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建峰從地板上起來的時候,羅彬正在廁所抱著馬桶睡著。
羅彬在地板上睡到后半夜,胃里翻江倒海一直折騰了半宿,昏沉著腦袋也沒心思理會那奇怪的夢境。
陳建峰的狀態(tài)要好很多,睡了一夜酒就散了。他洗漱整理完就出門上班去了,臨走囑咐羅彬再多休息會,如果想明白以后干點什么,他可以無償提供一套辦公室。就是當年羅彬陪他買的,在金橋大廈1801,目前正閑置著。記得當時因為開發(fā)商的合同問題,他還幫著打過市長熱線,最后開發(fā)商免費送了個車位。
陳建峰走了以后,羅彬獨自在沙發(fā)上躺了會,想睡卻睡不著了。腦袋倒是不怎么疼,只是胃里難受手腳也沒什么力氣。
他站起身,來到窗邊的茶臺自顧自的泡起了茶,寄望著茶水沖走酒后的難受。這茶一喝就到了中午,人才算清爽起來。
他拿著手機,把銀行的三十萬欠款和兩個網(wǎng)貸都給還了,卡里只剩下了十六萬。想著是該回老家把客叔那五萬也給還上,于是起身關了空調(diào)地暖,又給陳建峰打了個電話,這才出門下樓。
他開車先回南都新苑,洗澡換了身衣服,又在街上隨便巴拉了兩口吃的,便開車往老家去了。羅彬的老家離省城寧市也就二百多公里路,但因為從鎮(zhèn)里回村的山路不好走,全程也得三個多小時。
車子開得很穩(wěn)一路無話,轉(zhuǎn)眼下了高速便到了臨山鎮(zhèn)。羅彬在鎮(zhèn)子上轉(zhuǎn)了轉(zhuǎn),趁銀行還沒下班,取了一萬現(xiàn)金放在身上備用。又憑著自己這幾年耳濡目染的白酒常識,給父親挑了兩瓶價格實惠且口感尚佳的濃香白酒。
他知道父親是愛酒的。自從母親過世,羅彬又在外地上學工作,這些年的孤獨歲月里,也只有酒能常伴他左右,給他些許慰籍。只是去年父親察覺到羅彬經(jīng)濟上出了狀況,在塞給羅彬幾張從幾千到五萬不等的定期存單以后,便強忍著把酒給戒了。
羅彬提著酒走在街上又買了些熟食,一路尋思著還有什么是父親需要買的。其實給父親買東西是很難的,太貴的他不會要,太差的自己又不愿意給他用。如果被他知道這筆錢是借的,手里的兩瓶酒估計都會被他摔了,因為在他的認識里,欠債還清之前又哪里還有資格貪圖個人享樂呢。
正自糾結(jié)的走著。在鎮(zhèn)醫(yī)院的門口,羅彬又遇上了去年那個賣他符紙的老頭,當時號稱是九陽山來的。
去年那會羅彬正陷在被投資公司卡襠的境地百般無助,就沖著老頭說這觀音符紙能讓他事業(yè)平順財源廣進,于是為了圖個彩頭就花了五百塊錢求了一張。后來更別說事與愿違,就連符紙本身都在前兩天滑進馬桶被尿給滋了。
羅彬現(xiàn)下沒了心結(jié),想起這些事便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搖了搖頭裝沒看見似的從那老頭身前走過。
那老頭正雙手籠在袖子里,坐在道沿上微瞇著眼養(yǎng)神。許是怕涼,就在屁股底下墊了個簡易的帆布袋。見羅彬從他身前走過,他咧開嘴,露出不剩的幾顆牙叫道:“哎,小兄弟!去年的符紙你怕是給丟了吧?怎么的,不再來一張?”
羅彬一聽就來了脾氣也不朝前走了,回轉(zhuǎn)身幾步來到那老頭近前,歪著頭故作兇相地看著他說道“怎么的?生意不好,就可我一個人騙那?”
那老頭也不惱,咧嘴嘿嘿地笑著,那露出的光桿門牙黑油油的。咂巴下嘴問道:“看你這面相,最近怕是近水了吧?”
羅彬猛的一怔,自己投江這事可沒跟人提過,這老頭難不成真的能掐會算?
看羅彬這一臉驚疑,這老頭卻不再說話籠了籠袖口,身子往后一倒,靠著身后的墻壁閉上了眼睛。
羅彬再怎么問他也不理,只是輕抬眼皮說道:“一千一張,不求神符就別耽誤我做生意。”
羅彬想起了昨晚的怪夢,也想探個究竟,咬咬牙抽出一千塊錢遞了過去。這老頭頓時眼光發(fā)亮,立馬坐直了身子雙手把錢接了,沾了口水一張張數(shù)過。然后笑盈盈的扒開幾層衣領把錢塞進了內(nèi)里的口袋。
他站起身拎起地上的帆布袋,從里面翻出一張嶄新的符紙遞給羅彬。囑咐道:“和去年一樣,切記貼身帶著?!闭f完挎上包準備走了。
羅彬立馬站起身一把拉住他問道:“不是吧,你就這么走了?我還有事問呢,還得請你幫我化解化解?!?br/>
老頭狐疑的看著他問道:“化解什么?我可沒說我會算命,就賣你張符紙而已。這冬天日短夜長,等太陽一落山天就黑了,我還著急找落腳的地呢。”說著甩開羅彬的手便走。
羅彬感覺整個心態(tài)都崩了,難不成又被他騙了?趕忙追上要他退錢,那老頭一聽也顯出幾分急色,連忙說道:“錢自然是不會退的,要不然我等你這半...額不是,我是說你要再這么拉扯,我可就躺地上不起來了?!?br/>
見羅彬厭惡地松了手,他又故作高深地說道:“看你心誠,臨別我倒是可以送你兩句「龜縮一隅半載余,晝伏夜出神魄離。臨水江邊垂頭臥,符咒傍身闖困局?!埂?br/>
直到那老頭走遠,羅彬才從那幾句話里回過神來。這幾句說的淺顯明白,都是羅彬最近的親身經(jīng)歷。這老頭怎么就跟親眼見過似的?想到最后那句他又慎之又慎的把那張符紙揣進了懷里。
……
……
羅彬回到家,太陽已經(jīng)快落山了,村口這套三層洋房已經(jīng)建了七八年了。當初父親眼見羅彬已經(jīng)參加工作,不再需要家里負擔,便覺著是時候重建房子,來年結(jié)婚的時候也好體面些。
父親做人做事從來都是果敢的,他就這么七拼八湊,獨自操持著把新房給建了。想到父親才把建房子的錢還了,手頭也好不容易攢下些積蓄,卻又全掏給自己拿去填了坑,不免又唏噓起來。
他把車停在門口,四處尋摸發(fā)現(xiàn)房門緊閉,又到往常藏鑰匙的地方摸了摸,卻什么也沒摸到。拍了拍手,撣了撣灰,拿起手機給父親打了電話。
羅父還在山上打理橘園,為來年做著準備。知道兒子回來自然是高興的,可是又忍不住責備兒子工作要緊。昨天冬至,羅彬母親的墳頭他都已經(jīng)去過了,如果羅彬單純?yōu)檫@事耽誤工作,羅父便覺得有些不值。
羅彬看天色漸黑,便囑咐他幾句讓父親下山慢些不必心急,自己會在車里等他,挨不著凍。
打完電話,羅彬想到昨天冬至沒能回來祭奠,今天既然已經(jīng)到了,便決定趁父親回家之前,去給母親上墳。
母親是在羅彬十三歲時沒的,那時候還沒有公墓和火葬,按村里習俗短命的都得安葬在村尾。
羅彬怕天黑透了,便不再停留,驅(qū)車繞過兩道彎,在一座名叫「東風殿」山前停下。
回身望望身后的村子,已經(jīng)看不見了。他裹了裹外套,搓了搓手,沿著小路上山,在一座孤墳前跪了下來。
他把這一年的經(jīng)歷和自己的窩囊蹉跎,倒豆子般的都一一說了。
越說心里越是自責,腦海里對母親的思念,對父親的愧疚和對自己的悔恨一股腦的涌上來,他只覺得有什么東西要從額頭鉆出來,頭痛欲裂,表情扭曲,齜牙咧嘴的就要喊出聲來。
就在這時眼前的墳墓“啪”的一聲爆裂聲響,一道銀色電光直射羅彬額前,羅彬頓時失去控制般的仰起了頭,一條電弧正聯(lián)接著羅彬額頭和墳墓爆裂開的孔洞里。
孔洞里慢慢懸浮出一塊核桃大小的石頭,如果此時有人看到,定也分不清是羅彬在放電激斗那石頭,還是那石頭電射他的腦門,只聽得這電光嗡嗡作響,四下里噼啪有聲。
羅彬的額頭和那懸浮的石頭,好似兩相呼應,只見那石頭慢慢的懸浮靠近,直至沒入羅彬的腦門消失不見。此時的電弧也已經(jīng)消散無蹤,四周歸于寂靜,而羅彬的身體失去牽制,綿軟的躺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