智化身體前傾，探出精心保養(yǎng)的手指，顫抖著從焦塊中揀出兩樣?xùn)|西：

    一條縱使火燒也依然完好無損的金索。

    一個雖然焦黑卻未燒毀的布袋。

    微顫手指慢慢拂過金索片刻，又解開布袋。

    十余根銀針零落插在布袋之中，泛出點點銀光。

    “白玉堂……金校尉……”

    號稱江湖上最愛臭美、最喜潔凈的黑妖狐，就這般慢慢軟下身形，跪倒在一堆焦臭尸塊旁側(cè)，身形劇顫難休。

    *

    火光搖曳，牢深無風(fēng)。

    密封到頂?shù)氖沃?，頭纏繃帶的趙虎端著一個裝了幾個干巴窩頭的破陶碗，看著老房內(nèi)的幾人，一臉惆悵。

    “包大人，吃點東西吧……”

    直直坐在石床上的閉目養(yǎng)神的包大人睜眼看了趙虎一眼，搖頭：“不必?！?br/>
    “公孫先生，您吃點……”趙虎望向坐在另一邊的公孫先生。

    公孫策搖了搖頭。

    “展大人，您……”趙虎又看向盤膝坐地運功療傷的紅衣護衛(wèi)。

    “展某不餓?！闭拐演p聲道。

    趙虎長嘆一口氣，望了一眼半躺在草垛上，胸前纏滿繃帶的張龍：“張大哥，您吃一點吧?！?br/>
    “你自己吃吧……”張龍有氣無力道。

    “俺也吃不下去啊……”趙虎哭喪著臉，放下陶碗，一屁股坐在了張龍身邊。

    包大人睜眼，看了牢中幾人一眼，輕嘆一口氣道，“莫要如此頹廢，既然春敏與王朝、馬漢已然逃出，待他們與裴家莊眾英雄匯合后，我們定有生機?！?br/>
    “可是王大哥、馬大哥護著顏大人逃走的時候，都受了傷，也不知……都是那個雨墨，不對，都是那個冰羽，若不是他破了白少俠的機關(guān)，又引人前來，我們怎會、怎會……”趙虎狠狠一砸地面。

    “有人來了。”闔目的展昭突然睜開雙眼，低聲道。

    眾人立時收聲，豎耳靜聽。

    “噠、噠、噠”

    清晰腳步聲帶著隱隱的回音從石道中傳來，只見一人慢慢從石牢前方的通道中走出，站在牢房鐵欄之前。

    燈火幽暗，隱約能看清此人一身長袍廣袖，長目斜挑。

    “黑妖狐智化？”公孫先生眉頭一皺，起身上前，“你來作甚？”

    智化一張面孔在燈火照耀下忽明忽暗，慢慢出聲道：“諸位……可還好？”

    聲音低沉暗啞，仿若重癥傷寒一般。

    公孫先生一怔，上下一打量智化，探出一根手指在智化眼前一晃，微微提聲：“你是來看我等的笑話嗎？”

    你可是一人前來？說話可安全？

    智化隱在黑暗中的長目精光一閃，也提起聲音：“在下是奉王爺之命，前來探望包大人?！?br/>
    說著，智化暗暗豎起一根手指，微微搖了搖，又向四周一環(huán)。

    此處四面皆有人監(jiān)視！

    公孫先生眸光一黯，暗嘆一口氣，口氣卻愈發(fā)激烈起來：“可笑之極，襄陽王口口聲聲說要禮賢下士，卻將包大人囚禁在這不見天日的牢房之中！這若是傳了出去，恐怕要失了人心吧！”

    “公孫先生不必擔(dān)憂！”智化發(fā)出陣陣冷笑，“此處乃是絕密之地，包大人在此地居住的消息永遠也傳不出去！”

    “天下哪有什么絕密之地！王爺這豈不是自欺欺人？！”公孫先生微微壓低嗓音。

    “哈哈哈哈！”智化大笑出聲，“當(dāng)然有！這沖霄樓的地牢，就是天底下最秘密、最安全之地，包大人只管安心住下，待王爺?shù)腔畷r，定會接包大人回朝！”

    沖霄樓！

    這三個字一出，眾人頓時一驚，皆是一臉驚詫看向門口的黑妖狐。

    “怎么？知道你們在沖霄樓很吃驚？還有更令人吃驚的呢！”智化抬腳上前一步，

    這一步，令智化一直隱在陰暗之中的面容暴露在了火光之下。

    縱使沉穩(wěn)如公孫策，此時見到智化面色，也是不由一驚。

    面色蒼白，雙目紅腫，眉宇之間，隱隱散出悲慟之色。

    “王爺今日發(fā)出告示，說要在沖霄樓殺一只貓妖，你們猜猜，這只貓妖是誰？”智化的聲音中隱隱帶出笑意，可在眾人的眼前，智化臉上那抹假笑，簡直比哭還難看。

    “什么貓妖？！”包大人豁然起身，厲聲喝道。

    智化看了一眼包大人，將目光移向慢慢站起身的展昭，繼續(xù)道：“有人聽到這個消息，就不自量力來救這只貓妖，可惜，技不如人——”

    智化扯起笑臉說著，可說到最后，雙唇微微發(fā)抖，竟是連最后一絲笑意都無法維持。

    一股不可言喻的不詳預(yù)感慢慢籠罩整座地牢。

    包大人、張龍、趙虎，還有展昭，齊齊聚到了公孫先生身側(cè)，直面智化。

    “你剛剛說什么？”展昭黑眸直直盯著智化，凝聲問道。

    智化定定回望，紅腫長目之中，隱隱泛出水光。

    長袖一抖，智化抬起手臂，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了展昭。

    展昭眉頭深鎖，低頭看了那布包半晌，才抬手接過，卻愣在那里，沒有下一步動作。

    公孫先生看了一眼展昭，吸了一口氣，從展昭手中接過布包，翻開布皮。

    一根散出焦臭味的金索豁然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啊！”趙虎掩口驚呼，張龍目瞪口呆。

    包大人虎目崩裂：“這、這不是白少俠的……”

    公孫先生手臂微微發(fā)抖，鳳眼猛然抬起，瞪向展昭。

    展昭眸光劇縮，面色白得可怕，死死盯著那金索片刻，突然，一探手抓起捆龍索，激聲道：“不可能！白兄為人機謹，武藝高強，深諳八卦五行之術(shù)——”

    “吧嗒”

    一個微小的聲音打斷了展昭。

    就在展昭提起捆龍索之時，卷在捆龍索中的一個小小的焦黑布袋滑到了地上，啪一下摔開，露出插在布袋上的幾根銀針。

    死一般的沉寂。

    “不、不可能……”公孫先生踉蹌后退，慢慢搖頭，“銀針……金校尉……”

    包大人身形劇烈一晃，張龍呆滯，趙虎撲通坐地，唯有展昭，依然靜靜站在那里，身形筆直得猶如一張石板。

    “陷空島錦毛鼠白玉堂，開封府從六品校尉金虔，”智化站在那里，聲線嗡嗡，隱透鼻音，“闖沖霄樓，入銅網(wǎng)陣，被萬只火弩穿心而死，身碎成泥，焚毀難辨，唯留這兩件東西……”

    “撲通！”

    公孫先生頹然坐地，包大人身形一仰，險些翻到，幸被張龍一把扶住。

    “白五爺……金校尉……啊啊啊……”趙虎俯身趴地，泣不成聲。

    智化定定看著眾人，慢慢后退一步，將面容隱在陰影之下，將顫抖難休的雙手插回雙袖：“在下此來，就是要警告你們，莫要忤逆王爺，否則，這二人就是榜樣?！?br/>
    言罷，便迅速轉(zhuǎn)身，急速回走。

    “回去告訴襄陽王，有展昭在一日，他就休想傷包大人一根頭發(fā)！”

    一道清朗嗓音從智化背后傳出。

    智化猛然回頭，震驚回望。

    但見跳躍火光之下，展昭身形筆直，紅衣勝火，黑爍雙眸晶亮如電，穩(wěn)若泰山。

    智化口齒張合幾次，最終點頭道：“在下定會告知王爺！”

    展昭微微頷首，目送智化離開后，轉(zhuǎn)身將公孫先生扶起，將一直攥在手中的捆龍索放在公孫先生手中，定聲道：“公孫先生，我等身處狼穴，切不可因此亂了心神。”

    公孫策雙手托著捆龍索，一臉震驚看著眼前毫無異狀的紅衣護衛(wèi)：“展、展護衛(wèi)？”

    “大人，”紅衣青年上前，扶著包大人落座石床，“大人還有大事未成，不可因此事亂了陣腳，還請大人節(jié)哀。”

    “展護衛(wèi)……”包大人好似看見什么鬼怪一般，直勾勾望著一臉平靜的展昭。

    “張龍、趙虎，此時并非痛哭之時?！闭拐延滞騼纱笮Ｎ?，“保護大人，莫要讓賊人鉆了空子！”

    “……是、是。”張龍愣愣回道。

    “展大人……您……您怎么……”滿臉淚水的趙虎爬起身，呆呆問道。

    “展某怎么了？”展昭回首問道。

    俊顏如玉，眸光清澈，俊逸青年一身清凜之氣，宛若剛剛被千年冰川之水淋過一般。

    一陣詭異沉默。

    眾人面面相覷，看著展昭慢慢轉(zhuǎn)身，定定站在那里片刻，然后，邁步走到剛才金虔布袋跌落之處，撩袍盤膝坐下，一根一根撿起銀針，拽出一截內(nèi)衫衣擺，細細擦拭。

    “滴答！”

    一滴殷紅液體滴在了銀針之上，順著針身慢慢滑下，跌落地面。

    “展護衛(wèi)！”

    “展大人！”

    包大人、公孫先生、張龍、趙虎面色豁然大變，驚聲大叫，同時起身沖到了展昭身邊。

    擦拭銀針的修長手指頓了頓，然后，依然仔仔細細摩挲針身。

    “滴答、滴答！”

    刺目赤紅的液體持續(xù)不斷跌落，觸目驚心。

    “展、展護衛(wèi)……”包大人虎目含淚，聲音哽咽。

    公孫先生一把拽住展昭手臂，想未其診脈，可卻被展昭微微一抖，用內(nèi)力給震開了。

    “展昭沒事的……”清俊青年輕聲道，“展某只是想幫金虔擦一擦銀針……”

    “展大人，你還說您沒事，您、您……”趙虎滿臉淚流。

    “您都……都……”張龍紅眼涌淚。

    展昭慢慢抬頭，靜靜看著眾人。

    晃動火光之下，展昭蒼白容顏若皎月之光凝聚而成，一觸即碎。清亮黑眸之中，慢慢滲出血色，那血色越聚越濃，越聚越重，漸漸溢滿眼眶，最后凝成一滴血淚，脫眶而出。

    一滴，兩滴——三滴、四滴！

    那赤色淚水越涌越多、越滴越快，就好似要將心中精血流盡一般，連綿不斷砸在展昭手中銀針之上。

    “只是，好像擦不干凈了……”展昭低頭，定定看著手中染血銀針，苦澀一笑，“展某……真是沒用……”

    一道黑紅血漿順著薄唇溢出，筆直身形劇烈一抖，轟然倒地。

    眾人頓時肝膽俱裂，忙七手八腳將展昭抬起，放到石床之上，讓公孫先生為其診脈。

    半晌之后。

    “如何？”包大人看著收回手指的公孫先生，急聲問道。

    “悲入肝脾，殤摧心肺，加之之前劇催內(nèi)力早成的內(nèi)傷尚未痊愈……”公孫先生面色青白，聲線微顫，“只怕兇多吉少……”

    包大人心神劇震，跌坐一旁。

    “公孫先生！”趙虎突然大喊。

    “怎么了？”公孫策急忙上前。

    “你看！展大人、展大人好像……”趙虎指著不省人事的展昭，顫聲道，“好像是在笑……”

    眾人定眼一看，只見展昭面色平靜，眼角血淚已停，唇角輕輕勾起，竟真是面帶喜色。

    “展大人不會是回光返照吧……”張龍哭道。

    公孫先生神色緊繃，死死盯著展昭，突然，但見展昭薄唇蠕動開啟，好似在說什么。

    “展大人，您說什么？”趙虎急忙俯身湊到展昭耳邊。

    少頃，趙虎慢慢直起身，愣愣望向眾人。

    “展護衛(wèi)說什么？！”公孫策急聲問道。

    “展大人說的是……”趙虎眼淚唰得一下冒了出來，“說、說……當(dāng)里個當(dāng)、當(dāng)里個當(dāng)……”

    趙虎已經(jīng)哭得說不下去。

    “這是、是金校尉在西華縣說的評書……”張龍哭腔補上了后半句。

    公孫先生、包大人瞳孔同時一縮，面色大慟，竟是不忍再看那紅衣護衛(wèi)。

    而在靜靜臥在石床上的青年，嘴角勾出微微笑意，猶若春風(fēng)拂面，細碎聲音輕輕飄出：“當(dāng)……里個當(dāng)……”

    *

    “當(dāng)里個當(dāng)，當(dāng)里個當(dāng)，折扇這么一打呀，別的咱不夸，夸一夸這個江湖南俠御貓展昭呀……”

    耳熟的嗓音從遠處傳來，引著自己腳步慢慢前行。

    煙光薄散，視線漸明。

    一片緋色桃花鋪展眼前，延綿成海，暖風(fēng)浮動，揚起無數(shù)粉瓣，紛紛落落，猶如花雨。

    抬手撥開遮眼花枝，花海深處，隱隱看到兩道人影。

    腳步漸急，心跳如鼓，眼前人影愈來愈近，耳邊聲線愈來愈晰。

    “敢問那個展南俠啊，他究竟好在哪？他是英俊、瀟灑、武藝高強、好比一朵花?！?br/>
    一陣疾風(fēng)驟起，花雨紛亂，亂遮人眼。

    慌亂掃開舞動桃瓣，眼前豁然開朗。

    一盤石桌，三個石凳，落在桃花林海中央。

    一人白衣如雪，一人灰衣消瘦，圍坐在石桌兩側(cè)。

    “哈哈哈哈，小金子，你這段子編的不錯！”白衣人翹著二郎腿，拍著玉骨扇，爽聲大笑，忽然，白衣人一回頭，看向自己，“貓兒，你來聽聽，是不是不錯？”

    華美俊顏，桃花雙眸，笑意肆意，傲視江湖。

    白兄……

    眼眶微微一熱，足下加緊步伐，疾步上前。

    “那是自然！咱編的段子，那自然是最順口最暢銷最賺錢最受歡迎的！當(dāng)然也是展大人最喜歡的！”灰衣人轉(zhuǎn)向自己，“你說是不是啊，展大人？”

    桃瓣輕盈，暖香飄動，細長發(fā)絲隨風(fēng)輕舞，彎彎細眼熠熠生輝，那明亮笑臉，就好似夏日艷陽，灼熱人心。

    眼前水霧熏融，漫漫泛出血光……

    對……

    是展某……

    最喜歡的……

    最……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