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陰雨,青原市成了一幅潮濕的山水畫。
夜幕低垂,雨也下得小了許多。
楚天舒開車,將葉慶平送到了湖心島度假村最外圍的一處樹林旁。
四周黑魆魆,空蕩蕩,只有衛(wèi)世杰一個人站在樹影下迎接。
看了衛(wèi)世杰的穿著打扮,楚天舒不禁啞然失笑。
這會兒,衛(wèi)世杰脫下了他的名牌西服,穿了一件灰色的夾克,踏著一雙半高筒的雨靴,肩背著釣具,一手拎著魚簍,一手打著手電,乍一看,哪里像一個身家過億的大老板,活脫脫就是一個土氣的包工頭。
在大學宿舍的臥談會上,楚天舒就曾經(jīng)高度評價過衛(wèi)世杰,他說,老衛(wèi)這小子,別的都一般,就有一點我最佩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而且不管是人是鬼,都能搭上話,這是他現(xiàn)在哄騙學姐學妹的利器,將來也會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
葉慶平下了車,與衛(wèi)世杰握手,打量了前面不遠處的一處曲流,說:“衛(wèi)老板,這地方找的好,非常適合夜釣?!?br/>
衛(wèi)世杰謙恭道:“葉大老板,在您面前,我算什么老板?您還是喊我小衛(wèi)吧。”
“哈哈!”楚天舒大笑,指著衛(wèi)世杰說道:“老衛(wèi),你不讓我喊你衛(wèi)老板,讓我喊你小結巴(小杰吧),現(xiàn)在見了葉大老板,又改成了小尾巴(小衛(wèi)吧)了?”
衛(wèi)世杰卻認真地說:“老楚,你笑什么笑?跟在葉大老板后面,我可不就是一條小尾巴?”
臥槽,這馬屁拍的真是太可以了!楚天舒簡直要五體投地了。
“呵呵,出來休閑,大家都不必客氣,我喊你們小楚,小衛(wèi),你們就喊我老葉,怎么樣?”葉慶平打了個圓場,就要去接衛(wèi)世杰肩背的釣具。
衛(wèi)世杰當然不讓,只把手里的手電筒塞給了葉慶平。
“小楚,一起去吧?”葉慶平回頭,招呼道。
“葉……老,我這人好動不好靜,坐不住,就不去了?!背焓鎿u頭婉拒。
衛(wèi)世杰領著葉慶平往曲流處走去。
葉慶平喜歡夜釣,而且垂釣的地方越偏僻越好。
原因無非是兩個,一是不想讓人看見,二是不希望沒完沒了的電話攪了興致。
在他看來,垂釣之樂更多在于獨享片刻的安詳和寧靜,至于魚,只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副產(chǎn)品。
因此,陪他釣魚,是件頗費周折還挺費體力的工作。
譬如今天這處曲流,車開不過去,只有田埂可行,加之連日陰雨,小徑甚是泥濘,衛(wèi)世杰肩背手提釣具,行不過數(shù)十步便已狼狽不堪。
來到曲流處,葉慶平急不可耐地垂下了他的釣鉤。
衛(wèi)世杰支開一把大傘,殷勤的把馬扎、魚簍、釣餌等等擺放好,還在周圍點了幾盤蚊香,又將一瓶風油精小心翼翼地放在葉慶平的身旁。
選擇夜晚垂釣,防蚊蟲叮咬比準備精良的釣具更重要。
秋夜,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
入夜后魚更有安全感,喜歡出來覓食,吞鉤的機會多,正是垂釣的良機。
夜色濃稠,周邊化為一片漆黑,唯蟲鳴可聞,隱約可見的,是幾公里之外度假村的燈光。
垂釣中途,手握釣竿的葉慶平忽然開口問道:“小衛(wèi),聽小楚說,你正在籌備公司上市?”
垂釣之前,衛(wèi)世杰就給自己立下規(guī)矩,葉慶平不開口,自己絕不吱聲。
見葉慶平主動發(fā)問,衛(wèi)世杰低聲答道:“是有這么個打算,不上市融資,公司后續(xù)發(fā)展就缺乏動力?!?br/>
“青原市的企業(yè)家,大多都鼠目寸光,有了一定的資產(chǎn)積累就沾沾自喜,故步自封,你的眼光還是遠大的?!比~慶平點了一下頭,說:“小衛(wèi),下一步怎么打算?。俊?br/>
“籌備上市,最缺的就是對資本市場十分熟悉的人才,這類人才我們青原十分稀缺,只有想辦法從臨江甚至京城引進了。一旦有合適的,我就準備把公司的管理權交出去,讓他來當世紀陽光的總裁!”
“企業(yè)要做大做強,必須有寬廣的心胸!”葉慶平首肯道:“引進人才,就要重用人才,要不然,把人家引進來,做擺設么?”
衛(wèi)世杰自嘲道:“市里不少的老板,聽說我有這個打算,都在笑話我,辛辛苦苦搞起來的一個公司,到頭來卻交給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這不是吃飽了撐的么?就不怕別人把你的這點家當折騰沒了么?”
“他們懂什么?”葉慶平說:“企業(yè)用人與政府用人大同小異,你論資排輩地提撥重用一個人,誰都認為理所當然,不會感激你,破格提拔就不同了,人家就會感恩戴德,忠心耿耿?!?br/>
見魚一直不上鉤,葉慶平索性放下釣竿,將身子往后一仰,給衛(wèi)世杰講起了故事:“那位在鴉片戰(zhàn)爭中一敗涂地的道光皇帝,在暮年時干下了一樁震驚朝野的大事,他將當時還是從四品的曾國藩,突然連升四級,升為從二品銜的內(nèi)閣學士。大家都不明白,道光爺為什么對曾國藩如此恩寵。道光死后多年,曾國藩組建湘軍,百戰(zhàn)沙場,為朝廷收復江南,手握重兵,功蓋天下,并不造反,而且忠心耿耿。直到此時,人們才贊賞道光皇帝多么富有遠見,為子孫后代提拔了一位國之柱石?!?br/>
葉慶平接著說:“清朝官制也是講究循級提升的,像曾國藩這樣的連升幾級,在晚晴幾十年的歷史中,堪稱特例?!?br/>
衛(wèi)世杰說:“道光的名聲都不太好,重用曾國藩,或許是他為數(shù)不多的得意之筆。”
盡管在大學的時候,衛(wèi)世杰素有不學無術的臭名,但是,他對歷史典故卻很感興趣,談起一些歷史人物,總能把師妹師姐們忽悠得暈頭轉(zhuǎn)向。
葉慶平笑了一下,說:“大家都說曾國藩才干過人,更難得的是有一份對清廷的愚忠。有果必有因,這份愚忠并不是憑空而來,他們是在報答當年皇家的知遇之恩。再看看后來,清廷對袁世凱疑心重重,必欲除之而后快,一位軍機大臣,竟弄得差一點腦袋搬家。武昌起義后,清廷再想要袁世凱替他賣命,就只能是癡人說夢了?!?br/>
“是??!”衛(wèi)世杰感嘆道:“一個人越是懷才不遇,越會對重用他的人感恩戴德。我想的就是這么個意思,只是不如葉……老學識淵博,能將歷史典故信手拈來?!?br/>
“這正是聰明人的聰明之處!”葉慶平說:“讀書不在多,在于洞悉書中的道理,多少人讀書破萬卷,里面的道理卻一輩子也參不透?!?br/>
衛(wèi)世杰當然夠聰明,葉慶平的這一番長篇大論,就是在借古喻今:楚天舒得到了伊海濤、葉慶平等人的破格提拔,自當為之沖鋒在前;衛(wèi)世杰得到了楚天舒的關照,理當為之赴湯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