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樨這一聲“爹爹”來得甚是突然，葉子禎愣了愣：“呀！這么小就如此機(jī)靈，竟知道喊你爹爹，往后也不必?fù)?dān)心穿幫了。等十七郎回來就喊叔吧，哦不對應(yīng)該是伯伯——”最后又意味深長地笑笑：“喊阿娘也不錯啊哈哈哈。”

    阿樨“爹爹爹爹”喊個沒完沒了，扒住許稷賣可憐，葉子禎頓時就收斂了笑容：“哼不喊我?！?br/>
    阿樨扭頭看他，許稷同小娃說：“阿樨喊一下舅舅試試看？”

    葉子禎坐著等，等了一會兒小娃就是不喊，他站起來說“算啦我給你弄粥去”，小娃忽然“舅！”了一下，嘴巴撅起來，又喊了一聲“舅——”，葉子禎頓時面上樂開花，分明已經(jīng)是三十歲的人，卻還是笑得同個少年一樣，是發(fā)自肺腑的開心。

    他上前將小娃掠走，命令許稷：“你將自己收拾一下，過會兒到堂屋來吃粥。”

    許稷點點頭，他轉(zhuǎn)身就抱著阿樨出了門。

    初秋午后，不冷不熱，阿樨自在地在地上翻滾，葉子禎手撐在矮幾上漫不經(jīng)心地看賬，許稷坐在另一張矮幾后吃東西，是難得愜意的時光。

    接連大半年的奔波，全沒有停下來的時候，此刻在這寒宅中坐下，能定下心來吃一頓飯，身邊有小兒有親人，唯一的掛念也就是遠(yuǎn)在西北的王夫南了。

    西北戰(zhàn)事算不得太順利，卻也不窩囊，只是看不到頭，不知他到底何時能回來。

    許稷將面前的粥與馃子都吃完，葉子禎問：“你短時間內(nèi)應(yīng)不會再走了罷？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將身體養(yǎng)好，不然——”

    話還沒完，梆梆梆一陣敲門聲傳來。

    乳母前去開了門，只見門口站了一吏卒。

    那吏卒道：“政事堂請許侍郎去一趟?！?br/>
    許稷起身：“這幾日朝廷內(nèi)外恐怕都翻了天，我得回去一趟?！彼龑㈤乇н^來，依依不舍地又放開，邁出門，仿佛又披上了鎧甲。

    皇城下午一貫不忙，但這幾日卻是例外。許稷同那吏卒進(jìn)了安上門，一路迎接了諸多探究目光。

    因都知道是許稷單槍匹馬干掉了馬承元，盡管她說馬承元意欲行刺皇帝才就地將其正法，但不管怎么說這家伙手段還是太狠了，看著文弱不堪，沒想竟能下得了如此狠手，聽說馬承元是一刀斃命，連句多余的話也沒來得及講！

    進(jìn)了政事堂，迎來的目光同樣如此。今日政事堂難得熱鬧，許稷簡單行了個禮坐下，一眾老頭子就“關(guān)切”看向她的手。

    王相公先開口：“從嘉的手好些了嗎？”

    “有勞相公掛念，已經(jīng)好多了?！彼馈?br/>
    其余人都只聞只觀不開口，早在許稷來之前，一眾人就已經(jīng)對她進(jìn)行了評價，同當(dāng)年得知她在高密自請為鎮(zhèn)將且強(qiáng)勢削兵一樣。

    不過紫袍老頭們的評價從多年前的“兔崽子做個縣官竟然這么用力”變成現(xiàn)在的“敢這樣干掉馬承元，明日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情，得勢了恐也是危險?！?br/>
    信任她、知道她為何要這樣做的，恐怕也只有李國老與王相公。

    好在左神策軍確認(rèn)了陳閔志叛逃一事，而小皇帝也一口咬定當(dāng)天是馬承元要刺殺自己，也就意味著許稷所言全是真話，沒有可指摘挑刺的地方。

    甚至給她升了官，讓她重掌度支鹽鐵及轉(zhuǎn)運(yùn)事宜。

    她離拜相不過一步之遙，盡管還穿不上紫服，但她手中持握的權(quán)力卻已經(jīng)十分驚人。沒有內(nèi)庫來爭利，有許多計劃都可以重新搬上臺面商議了。

    政事堂會議從西北戰(zhàn)況論到內(nèi)庫處理辦法，事無巨細(xì)，每個細(xì)枝末節(jié)，只要涉及到諸司之間的利益重新分配，爭奪之意就開始冒頭。

    提到江淮最近頻頻出現(xiàn)的反叛勢力，許稷終于將戶部錢拎了出來，就商稅太高致物價飛漲一事講到飛錢加饒，希望戶部司盡可能地壓低這部分錢的征收，以免物價太高影響民心。

    “許侍郎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戶部錢如今不僅供官俸及和糴，還要供軍，臨時支用更是多得數(shù)不勝數(shù)，壓低了商稅這部分支用由誰來出？”

    “戶部錢只是后備庫，官俸、和糴例常開支之外，供軍這塊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戶部錢，除陌錢少征一點又能如何？”許稷有理有據(jù)，“據(jù)下官所查，今年所有戰(zhàn)事未動過一分戶部錢，何來‘支用數(shù)不勝數(shù)’一說？度支哭窮還差不多，戶部司哭窮未免太過了吧？倘這樣下去，無異于殺雞取卵，江淮只會更動蕩。眼下局勢不好，民心不能再失了。”

    對面的胖尚書不服氣地冷笑：“照許侍郎的說法，動搖民心全是戶部除陌錢的緣由？度支的雜稅怎么不提？一面征收雜稅，一面又要以除陌錢太高動搖民心企圖干預(yù)戶部司，許侍郎到底懷的什么心思呢？”

    許稷抬首：“今年春征開設(shè)數(shù)項雜稅，下官彼時身在西北，對此并不知情。何況上半年度支總收計六百萬貫，春征中兩稅并附加稅共收三百八十萬貫，兩池三川鹽利及鹽運(yùn)使上交鹽利計一百九十萬貫，雜稅僅三十萬貫——下官并不認(rèn)為三十萬貫與戶部多出來的百萬除陌錢可以相比，但臨時雜稅終會成為詬病，因此下官認(rèn)為今年秋征不僅要取消雜稅，還要減少兩稅配額?！?br/>
    “同時暫停內(nèi)庫進(jìn)奉，也讓江淮喘口氣吧?！痹S稷說著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下官都會與陛下陳明，以陛下憐恤百姓的名義減少征稅，對穩(wěn)定民心總是有益處的。”

    “你——”胖尚書很是惱火，許稷這小子是覺得殺了馬承元就可當(dāng)功臣了嗎？莫說小皇帝眼下還沒正經(jīng)親政，哪怕他已經(jīng)親政，許稷也沒資格這樣做。

    李國老一言不發(fā)地聽完，終于開口：“打算打一架嗎？”他目光掠過胖尚書的臉，胖尚書倏地住了嘴。

    李國老看向許稷。她字字句句都是爭執(zhí)，但面上已經(jīng)沒有情緒，這些年的宦途沉浮已經(jīng)將她錘煉成了這樣的人，哪怕心中對此憤怒不平，卻仍然冷靜。

    “此事不宜操之過急?！币慌在w相公道，“眼下不是簡單減少征收就能起效的，國老如何看？”

    李國老語聲不急不慢：“的確。朝廷只顧減少征收，地方會不會照做很難說，從嘉想得太簡單了?！?br/>
    許稷動也不動，只問：“此乃諸道監(jiān)察御史職責(zé)所在，御史臺難道是空置嗎？朝廷倘若也無動作，地方更不會有舉措，難道要等著自下而上——”

    “從嘉！”王相公警告她不要亂說，許稷這才閉了嘴。

    漫長的會議上，要解決的事多得無邊。如何分配、如何改革都是問題，爭執(zhí)與扯皮簡直無休無止。從下午時分，一直談到深夜，連諸司值宿官員都已經(jīng)入眠，這會議仍在繼續(xù)。

    有人起身走動，有人去飲茶吃藥，許稷低頭換紗布。后半夜老頭子們撐不住紛紛撤了，許稷也回家去。

    葉子禎半夜披著袍子給她開門，打著哈欠道：“還以為你不回來了，睡之前給阿樨弄了肉末軟飯，還剩不少呢你都解決了吧，我先去睡了?！?br/>
    “等等?！?br/>
    葉子禎精神了一些：“你又要怎樣？要我給你弄飯嗎？”他吸了吸鼻子，將袍子穿好，二話沒說去將一直溫著的飯拿來給許稷吃，又在她對面坐下：“說吧，什么事？”

    “能替我寫折子嗎？”

    “好吧。”葉子禎瞥一眼她的手，拿來筆墨奏本，挑亮了燈：“你口述即可。”

    許稷邊吃飯邊說，葉子禎一字不落記下，越寫眉頭擰得越厲害。許稷擱下飯碗之際，他忽然停筆：“你這樣大刀闊斧的想法，一伸手碰到的全是利益，恐怕是很難行得通?！?br/>
    “可如果慢慢來或許就來不及了?！痹S稷眉間寫滿焦慮，眼前的這棵空心大樹已經(jīng)開始搖晃，似乎隨時都要倒地。而她滿腹心思都是要添土施肥穩(wěn)固根脈，將巨大樹洞填補(bǔ)結(jié)實，或許這樣還有轉(zhuǎn)機(jī)，那大樹就還能繼續(xù)屹立不倒。

    但她已經(jīng)察覺到了一人之力的卑渺。

    葉子禎沉思半晌不說話，繼續(xù)替她寫折子。

    初秋深夜，夏蟲仍然嘶鳴，并不知道自己即將死在這秋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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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折子由許稷署名，需要呈送尚書省左右仆射，勾檢過后再遞呈中書門下。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葉子禎說得沒錯，改革所觸碰到的是結(jié)結(jié)實實真金白銀的利益，形同出手碰壁，到頭來可能只撞了一手血。

    許稷這一日等在中書省外，可還未輪到她議事，就見一吏卒飛奔而來。

    那吏卒面色發(fā)白，呼吸局促，似乎急著想要匯報什么事情。

    中書省門卒卻攔住他道：“有事排隊去，中書省事情多著呢，你看許侍郎都站了那么久了。何況你文書呢？你怎么那么眼生哪，你哪里的?。俊?br/>
    那吏卒深喘一口氣，手抖著袖子里摸出文書來，慌得都打不開那封筒：“某、某是來報軍情的，急信——快、快讓我進(jìn)去?！?br/>
    門卒死心眼：“排隊排隊！”

    吏卒快要急哭：“當(dāng)真是急信哪！”他轉(zhuǎn)頭看向許稷：“侍郎讓某先進(jìn)去行不行？”

    許稷問：“怎么了？”

    “東、東都失守，函谷關(guān)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