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雖然她感覺王爺來淡州后是對呂夫人疏遠(yuǎn)許多，但她以為王爺是改封淡州心中不快，所以對呂夫人淡了。

    這么一想，王爺這一年來沒納過新人，除了和無寂和尚走得很近，確實蹊蹺。

    王妃十四歲嫁給汝陽王，是宮中和長輩的安排。汝陽王對她一直可有可無。剛嫁給汝陽王的時候，汝陽王正迷戀一個胡姬，后來有了呂夫人，汝陽王對呂夫人的寵愛遠(yuǎn)遠(yuǎn)超過對她，若不是她娘家勢大，她又有了孩子，她真怕汝陽王會逼她把王妃的位置讓給呂夫人。

    但自從到了淡州之后，汝陽王像真的幡然悔悟了一樣，不再迷戀歌姬家伎，也不再寵愛呂夫人，對她和煦許多，經(jīng)常和她一起吃飯，提醒她學(xué)習(xí)打理王府。這本該是件高興的事情。

    然而事情并不是那么簡單的。王爺這一年沒有再和她同床，一次都沒有。過去王爺雖然不喜歡她，但時不時會睡在她那里，那叫她安心，感覺兩人依然是夫妻。到了淡州之后的汝陽王，叫她既感動，又不安。她很不解，不明白為什么王爺對她變好了，卻不愿意和她同房了。

    除了不解，更多是擔(dān)憂，她擔(dān)憂王爺和呂夫人在一起再生出孩子。

    她沒想到王爺連呂夫人都不睡了。

    猛然間的驚訝過去之后，王妃心中竟有一絲莫名的輕松。

    “陛下要無寂和尚進(jìn)京，我就得把人交給他。”王妃下定了主意。

    呂夫人撇撇嘴，說：“姐姐已經(jīng)是皇后了，就該當(dāng)起國母的職責(zé)。如今陛下才登基，就召個和尚入宮，不免會招致非議……姐姐應(yīng)當(dāng)規(guī)勸陛下?！?br/>
    盡管已經(jīng)有幾天時間了，王妃聽到“皇后”這個稱呼還是涌上一陣激動，但她不可能和呂夫人結(jié)盟。她向來不喜歡呂夫人，嫌棄她仗有幾分小伶俐邀寵。

    “夠了，不用說了。陛下想做什么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你若對陛下有什么不滿，可以直接去勸諫陛下。在路上你整理好自己的事情，其他事情輪不到你插手。無寂和尚和我們一起進(jìn)京，若他有什么意外，我就找你查問?！?br/>
    呂夫人臉上還是笑著，只是掉了一份紅潤，訕訕道：“我都是為姐姐著想，姐姐何必如此提防我？既然姐姐這么說了，我當(dāng)然全聽姐姐的?！?br/>
    除了呂夫人，王府中確實對帶上無寂和尚有些小小非議，不過也就是議論兩句而已，并不是那種義憤填膺式的議論，只是“你知道嗎？那個無寂和尚……一個和尚，要和我們一起進(jìn)宮”的竊竊議論。

    皇帝有些小癖好是無所謂的。大家都能裝作視而不見。

    然而當(dāng)王府的人去妙智寺去請無寂和尚時，卻被拒絕了。

    早春時候，寺中只有幾株梅花，稀稀落落地開著花。早課的鐘聲響起時候，無寂和尚和往常一樣端坐在佛堂上誦經(jīng)。香燭抵不過早春的寒氣，每日這個時候是最難熬的，但今日更不同的是還多了其他人的打量，都是些沉不住氣的小和尚。

    早課結(jié)束后，主持叫過無寂單獨(dú)說話。他問無寂為何不和王府的人一起進(jìn)京。顯然王府的人很著急，他們已經(jīng)迫不及待要進(jìn)京了。不可能在這里慢慢等無寂，當(dāng)然也不能直接把無寂綁走。

    主持緩緩道：“去吧，無寂，你應(yīng)該去京中。即便沒有這次的事情，我也會要你離開淡州，去云州，去洛州，去京中。你生來聰慧，不該拘于淡州一地。”

    無寂說：“師父，我若去了京中……”

    主持舉起手，阻止他的話：“在哪里不是修行？去吧?！?br/>
    當(dāng)天無寂就整理好自己的行李。他的行李極少，只不過一些洗換衣服，一只木缽，還有就是身份憑信。他婉拒了王府同行的邀請，獨(dú)自啟程上京去了。

    李諭正在學(xué)做一個皇帝。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比較鎮(zhèn)定了。根據(jù)他目前學(xué)習(xí)的知識，他知道自己是大盛的第五個皇帝。前四個皇帝分別是他的曾爺爺，爺爺，爸爸，弟弟。

    曾祖父原來就是一方霸主，后來成了開國皇帝。爺爺治國有方，是名聲最好的一個，可惜沒養(yǎng)出一個好兒子。爸爸和前兩代一比就很糟糕了，沉迷美色，廢過兩任皇后，寵一個人的能寵上天，一旦不寵了就翻臉無情。云淑妃在失寵之前就死去了，有人說她運(yùn)氣很好。

    李諭掐指一算，一個封建大一統(tǒng)王朝一般能持續(xù)兩百年左右，他現(xiàn)在的位置還比較靠前，只要他不搞得民怨沸騰，老天幫幫忙不要搞出災(zāi)難片里那種毀天滅地的天災(zāi)，他這個皇帝應(yīng)該不會輕易狗帶。

    亡國之君李諭是堅決拒絕的，但要突然變成爺爺那樣的名君，也是相當(dāng)困難。李諭給自己制定的階段性目標(biāo)是——

    只要……望之似人君就行了。就是，看上去像個皇帝。

    反正蕭從簡這么能干。李諭觀察過了，這幾個月來，從他的皇帝弟弟臨終，駕崩，他這個草包皇帝頂上，皇帝根本沒干過正事，也沒法干正事。朝廷依然井井有條，大家壓根沒亂套。

    朝中一班老臣，該干什么干什么，比兩個十幾歲的皇帝要清楚多了。

    蕭從簡每天上午都會來見一次李諭。若是事情多，有時候午后他還會來一次東華宮。

    這天蕭從簡過來，帶了一個消息——汝陽王府的人還有兩日就進(jìn)京了。

    李諭早幾天已經(jīng)知道府上的人快到了。聽到這消息還是很高興的，畢竟這一年多相處出了些感情。

    蕭從簡是來問立后的事情。李諭毫不猶豫：“自然是立王妃為后?！蓖蹂侨觋柾踉?，身份也合適，他想不出不立王妃為皇后的理由。

    沒想到蕭從簡聽皇帝說得這么爽快，居然像是很欣慰地松了口氣的樣子：“陛下能下決心立王妃為后，如此甚好?！?br/>
    李諭一囧，他在蕭從簡心中的打分是有多低？送分題都做不對？

    “難道丞相還有更好的皇后人選？”李諭問，“立王妃為后，本來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嘛。”

    蕭從簡竟然微笑了：“是臣多慮了。”

    他一笑，李諭就很不爭氣地動搖了，竟然覺得蕭從簡這笑容十分真摯。他明明已經(jīng)下決心和這人保持距離了。

    不爭氣啊不爭氣。李諭暗暗唾棄自己。

    兩日后，王妃一行進(jìn)宮。宮中都改口稱王妃為皇后。

    新皇后忐忑多過喜悅，一見到李諭，先稟了從淡州過來的安排。然后又說了無寂和尚的事情。

    “陛下，是我辦事不力，沒能勸說無寂與王府一同進(jìn)京。無寂和尚只肯獨(dú)自化緣進(jìn)京?！?br/>
    皇后告訴李諭。

    李諭雖然有一絲惆悵，但并不很擔(dān)心，從淡州到京中，就是路遠(yuǎn)了點(diǎn)，并不會有什么危險。他對皇后和藹說：“我會派人尋找他。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