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以往不同，這次坐上回家的火車，簡潔心里滿是輕松、愉快，再加上這次買的是臥鋪，沒有那么擁擠，可以趴在窗邊欣賞沿途的風(fēng)光。來來回回許多次，簡潔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座城市，即便在郊區(qū)也是川流不息，難怪令人向往。

    火車沿著鐵軌一路向南，從平原駛?cè)肴荷?，離家越近，簡潔就愈發(fā)抑制不住心里的喜悅，能回家過節(jié)，是她這幾年想也不敢想的事。

    到家這天正好是中秋節(jié)，簡潔算好時間買的票，沒有告訴家里人，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你是掐著表打來的嗎？”火車一到站就接到宋旻的電話，簡潔拖著行李箱跟著人群走出站臺，秋風(fēng)送爽，天高云淡，真是個好天氣。

    聽到那頭攬客的聲音，宋旻著急道：“別坐黑車。”

    又聽到她笑語盈盈，沒頭沒腦說了句：“一定是秋天的意思?！?br/>
    “??？什么？”

    “你的名字啊，”簡潔解釋道，“因為秋天很好?！?br/>
    宋旻往窗外看了一眼，層林盡染，美不勝收，確實很好。他一回頭，見汪泉正看著他，嚇了一跳。

    “我先掛了?！?br/>
    “中秋快樂！”

    “中秋快樂。”

    “你怎么笑了？”汪泉不敢相信，這樣的笑容居然出現(xiàn)在他臉上。

    宋旻努力讓自己恢復(fù)平靜，但無法抑制心頭的喜悅，反而越想越開心：“我不能笑嗎？”

    汪泉說：“主要是你笑得太開心了，以前可沒見你這樣。跟誰打電話呢？”

    “老同學(xué)。”宋旻說，“你什么時候來的？”

    “你放心，剛來，什么都沒聽見?！惫芩鼮槭裁茨兀傊螘F開心，他也開心。

    “去山上走走。”秋天這么好，他也想去感受感受。

    汪泉難以置信：“你這是約我嗎？”

    “不然還有誰？”宋旻笑說，踏著輕快的步伐下樓。

    看著他的背影，汪泉愣在原地：“鐵樹開花？”

    剛要跟去，突然有人從身后拍了他一下。

    “爸，”汪泉嚇了一跳，“你怎么在這兒？”

    “董事長找我?！睆臅砍鰜恚牭剿麄兊穆曇?，汪父沒有著急下樓。

    “找你，干嘛？”汪泉見父親面色凝重，心里感到不安。

    汪父同樣不安，想起方才宋威對他說的話，恍了神。要找到那個孩子容易，可要把他找回來

    “爸?！蓖羧械?。

    汪父回過神來：“你不是要和小旻去山上嗎？快去吧?！?br/>
    “小時候你們最喜歡去山上玩了?！笨粗巴獾木吧舾赣终f，“快去吧，別讓他等你?！?br/>
    汪泉點點頭，轉(zhuǎn)身下樓，雖然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可直覺告訴他一定不是好事，甚至還和宋旻有關(guān)。這就是他不喜歡宋宅的地方，每個人都藏著秘密，親人、朋友之間都藏著秘密。他也漸漸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中秋節(jié)的團圓飯并沒有簡潔想象中的那樣溫馨，她隱約感覺到父親和弟弟有事瞞著自己，可分別問了他們二人都說沒事，還有意岔開話題，這樣的默契更讓她惴惴不安。

    收拾好灶臺和碗筷，一家人看了會兒電視，電視里的中秋晚會熱鬧非凡，電視前的三人沉默寡言，沒多久簡安詳就去睡了。

    父親前腳剛走，弟弟就起身要離開：“姐，我先去睡了?！?br/>
    簡潔關(guān)掉電視，跟著他進屋，看見他從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又拿了一床涼席，簡潔問道：“你和爸鬧別扭了？”

    “沒?！焙唵伪饢|西往外走。

    簡潔跟了出去：“那你要干什么？”

    “我想一個人睡?！焙唵伪е蛔域v不出手來，半天才把門弄開。

    院子里除了豬圈和廁所還有一間小屋子，堆糧食用的，簡潔過去幫忙把門打開：“灰這么重，怎么睡？”

    簡單又走到豬圈旁堆柴的位置，把手里的東西放下，抱了捆稻草鋪在地上，鋪平后墊上涼席。

    簡潔憂心道：“夜里涼?！?br/>
    “我不冷?！焙唵伟驯蛔右蹭伾?，“正好看月亮?！?br/>
    都說了要遺忘，可簡單又想起在黑磚窯的日子，一群人睡在一個地方，床鋪和衣物都散發(fā)著臭烘烘的味道，經(jīng)常左右兩邊的人把手腳搭在他身上他也不敢翻身，怕吵醒他們，弄出什么動靜守夜的人又以為他要逃跑。他睡的那個位置有扇窗，每當月亮高高掛在天上時，他就很想家，想姐姐在干什么，想父親好不好，可是月亮缺了又圓，圓了又缺，他還是沒能逃離那個鬼地方。

    “你和爸到底怎么了？”以前簡單總是有無數(shù)多的問題等著她，可他現(xiàn)在這樣，很難讓人不猜想。他裝著滿肚子的心事，卻什么也不肯說，讓人憂心。

    “姐，我們就看看月亮，不說話行嗎？”簡單抬頭，這么美的月光卻讓人心生凄涼。

    “好?！焙啙嵰餐铝粒衲甑闹星锕?jié)，月亮又大又圓又漂亮，比往年在金都看到的美太多了。不知道今年金都的月亮怎么樣，宋先生也會賞月嗎？

    對宋旻來說今年的中秋節(jié)還算溫馨，一家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他父親也沒說什么讓人掃興的話，每個人都開開心心、和和氣氣，這樣的氛圍真是太難得了。最重要的他父親對他母親的態(tài)度，讓人意外。雖然他母親從來不在他面前說什么，可他也能感覺到，她的婚姻并不幸福，今天這樣，倒像是一對恩愛夫妻。

    院子里擺好月餅和茶水，汪父來請他們出去，宋旻跟在大家身后，和汪父一同出去。

    “小旻啊，今天去山上好玩兒嗎？”

    “風(fēng)景很好?！?br/>
    汪父不禁又想起從前的事來：“小時候你們也愛去山上玩兒，喜歡撿樹枝當劍，比武，一眨眼你們都長這么大了。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彼螘F望著天上的月亮，心想她還要過完國慶才回來呢！月光這么美，她一定坐在月光下賞月吧。

    宋晨見他們二人獨自在那兒：“你們在說什么，還不過來吃月餅？”

    汪父應(yīng)道：“說你們小時候的事兒?！?br/>
    “小時候？”宋晨朝他們走來，“什么事兒??？”

    汪父說：“小時候你們喜歡練劍、比武。我還用竹子給你們做過劍，記得嗎？”

    “記得，”宋晨笑說，“那時候的夢想是當大俠?！?br/>
    汪泉也走了過來：“爸你今天怎么老提小時候的事兒。”

    “隨便說說?！蓖舾刚f著就走開。

    宋晨跟了去：“誒汪叔，那個劍您現(xiàn)在還會做嗎？”

    “當然會了。”

    “太好了，那您哪天有空再給我做一把唄?！?br/>
    “行啊，你哥那把還留著在，我照著再給你做一把?！?br/>
    “謝謝汪叔?！?br/>
    汪泉不自覺地搖頭，嘆氣，總之怎么看怎么怪，做了他30幾年的兒子，他心里有事沒事一眼就能看穿。

    “你怎么了？”往年這個時候，汪泉可是最會活躍氣氛的，這也是他父親喜歡汪泉的原因，怎么今年比他還沉悶？

    “頸椎疼?！闭媸窃谒握昧酥e話張口就來。

    宋旻說：“我房間里有按摩儀，一會兒睡覺你拿來用?！?br/>
    “嗯?！蓖羧c點頭?？此猴L(fēng)滿面的還是不要說了，但愿只是自己想多了。

    望著月亮汪泉默默許了個愿：希望他永遠開心。

    不一會兒起了風(fēng)，薄云如輕紗飄蕩，遮住了月光。宋威起身離開，緊跟著大家也都散了，院子里只剩宋旻，還望著月亮。

    月亮的另一頭，簡潔看了弟弟一眼，走到一旁接電話：“我在看月亮，你呢？”

    “我也在看月亮?！蓖高^月光，仿佛看到了簡潔的臉，她眼帶笑意，享受月光的沐浴，“我這里起風(fēng)了，有時被云擋住，有時又露出來?！?br/>
    簡潔看著月亮，就好像看著宋旻一樣：“我這里沒風(fēng)，又大又圓，把院子照得很亮，星星也多。”

    “你吃月餅了嗎？”宋旻沒有別的話要說，只是想她了，所以舍不得掛掉電話。

    “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br/>
    就這么靜靜地看著月亮，沒有話說，風(fēng)漸漸大了宋旻才道：“早點休息?！?br/>
    “你也是?！焙啙崚斓綦娫捵哌^去，在簡單身旁坐下，她還不想睡，想陪陪弟弟。

    簡單看著她，她看上去一臉幸福模樣：“姐你談男朋友啦？”

    簡潔有些詫異，隨即一口否認：“沒有啊?！?br/>
    “我倒希望你談，這樣就有人能照顧你了?！痹鞠氲氖侨ソ鸲忌洗髮W(xué)，和姐姐一起，相互有個照應(yīng)，如今愿望也落空了。

    “對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我攢了些錢，明天你陪我去取，把咱家借的錢先還一部分?！北緛硭螘F給她的10萬是足夠還債的，可她怕一下拿這么多出來，家里懷疑。

    “先還村里的吧，親戚的后面再還。”簡潔知道父親最不愿欠人人情，可自打他生病以來，他們家就欠了不少債，債可以還清，情就難了。雖然父親也是個熱心腸，平時能幫的沒少幫，可他總不愿欠別人的。寧愿別人欠他。

    “姐，你會怪我沒用吧，”簡單不敢再看她，“明明我才是兒子，我應(yīng)該是家里的頂梁柱，可你卻承擔(dān)了一切，而我什么忙都幫不上，還害你們擔(dān)心?！?br/>
    “要不是我，爸的病也不會加重。還有你，也不用那么苦。”簡單一直望著月亮，他怕一埋頭，眼淚就掉了，“我真的挺沒用?！?br/>
    “你別這么想，爸的病怎么能怪你呢？他一直都不好你是知道的。還有我，我一點都不苦，真的。只要我們一家人能團聚，我就覺得很幸福，很知足?！焙啙嵖粗艿?，只有心疼。

    “可是我怪我自己?！笨杀?，可笑，想掙錢卻被人騙，想重新開始又受不了同學(xué)的議論，可恨的是自己還怨過姐姐，為什么不接電話，現(xiàn)在才知道當時他父親正躺在手術(shù)室里，生死未卜，而姐姐要承受一切。

    “你別這么想”

    “姐，我想睡了?！?br/>
    簡潔起身，欲言又止，原來心里的創(chuàng)傷真的很難治愈，她以為一切都過去了，可簡單心里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