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下午, 彥璋一行從濟寧府出來，換了官船繼續(xù)往南。
臨上船前, 江月從驛館灶間要了好些干草灰，偷偷摸摸躲屋子里縫了幾個布袋子。她這會兒肚子疼得越來越厲害, 想到在船上，兩眼一抹黑，江月便憂心忡忡，連紀大人交代她去買的暖手爐都忘了買。
直到上了船，見到衛(wèi)銘立在那兒，好整以暇地沖著自己笑，還搖了搖手里的鎏金暖爐, 江月才想起此事！
她不由嚇出一身冷汗, 身形免不了畏畏縮縮。
彥璋淡淡瞥了江月一眼，眉心擰了擰，道：“江月，你隨本官過來。”
江月“哦”了一聲, 跟著彥璋往上面走。
衛(wèi)銘的視線在他二人身上打了轉(zhuǎn)兒, 又落在碼頭上送行的眾人身上。他倚在船畔，抿唇淺笑，還特別招搖地沖底下?lián)]了揮手。衛(wèi)銘看著前面，邊揮手，邊問后面跟著的貼身護衛(wèi)邢端：“紀三的功夫怎么樣？”
一派喧囂之中，邢端回道：“看樣子是有傷在身，要不要……屬下去試試？”
“試試？做什么要試？”衛(wèi)銘笑得花枝招展, “他這次是騎虎難下，夠煩的了。不去臨安吧，圣上對他們紀家不放心，；可到了臨安，呵，也不是好事?！麄兗o府三個領(lǐng)兵在外，這一回又打了勝仗，圣上早就想借機敲打了……還算紀三識相，回來安安分分當個大理寺少卿，查查案子打發(fā)時間，陛下才能心安吶。”
“那屬下？”
“靜觀其變，看看到了臨安，他能查出什么名堂……”衛(wèi)銘懶洋洋回身，往自己房間去。彥璋的品級比衛(wèi)銘大，現(xiàn)在住的自然比他要舒適。衛(wèi)銘斜眼打量了一會兒，撇撇嘴，鉆進自己的屋子。
彥璋房里，他拿出一個圓乎乎的小銀爐，推給江月：“喏，拿去，省得穿幫?！?br/>
江月不可思議地瞪大眼，驚道：“大人，你怎么知道卑職忘了去買?。俊?br/>
“哼，”彥璋冷哼一聲，沒好氣道，“那驛丞說你來來回回光往灶間跑了，只惦記著吃，哪兒還記得本官的吩咐？”
又發(fā)脾氣！
江月縮了縮脖子，道：“大人，卑職……”后面的話實在不好解釋，她便將彥璋之前給她的銀子掏出來，擱在案上，又垂著手立在一側(cè)。
彥璋擺擺手：“拿了下去?！币膊恢钦f銀子，還是說暖爐。
江月只提起桌上的銀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沒想到這暖爐堪堪一握，實在是無比稱手合適。江月稀奇道：“大人，您從哪兒尋來這么適合卑職的暖爐？”
彥璋抬起眼簾，望了望她的手，又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冷冷道：“你又想多了！下去吧……”
江月道了聲謝，將這暖手爐子仔細地放到包裹里，向紀大人作了個揖，這才告辭。
這官船分了好幾層，江月這樣無品無級的，自然住在最底下。她往底下走時，就見衛(wèi)銘倚在門前，探頭探腦地打量。江月臉色當即冷下來，口中稱道：“衛(wèi)大人?！?br/>
衛(wèi)銘點點頭，道：“江衙役，彥璋讓我想別的法子向你賠罪，我想了想，還是問問你要什么？”
“卑職什么都不要！”江月冷冷拒絕，又拱手告辭。
望著江月的背影，衛(wèi)銘邪邪一笑，問身后那人：“這人怎么樣？”
“身形瘦弱，腳下無力，拳腳功夫很差。”邢端如實道。
衛(wèi)銘略一沉吟，笑道：“反正船上無所事事，你不如找個機會去試一試他。”
“試他？”邢端不解。
“給本大爺一個英雄救美的機會?。 毙l(wèi)銘翻了個白眼?，F(xiàn)在的日子無聊地要命，也就逗逗江月還有點意思。何況，紀三對江月好得……有點不一般，那就更有意思了！
在船上，江月一天到晚沒什么事做，再加上肚子時不時疼，她索性窩在自己艙中，樂得清閑。只每日上午，與賀遠一起去紀大人那兒應(yīng)卯，順便查探大人的傷勢。
一路風平浪靜。待行到淮安時，運河上明顯熱鬧起來——漕運府衙就設(shè)在淮安，故而過往船只多了起來，有漕運的，還有各門各派的，一時魚龍混雜，吵架斗毆之事層出不窮。因為他們是官船，河上也沒人敢惹他們。
這日夜里，江月突然腹痛如絞，渾身冷汗涔涔。她知道月信到了，忙將準備好的布條拿出來……一切收拾妥當，江月又給自己灌了個暖爐。這暖爐，她平時舍不得用，也就這時候才小心拿出來。
暖爐捂在小腹，熱意滾燙，透過中衣，滲入到肌膚紋理之中，又順著血液流到全身。她一下子便覺得身上暖意融融，連腹痛都緩解下許多。江月滿意地喟嘆一聲，閉上眼，快要重新進入夢鄉(xiāng)，倏地，一陣的動靜傳來——
江月陡然睜開眼，只見眼前寒光一現(xiàn)。她連忙偏頭一閃，順著船艙翻坐起來。再定睛一看，一個著黑衣之人立在跟前，左手執(zhí)一柄長刀，沖她當頭砍下來！
江月拿手里的暖爐一擋，又將暖爐順勢仍過去。那人不得不往后退了幾步，江月得空，連忙翻下床。
和這人勉強斗了幾招，她便完全落入下風，江月連忙呼號喊人。偏偏她住的是船艙最底下，又是最里面，此刻風大浪急，外面也是鬧哄哄的，不知發(fā)生何事，她喊了好幾嗓子，根本沒人過來。江月不由著急起來，試圖往外沖。
那人又是一刀橫在她跟前，誓要將她困在這狹小的船艙里。江月靈巧一躲，堪堪避過刀鋒，卻又隨著船艙一晃悠，直接摔在地上！
江月腹痛難忍，現(xiàn)在身子被撞得半邊發(fā)麻，眼見著又是一刀砍下來——
她已無力再躲，正待要認命時，那黑衣之人突然被踹飛在地。江月一愣，就見外面趕來個人，正是衛(wèi)銘！他闊步上前，又與黑衣人纏斗在一起。趁著這空隙，江月勉強起身，避在一側(cè)。
在衛(wèi)銘的攻勢之下，黑衣人漸漸落了下風，為了擺脫衛(wèi)銘，他一個飛身又擒住江月，刀架在她脖子上面，步步往后退。衛(wèi)銘還來不及“緊張”，江月抬肘直接往黑衣人胸前狠狠搗去。黑衣人吃痛，將她往前面一推，江月便跌到衛(wèi)銘懷里。江月心頭一慌，下意識推開衛(wèi)銘——
而黑衣人又順勢將手中的長刀擲了過來——
兩相一遇，衛(wèi)銘被江月推開，而江月胳膊上卻白白挨了一刀！
那刀極快，江月半邊袖子被割開，現(xiàn)出一道猩紅的傷口，猙獰極了，不過須臾，鮮血汩汩而出。
衛(wèi)銘愣了愣，連忙上前，慌道：“江月，你怎么樣？”待看到那道傷口時，他面色怔住，喃喃道：“你受傷了？”
“卑職無礙?！苯碌氐?。
她偏頭一看，只見中衣衣袖已經(jīng)劃拉開，半條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襯得那道猩紅的傷口越發(fā)明顯，實在……江月連忙捂住傷口，側(cè)過身去。
衛(wèi)銘回過神，擰眉道：“不對，血腥味很重，你還有哪兒傷了？”
聞聽此言，江月臉色不禁一紅，她連忙說：“卑職只有胳膊傷了……”
衛(wèi)銘不信，還非要拉著她往外走：“我那兒有金創(chuàng)藥?！?br/>
“卑職隨身帶著藥了，還請大人速速離開?！苯滤阑畈粍?。
見她這樣固執(zhí)，衛(wèi)銘語氣軟了軟，說：“你這傷口太深，得綁繃帶，我?guī)湍??！?br/>
“不敢勞煩大人！”
衛(wèi)銘無奈笑了：“我又不吃了你?！?br/>
江月蹙眉，掙了掙胳膊。衛(wèi)銘連忙松手：“哎，你別動啊，一動就出血，得趕緊止住！”
江月立在那兒，低著頭，冷冷威脅道：“大人，您速速離開，卑職就止血。”
她一臉的倔強，衛(wèi)銘根本沒辦法。他愣了一瞬，終無奈道：“好吧?！闭f罷，提步往外走。
江月好似得了大赦，他前腳剛走，后腳就將門闔上了。
聽著關(guān)門的聲音，衛(wèi)銘一個人立在外面，面色怔忪，他想到剛才千鈞一發(fā)之際，江月推他的一下子，心里說不出的……暖和。
江月卻不停感慨自己倒霉，她怎么喊破了嗓子，只喊來一個衛(wèi)銘呢？
將割壞的衣服袖子扯下來，江月又掏出隨身帶的藥瓶，她一口咬下瓶塞，撒了點藥粉在傷口。那藥粉漬的厲害，江月疼得齜牙咧嘴，悶頭直哼哼，不消片刻，臉上便滲出豆大的汗珠。
忽然，外面有人敲門，“誰？”江月問道。
“我是衛(wèi)大人身邊的，給江衙役送藥來?！?br/>
聽見是衛(wèi)銘，江月就頭疼，她毫不客氣地拒絕：“不用，我已經(jīng)好了?！?br/>
那小廝沒再答話，只看了看一旁的衛(wèi)銘。衛(wèi)銘默默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回上面去。
正當江月糾結(jié)如何綁傷口時，外面又傳來一陣敲門聲。江月眉頭一皺，難得惡聲惡氣道：“衛(wèi)大人，我已經(jīng)睡下了！”
外面的人默了默，道：“是我?！?br/>
男人沉穩(wěn)如水的聲音傳來，江月耳根子忽然莫名一燙，她聲音小了許多，道：“紀大人，卑職已經(jīng)睡下了?！?br/>
“開門?！蓖饷婺侨酥皇侨绱嗣?。
江月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羞得面紅耳赤，她堅持道：“大人，卑職真的睡下了?！?br/>
誰料話音剛落，門砰地一聲，被用力推開！
“大、大、大人……”江月傻傻愣住，待反應(yīng)過來，她轉(zhuǎn)身護住自己的胳膊。
船艙內(nèi)昏暗，隨著江月的動作，彥璋便看到一條雪白的胳膊。他微微一愣，道：“剛剛外面撞到其他的船，聽說你傷了，我過來來看看?！?br/>
“不用，不用?！苯聰[手連連推辭。
那人卻根本不理她，只坐到她身邊，拽過她的手臂，仔細垂眸觀察傷勢。
江月嚇了一跳，急急起身，捂著胳膊，側(cè)身對著他，大喝道：“大人！”語氣又羞又惱，面色紅得能一并滴下血來。
彥璋怔了怔，他放下藥瓶，拱了拱手，起身而走。
江月羞憤的只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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