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黑色連衣裙

    愛情是一種責任，但有時候，它也會成為一種負擔。在她決定要勇敢的時候，她驀然發(fā)現(xiàn)，擋在她跟他之間的，竟然是一件黑色連衣裙，和一個看不見的黑影。

    星期天。早上八點，鄭嵐剛睜眼，便在被窩里給杰東打去了電話。

    “東子，睡覺呢？昨晚沒事吧？”

    “一言難盡，不過我還活著。”杰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疲倦，好像還沒有睡醒。鄭嵐忍不住問道，“到底怎么了？”

    “電話說不清楚，見面再說吧。”

    “那好，你出來陪我逛街，順便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抱歉，我今天沒有心情出門。”

    停了停，杰東又補充道，“要不你過來找我吧，我在家等你?！?br/>
    “那好，我半小時后到！再見！”

    掛上電話，鄭嵐飛快地下床，刷牙洗臉，然后悉心打扮了一番，哼著歌愉快地走出了家門，向公車站走去。

    由于是周末，一大早等公車的人就特別多，一輛車拉走一批，馬上又會從四面八方補充進來一批，小小的站牌前擠滿了形形色色的等車人，有手提編織袋滿臉皺紋的老農(nóng)，有懷抱孩子的年輕少婦，有西服革履頭發(fā)梳的賊亮的中年男子，還有兩個跟鄭嵐差不多大的少女，一直在鄭嵐的背后叨叨咕咕地說著話。

    那個染著黃發(fā)的少女說：“姐啊，許由挺好玩的，咱們好不容易來一趟，為什么不多玩幾天再回上海呀？”

    穿黑連衣裙的少女馬上瞪了她一眼，“今天辦完事必須回去，要玩你自己留下來玩吧！”

    “我就是隨便說說嘛，真是的……”

    黃發(fā)少女馬上鼓起了嘴。

    看來，這兩個少女是上海人，那她們來許由做什么，又為什么要這么急著走呢？

    鄭嵐好奇地回過頭偷偷朝兩人看去：黃頭發(fā)的少女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大大的眼睛，瘦瘦的瓜子臉，長相十分秀氣。而被她稱作“姐姐”的那個穿黑連衣裙的女孩，氣質(zhì)則更接近冷艷，看到她，鄭嵐首先聯(lián)想到的是一朵帶刺的玫瑰——真是這樣嗎？鄭嵐想，雖然兩人年齡都不大，但從穿著打扮上看都不像是學生，應該跟自己一樣也是打工一族吧？

    鄭嵐剛要把目光收回來，突然，一種別扭的感覺爬上了她的后背——可能是女生特有的第六感吧，鄭嵐隱隱約約覺得背后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看。她趕緊又回過頭，往兩個女生身后更遠的地方看去——她果然看到了一雙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一個男人，一個鄭嵐并不認識的年輕男人。

    他身穿一套米潢色休閑西裝，站在十幾米開外的一家商鋪的招牌下面，兩眼直勾勾地朝自己所在的位置看過來。他的身體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鄭嵐甚至能夠感覺到他的眼神里，似乎包涵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情感……愛戀？怨恨？

    鄭嵐一下怔住了。片刻，她想到，也許這個男人的觀察目標不是自己呢？——那兩個少女所在的位置正好也在男人目光的直線范圍之內(nèi)，會不會這兩人才是他要觀察的對象？或者兩人中的一個？

    鄭嵐想把這個情況告訴兩位少女，但一抬頭看到那兩束咄咄逼人的目光，心里一緊，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算了，既然與己無關(guān)，還是不要多管閑事了，只要那個男人不是在看自己就好。鄭嵐這樣想著，把頭又轉(zhuǎn)了回去，繼續(xù)觀察來往的車輛。

    等了快一個世紀的二路車終于沿著公路慢吞吞地爬了過來，眾人一邊抱怨著一邊往狹小的車門上擠，鄭嵐仗著身材瘦小，第一個擠上了車，就在身后的人不斷擠上來的同時，她冷不丁聽到這樣一句話從車下那個黃發(fā)少女的嘴里說出來：“姐，你以前的男友杰東現(xiàn)在不也住在許由嗎？我們?yōu)槭裁床蝗フ宜俊?br/>
    這句話來的太突然了。未等鄭嵐從驚愕中反應過來，車門已然“嘎”地一聲關(guān)上了——那兩個少女沒有上車。

    二十分鐘后，厚重的防盜門被打開了。

    杰東一臉疲倦，好像剛剛才睡醒，上半身穿著件發(fā)皺的灰襯衫，下身牛仔褲、黑布鞋。從這身裝束看，他不可能是剛剛起床。

    跟往常一樣，鄭嵐一邁進房間就大叫起來：“怎么這么亂！像狗窩一樣！”

    “別這那的，你要看不順眼就幫我收拾一下。先謝過了！”

    杰東無精打采地回到臥室，往電腦桌的老板椅上一坐。電腦已經(jīng)打開，但是他今天一反常態(tài)，沒有打游戲，也上找了一些“資料”在看。

    “看什么這么入神？”

    鄭嵐走到跟前，湊近電腦屏幕一看，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頁，只要看一眼標題欄便可以猜到大概是什么內(nèi)容，當下忙朝屏幕上端的藍色標題欄掃了一眼——中華鬼怪知識。

    “??！你怎么看這東西！”鄭嵐吃驚地叫起來。頁，表情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沒事隨便看看，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東子，你……沒有事吧？”鄭嵐愣了愣，怯怯地問道。

    “傻瓜，我能有什么事?！?br/>
    杰東關(guān)閉了電腦，從老板椅上站了起來，“你不是要逛街嗎？走，我現(xiàn)在陪你去。”

    “?。楷F(xiàn)在？”

    鄭嵐沒想到他的態(tài)度會有如此大的轉(zhuǎn)變，剛才在電話里不是說沒心情出門嗎？鄭嵐望著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想……還是先幫你收拾好房間再去吧?！?br/>
    “回頭再收拾吧，難得休息一天，我陪你好好玩玩?！?br/>
    這句話說的鄭嵐心頭一甜。

    十分鐘后，兩人并肩走出了“牧羊小區(qū)”大門，打了輛出租車直奔市區(qū)。

    一路人鄭嵐都在喋喋不休地說話：先到哪里，后到哪里，哪家店是新開的，哪家有好看衣服，中午吃燒烤還是麻辣燙……杰東始終在一旁面帶微笑地聽著，必要時發(fā)表幾句簡要的意見，跟他一貫的表現(xiàn)差不多，看來他的心情還算不錯。

    兩人先到女人街（女人街？）逛了一圈，在一家較大的女裝店里，鄭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相中了一件黑色連衣裙。

    從試衣間里出來，鄭嵐自我感覺良好地在鏡子前轉(zhuǎn)了兩圈，“喂，好看嗎?”

    杰東上下打量了一會兒，“挺好的。買著吧?！薄班?，對了，你覺不覺得……這件衣服有點熟悉？是不是在哪見過？”

    杰東愣了愣，“有嗎？我怎么沒什么印象了？”

    鄭嵐沖他笑了笑，不吱聲了。

    付錢后，鄭嵐并沒有把身上這件新衣服換下來，而是穿著它走出了店門。杰東在一旁憋了眼這件式樣普通的黑色連衣裙，暗暗皺起了眉頭。

    如果你向一個人求魚，他卻給了你毒蛇，也許他只有毒蛇可給。

    杰東沒來由地想起紀伯倫這句名言。

    中午，由鄭嵐帶路，兩人來到了一家川菜館吃飯。

    這家飯店位于許由市一條并不熱鬧的街上，是家很小的飯店。聽鄭嵐說，飯店是一對四川的夫婦所開，手藝很不錯。但杰東看見的，除了廚房外，只有兩間黑乎乎的小房間，外間兩張桌子已經(jīng)坐滿了，是幾個民工模樣的漢子?？匆娻崓惯M來，幾個人一齊拿貪婪的目光打量起這個如花似玉的少女，杰東狠狠瞪了幾人一眼，跟著鄭嵐走進了里面的房間。

    里間比外間還要小，正中擺著一張油膩膩的圓桌，圍著一圈高低不一的椅子。杰東從桌上操起餐巾紙，用力擦了擦椅子，方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不解地問鄭嵐：“干嘛到這里吃飯啊，快搞得跟外面那些民工一樣了！”

    鄭嵐白了他一眼：“就你高尚！等會你嘗嘗這里的菜就知道了。絕對是正宗的川菜！”

    正好這時候有個中年婦女過來點菜。杰東正準備要份菜單看看，鄭嵐已叫了起來，“我們要一份酸菜肉片，一份酸菜魚，然后隨便弄兩個涼菜就行了！”

    杰東皺起了眉頭，“怎么都是酸菜？”

    “酸菜好吃啊。”

    杰東不吭聲了。外屋不時傳來民工們粗野的說笑聲和劃拳聲，對杰東來說，簡直有點不堪入耳的感覺。好在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這伙人終于離開了。鄭嵐點的菜也上來了。酸菜魚和酸菜肉片都是滿滿的一大盆。

    鄭嵐夾了塊肉片放在杰東面前的碟子里，“你嘗嘗味道怎么樣！”

    杰東嘗了嘗，緊皺的眉頭一點點放開了。又自己夾了一塊，吃得津津有味。

    鄭嵐看著他受用的模樣，笑了起來，“味道確實不錯吧?！?br/>
    杰東點了點頭，“沒想到這個小飯店還能燒出味道這么好的菜，真是難得?！?br/>
    “二位老爺夫人，可憐可憐我吧……”

    兩人嚇了大跳，往旁邊一看，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個身材佝僂的老頭。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臉上的皺紋多得像核桃殼。粗略一看，沒有八十也有七十歲了。

    “老人家，你為什么獨自來行乞呢，你兒女呢？”鄭嵐好心地問。

    “唉……兒女不孝啊。不提了不提了。姑娘你就可憐可憐我這要飯的，順便給點零錢也好……”

    “你還沒吃飯吧？來，坐這里！”

    鄭嵐剛從桌下抽出張椅子，杰東便白了她一眼。老頭腰彎得更低了，嘴里直說“不敢不敢，您賞點零錢給我，老頭我已經(jīng)感激不盡了。”

    鄭嵐還要勸他坐下吃飯，杰東卻從口袋里掏出張面值二十的人民幣，塞到了老頭手里?！耙矝]什么能幫你的，拿去買點東西吃吧?！?br/>
    “這、這……太謝謝你了！”老頭接過錢，忙給杰東作揖。

    “別別，我受不起。你快走吧，趕著中午的，多找?guī)讉€人要點?！?br/>
    老頭唯唯諾諾地向后退出，快出門的時候，瞇著黃豆粒大的小眼睛，抬頭看了杰東一眼，又看了看鄭嵐，臉上頓時現(xiàn)出了驚異的神情。

    “二位恩人，老頭說句實話，你們別不愛聽啊。您二人印堂發(fā)黑，近期怕是遇到什么難事了吧？”

    鄭嵐好奇地看了杰東一眼，然后問老頭：“你還會看相？”

    “年輕時學過一點。”

    “哦，可是我最近好好的啊，倒是東子你——”

    “我也沒事?！苯軚|冷冷地答道。他不想把心事告訴一個陌生人，何況對方是一個蓬頭垢面的要飯老頭。

    老頭咳嗽了兩聲，“那老頭就不打擾了，不過二位恩公，你們最近遇事定要謹慎而行，切不可意氣用事，否則后果嚴重啊……”

    說完，老頭又給兩人作了幾揖，轉(zhuǎn)身踉踉蹌蹌地離開了二人吃飯的飯廳。

    “真可憐，這么老了還出來要飯……”鄭嵐望著老頭的背影感嘆道。

    杰東卻沒有答話，鄭嵐扭頭去看他時，卻見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頭微微低著，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你在想什么？”

    “噢，沒事沒事?！苯軚|勉強一笑，“快吃飯吧，菜都涼了?！?br/>
    這頓飯兩人吃的不是很開心，盡管菜的味道確實不錯，但杰東一直有些悶悶不樂，鄭嵐跟他說話也愛理不理的。事實上，他一直都在想，剛才那個老頭說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難道自己真要大難臨頭了？一向不信命的他，心里也不由隱隱地不安起來。

    下午，吃過飯，杰東又陪鄭嵐在街上逛了段時間，直到鄭嵐叫累了，杰東便提議到許由市東郊公園，找個地方休息一下，那里的環(huán)境不錯。鄭嵐很爽快地答應了。

    晴朗朗的天空，綠油油的草坪。

    兩人肩并肩坐在公園的草地上。鄭嵐一邊吃零食，一邊故意用漫不經(jīng)心的口氣說，“東子，我準備辭職了?！?br/>
    “什么？”杰東一個鯉魚打挺從草地上坐了起來，“好端端的為什么要辭職？”

    “笨蛋！當然因為你了?！编崓惯€是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但兩個臉蛋已經(jīng)微微泛紅了。

    “因為我？什么意思？”杰東一頭霧水地問道。鄭嵐意識到自己臉色的變化，忙將頭扭到一邊，嗔道：“你個呆頭鵝，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司不準員工談戀愛的規(guī)定，我辭職不為你為誰？”

    原來……是這么回事。一時間杰東心里說不上是喜悅還是擔憂。他試探地問：“小嵐，你這么做是不是有點沖動了？”

    “我才不管！總之我已經(jīng)忍了好久了。我要我們在一起，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在一起！”鄭嵐越說越激動，再也顧不上再害羞，從側(cè)面一把摟住杰東的脖子，把腦袋靠在了他寬厚的肩膀上。

    這是兩人第二次親密接觸。第一次是兩個月前的一天夜里，在同事聚餐上杰東喝醉了酒，鄭嵐送他回家，扶他上床的時候，他從正面一把抱住了自己，說了一大堆大膽的浪漫的情話。鄭嵐方才知道，原來眼前這個外表冷漠、平時說話不多的男生也是喜歡自己的，不過，關(guān)鍵時刻杰東很理智地控制住了自己，沒讓那件本該順理成章發(fā)生的事情發(fā)生。但對于鄭嵐來說，杰東剛才的表現(xiàn)已經(jīng)足夠浪漫、足夠讓自己動心了。就像此刻，她靠在杰東寬厚的肩膀上，輕聲輕語地撒著嬌：“反正我以后跟著你了，你不愿意都不行……”

    “這……小嵐，我的心你也是知道的，但是現(xiàn)在確實不行，你再給我一段時間好嗎，最多一個月！”

    “你什么意思嘛！”鄭嵐頗感意外地叫起來，腦海里一下浮現(xiàn)出那個黑裙少女的身影，大大的眼睛，瘦瘦的瓜子臉……

    杰東握住她顫抖的雙手，激動地說，“小嵐，我也很想跟你在一起，可是現(xiàn)在——”“我不明白！”

    鄭嵐生氣地推開他，扭頭坐到了一邊，想了想又不甘心地說：“你要我等你，行，但是你起碼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吧？否則只能說明你心里沒有我！”

    這句話刺到了杰東的心上，他嘆了口氣說：“好，我告訴你，我不讓你現(xiàn)在馬上跟著我，是害怕眼前這件事把你牽扯進去，我——”

    他一再猶豫，終于咬牙道出了那個駭人的真相：“小嵐，我被一只惡鬼纏上了……”

    “什么？你……你這個理由也太爛了吧！”鄭嵐顯然不相信他的話。這個理由，如果不是在恐怖小說里，放在哪里都會讓人覺得無比荒唐。

    “我真的沒騙你，總之我答應你，等這件事過去，我馬上公開我們的關(guān)系，到時候別說是同居，就是結(jié)婚都行，你就再給我點時間，好不好？”

    “……”

    見鄭嵐嘟囔著小嘴不在說話，杰東也不知道自己還應該說什么，只好將鄭嵐重新?lián)霊阎?，在她耳畔輕聲說道，“親愛的，你要相信我，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