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畫扇的尸體就這么被送至陳國，使臣以兩國和談為由給陳國送來了這份“大禮”。
陸庭遠(yuǎn)在聽聞這樁事時是抱著懷疑的態(tài)度的，他無法想象阮蘇行能給自己送來什么，所謂梨國公主，他能舍得把畫貞給自己么？
天方夜譚。
他對她的情感是復(fù)雜的，不同于阮蘇行和畫貞之間相互的熾烈情感，他對畫貞更多的是年少尚未為質(zhì)子時她給他留下的干凈純粹的印象。
他時常會回憶起那段簡單的日子，孤單的時候，快樂的時候，那些暈黃的記憶總能帶給他鮮活的感覺，充沛的情感往往隨之而來。
畫扇的棺槨便是在他遙想過去時被宮人們安靜地抬進(jìn)殿中，陸庭遠(yuǎn)收回向遠(yuǎn)處眺望的視線，甫一見到棺槨他是詫異的，他揮揮手屏退左右，鎖著眉走到了棺槨邊上。
在打開以前他設(shè)想過里面或許是機(jī)關(guān)暗器，或許是阮蘇行殺了他布置在長安的某位重要親信，然而當(dāng)那張慘白的面容完全暴露在視線中，他禁不住一顫，霎那間竟不能分辨這是誰，甚至無論這是畫貞抑或畫扇，都會帶給他深重的打擊。
時值深秋，陳國的氣候比之姜國要更嚴(yán)寒，陳國百姓早已穿上了厚厚綿軟的棉衣。風(fēng)吹起來的時候，卷起地上層疊的落葉，一片蕭索之氣。
在棺槨中的尸體幾乎沒有任何腐壞的跡象，她口中含著一顆防腐的夜明珠，面容憔悴蒼白卻栩栩如生。
陸庭遠(yuǎn)握了握拳，將這具尸體從頭到腳掃視一遍，末了，他都不用翻過她的背去辨別便認(rèn)出她是畫扇。他和畫扇有過七八年的情誼，她的一切他再熟悉不過，是以那時候當(dāng)她冒充畫貞來到他身邊，他沒一時就認(rèn)出了她。
不知是出于什么樣的心理，他并不想再和她在一起，他一廂情愿地要把過去的七八年通通當(dāng)作是做了一場夢，當(dāng)作從未發(fā)生過，他把記憶定格在幼年時候同畫貞在一起的快樂時光。
然而如今的畫貞亦早已非昔日嬌嗲可親的小女童，最重要的是，她眼里心里都沒有他。她有了中意的人，即便他身為一國之主，她也不為所動。
情深不敵姻緣淺，日久相思不若初。
也許罷，他假使當(dāng)真如自己所說所想的那么愛她，怎么在知曉她回到阮蘇行身邊時反倒隱隱松了口氣，仿佛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終于走到了終點。
畫貞找到了能夠保護(hù)她一生一世的男人，他插不進(jìn)去，這是他的終點。
陸庭遠(yuǎn)垂下眼瞼，目光像一池被風(fēng)吹皺的月影，柔和而迷蒙地望著棺槨中的面龐。他撫了撫她的眉心，觸手冰冷無比，那顆朱砂小痣隨著他指尖的移動竟就這么消失不見了。
他微微嘆息，果然是畫扇。
陸庭遠(yuǎn)在畫扇眉心印下一吻，緩緩地闔上棺槨的蓋子。這一生，終究是他負(fù)了她。
他曾為脫離質(zhì)子的命運不顧一切，弒兄弟，殺皇叔，最終如愿以償，坐到了現(xiàn)今的位置上。卻怎知龍庭易坐，而寂寞無垠。
所謂孤家寡人，大抵便是如此。
他忽然想，要是畫扇能活過來陪陪自己就好了。
......
姜國。
畫貞知道畫扇的尸體被送往陳國后沉默了許久，后來她覺得姐姐若是還在世，大約也是愿意的。
下輩子，她還愿意做她的妹妹，只是希望她們投生在普通的人家，父母雙全，和樂美滿。畫貞對畫扇沒有徹骨的恨意，人死如燈滅，活著人向前看，祈愿今后的人生簡單順?biāo)?，幸?！?br/>
讓她欣慰的是，太后算得上是一位好母親。她雖然年輕時犯下過錯，害得長子身份尷尬，性情古怪，但卻從來不曾放棄過他。即便小兒子從血統(tǒng)上來說更適合姜國的皇位，她也不曾越過長子偏疼幼子。
如今，漱王仍舊對皇位虎視眈眈，但他畢竟是嬌養(yǎng)大的皇子，對兄長，對母親，始終無法做到?jīng)Q絕無情。
漱王掌握著兄長身世的秘密，可也遲遲不敢以此為軟肋去攻擊兄長，阮蘇行正是看出了這一點，倒也一直以包容的姿態(tài)面對這個弟弟。
漱王倘若將今上的身世公之于眾，一時間引起的震蕩絕非只是在姜國，還會波及陳國。自然了，這些全不是重點，重點便是，當(dāng)朝太后將以何面目世人？
這也是漱王不能成事的關(guān)鍵所在，拆自己母親的臺爬上皇位，毫無意義可言，自己臉上又豈有半分光彩。
他知道阮蘇行并非同父同母是在前年，在此之前一直是心中剔剔然，光明磊落對兄長崇敬有加，而叫漱王有了奪位的心思，卻是因了美艷無雙的陳國公主——陸妤沁，陸貴妃。
喜歡一個人有什么錯？
為什么她偏偏是皇帝哥哥的妃子，自己才是宗室正統(tǒng)，她嫁過來，自然也該是自己的妃子。
一旦這樣的想法扎根，深入骨髓茁壯成長，有些想法就再也揮之不去了。沒有欲.望作為催使，他不會想挑戰(zhàn)皇兄的底線。他清楚地知道哥哥的脾氣。
幸而太后娘娘洞悉一切，她早在暗中觀察了幼子太久太久。漱王和陸貴妃私下里的來往是得到她和阮蘇行的默許的。
自玄迦在陳國歿了的消息傳過來后，太后的心便灰了。深秋，枯葉飄零，落葉歸根，一切仿似都應(yīng)該畫上一個句號。
太后別無他求，一盼國家繁榮昌盛，二盼兩個兒子擯棄前嫌兄友弟恭，她在避世進(jìn)佛堂前為漱王在皇帝跟前求情，使計假裝陸貴妃一時偶發(fā)病癥沒了，尋了個由頭將陸妤沁賜給了漱王為王妃。
這無疑正中漱王下懷，老實說，他一直對皇位惦記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光明正大地得到陸貴妃，太后的做法正迎合了他的心意。
阮蘇行也沒有任何意見，后宮里少一位妃子于他而言是好事，他從來不喜旁的女人的氣息。這亦是二十多年來不近女色的根本原因。
一口鍋配一個蓋，他和畫貞，本也是冥冥中命定的緣分。
他和別人，別人和她，都不能夠，只有他和她在一起，才是契合的一整個圓。圓滿。
今日是何淑妃被放出宮去的日子，皇帝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連陸貴妃都不在了，更何況是她。
為掩人耳目，太后收她做了義女，到底也是不想耽誤了她，何淑妃在宮中這許多年，仍是處子之身，外貌清秀素雅，家世亦是一等一的，太后思考良久，同何家秘密商議了，便將她以公主的名義嫁往梨國去了。
去到梨國，才能真正重新開始生活。
何淑妃自己亦是愿意的，在這后庭待著她必然毫無機(jī)會可言，陛下從來不多看自己一眼，反正也是破罐子破摔，興許到了梨國，皇后的那位兄長皇帝會是個疼人的，自己也算獲得新生了。一來有了指望，二來，她的出嫁，對整個家族都是益處。
落日低垂，橘黃的流云在天際旗幟一般招搖，迷澄澄的景致掩映在高低起伏的亭臺樓閣間，宜人美景，直叫人欲昏欲醉。
畫貞撐著下巴伏在二樓的紅木欄桿上，窄窄的一小條，硌得她手肘疼，臂上頎長的綃紗畫帛隨風(fēng)舞出優(yōu)美的形狀，恍似天邊招展的云霞。
她一直注視著樓下，幾只丹頂鶴在草地上閑庭信步，它們揚著優(yōu)雅的脖頸，走路的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舞娘精心排演的舞步。
阮蘇行徐徐出現(xiàn)在庭院入口，丹頂鶴們也不畏懼人類，他穿過它們來到樓下的空地，行走間一派分花拂柳的愜意悠然。
畫貞在樓上偷偷看著他，誰知底下的人倏地抬首，準(zhǔn)確攫住了她的眸光。
他的視線在她姣美的臉容上微微一漾，招手道：“還不下來么？朕好容易擠出時間陪你去楓樹林看景?！?br/>
停了停，見她無動于衷，他再出口的聲音便顯得寵溺異常，自己卻還不覺得，“昨兒還鬧著要去瞧，這才一日你卻變卦。怎么，是朕太過依著貞兒，縱的你把玩我當(dāng)樂趣么?！?br/>
阮蘇行說著便抬步上樓，畫貞在上面甕聲甕氣的，“你日日欺負(fù)我，誰要理睬你了。”他人都上來了，她還捧著臉?biāo)樗槟钪拔揖褪遣蝗?，今晚也不和你一床睡，我睡在自己的寢宮，陛下不準(zhǔn)過來。”
“這整座皇城一草一木皆是朕的，朕想去哪里便去哪里?！?br/>
他偏生要同她一床睡，想起頭一次那一夜，她鬧出的笑話他至今難忘，忍不住調(diào).笑她道：“別人不曾欺負(fù)你，你道是受了欺負(fù)，那會子偏要把朕踢下床，要不是朕強(qiáng)行......你至今待如何？看著精明練達(dá)的人，腦袋里卻都裝了些什么，是不是草垛子，嗯？”
見她如珠如玉的面孔上紅暈忽一下盈滿兩腮，他便收住了那些叫她難為情的話，清了清嗓子語焉不詳?shù)氐溃骸霸僬哒f，朕何時欺負(fù)你，那是疼你愛你，那樣若叫做欺負(fù)，朕何時欺負(fù)旁人了？便欺負(fù)也只你一人，你難道不愛朕欺負(fù)你么?！?br/>
她氣得沒話說，又羞又臊，惱他太陽還沒落山呢就在這兒臉不紅心不跳說這些事。
畫貞腮幫子鼓了又鼓，她是一定要和他作對的，“陛下今夜來了是小狗——我身上這幾日不舒坦，就想一個人睡?！?br/>
阮蘇行笑了起來，很奇怪，明明背著夕陽，眸子里卻落滿了揉碎的芒。
他看似輕薄地攔腰摟住她纖纖不盈一握的腰，那笑繞進(jìn)狹長眼睛的最深處，流淌出了情濃繾綣的況味，“你親朕一口，朕便依你。”
“你總是這樣......”畫貞咬著唇低低喃喃，在他胸口上象征性地推了推，卻還是踮起腳尖努力夠到他的臉頰，青澀羞赧地飛快親了一口。
他不滿足，指指自己的嘴唇，“你親哪里，朕說的是這里?！?br/>
她皺起鼻子，“喔，我可夠不著?！鄙洗芜€笑話她個兒矮呢。不過說是這么說，畫貞卻還是順著阮蘇行的意尋著他嘴唇的位置去了。
然而還不曾踮腳，唇瓣上竟就倏然一軟。
“朕幫你?！比钐K行的聲線低磁而平柔，有時候畫貞覺得，他只有和自己說話的時候才會這樣溫柔多情，每一個笑容都是恰到好處的，熨貼她每一寸心房。
“......還有這里。”他“貪得無厭”，若無其事貌指指自己的脖子。
畫貞小小的噗哧笑了起來，彎著嘴角在他修長的脖頸上嘬了一口，不忘威脅他，“再提要求我就咬啦?！?br/>
他不為所動，抬起雙臂抱緊她，鼻端便盈滿她身上于他而言濃郁惹人的香氣。
阮蘇行語聲輕緩，入耳卻清晰有力。他揶揄似的說：“也好，便換你來欺負(fù)朕。朕是不介意換貞兒主動的。”
畫貞臉上發(fā)燙，薔薇花一般的面容，在他噙笑的唇畔羞答答綻放。
*
期待馥郁花香，驀然抬眼便是花園；
吃水蜜桃，甜滋滋的汁水包了一嘴；
饑腸轆轆歸家，三菜一湯熱氣騰騰；
盛夏西瓜切成兩半，冰鎮(zhèn)搭配小勺。
她喜歡他，幸而他也那么那么地喜歡她。
畫貞微微笑著窩進(jìn)阮蘇行懷里。他和她每一次相擁，他對她的欺負(fù)，時而滾燙灼熱的呼吸，簡單卻可愛的情話，他對她的一切——
甜過世間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