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朱爺慷慨，等銀子到手，我一定如數(shù)給朱爺送到府上，四十萬兩一分不差。”在前棱街口的一個小茶館雅間里，姜照對朱富的手下含笑交待。

    她早就知道朱富暗暗盯著她的動作，洪九娘在哪可以瞞過姜駟，卻絕對瞞不過朱富。而撈著洪九娘這樣一條大魚卻不親自來搶，姜照忖度著朱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見好處前絕對不想沾一身腥。

    她敲來銀子也得跟朱富分，做什么平白受累，讓朱富安逸拿錢呢？索性把事情主動和朱富坦白，求他伸伸手，幫一把。

    果然朱富睜眼閉眼不拒絕，把一個緝事堂專用的密信信封送了過來，讓敲詐事半功倍，少走了許多彎路。姜照承他的情，坦言若真能得百萬銀子，她和洪九娘二一添作五，得到五十萬之后二八開，自己只留十萬，剩下全是朱富的。

    一個信封換來四十萬兩銀子，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買賣了。

    然而那朱富派來的手下卻不茍言笑，一本正經(jīng)地說，“緝事堂信封都有記錄，缺一個壞一個全在檔上記著，為了給你弄信封，咱們兄弟費(fèi)了很大力氣，擔(dān)的是砍頭掉腦袋的責(zé)任，這風(fēng)險，可不是區(qū)區(qū)四十萬兩就能償還的。但咱們念你女兒家行事艱難，這些就不和你計較了，四十萬就四十萬，你要記得你的話，一分不少送到我們這里。不管你的法子管不管用，最后弄不弄的到銀子，這四十萬我們只朝你要，你最好先做事情失敗自己墊付的準(zhǔn)備?！?br/>
    姜照暗暗罵了一句。

    臉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笑呵呵的，“我明白，這無需您交待?！?br/>
    “那就好。”朱富的手下冷著臉起身，也不告辭，就那么大模大樣走了。

    姜照笑容減淡，獨(dú)自把剩下半盞茶慢慢喝完，唇角弧度漸漸變得凌厲。她很不喜歡被人要挾掌控的感覺，此時是必須要倚仗朱富，勢單力薄不得不低頭，待以后……

    她扭頭看向窗外碧藍(lán)如洗的天空。

    以后一定有她揚(yáng)眉吐氣的時候。不再受制于人，能將朱富之流穩(wěn)穩(wěn)踩在腳下。來日方長，走著瞧吧。

    ——

    “什么？你，你瘋了嗎？”

    賀氏病體支離，強(qiáng)自從床榻上撐著坐起來，瞪大雙目像看鬼一樣看向姜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姜駟一臉不耐煩，心緒煩躁，實在不想跟愚蠢的妻子解釋太多，“我沒瘋，這是權(quán)宜之計，別拖延了，快些把你手里的房契地契都拿出來，典出銀子解燃眉之急?！?br/>
    信上三日為限，若不按信上說的做，三日之后會發(fā)生什么姜駟實在難以想象。他當(dāng)官不是一兩天了，豈不知被飛魚衛(wèi)盯上會有什么下場。眼下對方來歷和獅子大開口的底線都沒查清，他需要時間仔細(xì)查訪，然后再對癥下藥?？稍诓榍逯?，輕舉妄動只會惹禍，他萬般謹(jǐn)慎，決定先按人家要求備好銀子再說。

    日后當(dāng)然是要把銀子追討回來的。

    可他手頭的現(xiàn)銀根本沒那么多，誰會平白在老家放百萬兩銀子，樹大招風(fēng)，嫌自己死得不夠快么？要在短期內(nèi)湊足銀兩，唯有先用產(chǎn)業(yè)做抵押換錢出來，事后再把產(chǎn)業(yè)換回來唄。

    可賀氏偏偏無法體察他的意圖，不愿意交地契房契。

    “……為了一個賤人，你還真要白白送百萬輛銀子給她？我手里的東西還有我自己嫁妝呢，你要拿妻子嫁妝去貼補(bǔ)外室，天哪，虧你想得出來！我賀蓮香嫁給你這么多年，為你生兒育女百般操勞，到頭來……”

    姜駟被魔音繞耳一般的哭訴鬧得頭疼，賀氏實在不愿意交，他哪里能跟這蠢婦耽擱，索性叫人強(qiáng)行在內(nèi)室搜了一把，將賀氏藏在暗櫥里的契約全都翻出來了。直把賀氏氣得喘不過氣，眼睜睜看著珍貴如命的契約一股腦全被拿走，顧不得病體虛弱，跳下床就去追。

    可還沒追到門口，一口氣堵住胸口，雙眼一翻登時昏死過去。

    姜蕙齡聞訊趕來嚇得半死，忙忙喊人找大夫，等大夫來了，好容易把賀氏順了氣弄醒，賀氏拉著二女兒的手只是哭。

    “這日子是過不下去了，蕙兒啊，給你長姐去信吧。我恐怕要被那賤人活活害死了，咱們家不能這樣垮掉，讓你長姐想辦法，快攔住那不知好歹的老東西！”

    賀氏的一舉一動哪里瞞得過姜駟。

    姜駟很快知道妻女給遠(yuǎn)在藩王府的長女去信的事。把送信的家奴拘住打了一頓，賀氏這信算是沒送成。但姜駟自己已有安排，牽連到飛魚衛(wèi)，他自然要給長女那邊去信，請她求王爺出面干涉一下。

    但來來回回需要時間，追查要挾他的飛魚衛(wèi)底細(xì)也需要時間，為了防止日久生變，把百萬銀子準(zhǔn)備好穩(wěn)住對方才能萬無一失。捏著從賀氏那里搜來的契紙，姜駟毫不心疼，真派下人去牙行與私家典當(dāng)鋪子陸續(xù)換了銀子出來。

    賀氏手里都是明面上的產(chǎn)業(yè)，他自己私下還有更豐厚的產(chǎn)業(yè)，但那些是不能輕易露出來被人知曉的，所以讓賀氏掏心掏肝的東西，在他眼里還不算太肉痛。反正，這銀子即便萬不得已送出去，終究是要被追回來的。

    姜駟對此很有信心。

    “讓我查到是誰在背后搗鬼……”他雙眼陰沉，目露兇光。

    ——

    姜照繼續(xù)按部就班做她籌劃的事情。

    從最近一個莊田里招攬的護(hù)院已經(jīng)進(jìn)府了，因為先前收拾出了練武場，場子周圍幾個閑置和用作雜物房的屋子也成了護(hù)院住處，所以幾十號人住進(jìn)來并沒打擾侯府正常的生活。

    姜照把練武場專門做了圍墻，將其和侯府隔開，只留了兩道門出入。她親自到武場上和這些新人喊話。

    “這一次，你們總共三十四個人，年齡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都有，在莊田里也分別屬于不同的村子，可既然來了侯府，那些差別都不算，你們都是一樣的。吃一樣的飯，做一樣的事，犯了錯無論誰都要挨罰，知道么？”

    “知道。”已經(jīng)被蔣三郎師徒幾個交代過規(guī)矩，這些新人應(yīng)答得倒還齊整，只是氣勢談不上。他們對侯府小姐親自來見感到非常奇怪，有些膽大的就盯著姜照看。

    姜照很坦然，出來見他們連面紗都沒戴，領(lǐng)著夷則站在武場邊的石臺上，任由鄉(xiāng)下子弟打量她。她以后是要用他們的，怎能藏頭匿臉不讓他們認(rèn)識呢。

    “你們還要知道，這次雖然把你們挑上來，但并非進(jìn)了侯府你們就能長長久久待下去，一切看表現(xiàn)。要是表現(xiàn)不好，吃不得苦的，身體條件太差受不了訓(xùn)練的，尤其是品行有問題的，我隨時會把你們送回莊田去。蔣師傅幾位以后就是你們的教頭和監(jiān)管人，接下來你們會學(xué)到規(guī)矩，以后但凡誰破了規(guī)矩犯了錯，他們有權(quán)代替我懲罰你們，熬不過訓(xùn)練的，他們也有權(quán)稟報我，讓我攆你們走。聽清楚沒有？”

    幾十個新人沒想到進(jìn)了侯府還能被攆，頓時有些緊張，看向蔣三郎幾人的目光開始小心翼翼。侯府給他們的待遇相當(dāng)優(yōu)厚，吃穿不愁，還有月錢，比在土地里刨食好得多，何況在侯府當(dāng)差本來就是榮耀，這些年輕小伙子被送來前家里千叮萬囑讓他們好好當(dāng)差，此時一聽說有可能被送回去，誰不著急？

    當(dāng)下爭先恐后回答姜照的話，“聽清楚了！”

    有幾個膽大的還說：“我們一定好好表現(xiàn)，好好當(dāng)差，不會被攆的！”

    姜照對此很滿意，她就是要讓他們怕，有了畏懼才好管束，訓(xùn)練成她想要的樣子?，F(xiàn)在剛開始，攆走就是讓他們畏懼的第一件事，以后自然還有別的怕處，慢慢來。

    立過威，讓這些人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誰之后，姜照領(lǐng)著夷則離開了，讓蔣三郎師徒開始訓(xùn)練。蔣三郎的徒弟們經(jīng)過這些天的鍛煉，一舉一動都有了章程，站在那里除了武人的氣質(zhì)，還多少有了一些軍人氣質(zhì)，別看年紀(jì)都不大，鎮(zhèn)住場子、彈壓剛從鄉(xiāng)里挑上來的新人是沒問題的。姜照早就交代過，給新護(hù)院分了幾隊，由幾人分別帶領(lǐng)訓(xùn)練，先從最簡單的體能、馬步、列隊開始訓(xùn)起，定期檢閱比武。

    而她自己，每天除了盯著北宅進(jìn)展，空閑時間基本都用來加大習(xí)武強(qiáng)度了。經(jīng)過一陣子的鍛煉，她的體能已經(jīng)和重生之初不同，有了大改善，手腳眼耳也越發(fā)靈活好用，早日恢復(fù)前世水平指日可待。

    “姑娘，外頭有個叫全貴子的小廝，托人到我家去遞信，求我給他向姑娘傳話?！边@日白鶴突然跑到跟前稟報。

    “什么話？”姜照想了想，想起這全貴子正是紅芍軒那夜，在別的家仆偷奸耍滑時主動站出來要打李嬤嬤的。后來她整頓家宅，全貴子自然是留下來的，而且從雜役提了一等，底下帶著其他幾個小廝，專管外院的傳話、跟車，姜驊不出門時，還在姜驊的書房外頭做事。

    白鶴笑著說：“他專門買了我娘愛吃的點心，上門去哄我娘開心，死活纏著我們替他跟姑娘求情。他說他想做護(hù)院，想跟蔣師傅他們習(xí)武，求姑娘把他派到武場上去，就算不能當(dāng)護(hù)院，他愿意在武場伙房打雜，說看著別人練武也能過過眼癮。”

    姜照聽了失笑，沒想到這小廝還挺有心眼，“過眼癮？恐怕是想偷師吧?！?br/>
    白鶴猛點頭，“估計就是?！?br/>
    姜照原本就打算把家里仆役們也送去習(xí)武，只是一時還沒空辦這件事。而且武場那邊剛起步，尚未成規(guī)模，想等那邊氣勢起來再招攬仆役，能更順利些。沒想到現(xiàn)在就有全貴子這樣的忍不住了，好好的差事不做，非要去那邊受累流汗。

    看來人各有志。

    “他想去就讓他去，只告訴他可想好了，他現(xiàn)在的差事是別人艷羨的，又清閑又有體面，一旦真做了護(hù)院，這差事肯定要有人填補(bǔ)，不可能空著等他回來，到時候他嫌苦嫌累可沒法回頭了?！?br/>
    白鶴依言給全貴子遞了話。沒想到這小廝一門心思要習(xí)武，拍著胸脯保證一定不會后悔，要是后悔就自請離府，再不留著給四姑娘添堵。還讓白鶴帶了一包首飾進(jìn)來，說是答謝姜照的。

    “姑娘，他說自己錢少買不起好的，這些東西請姑娘別嫌棄，不是給姑娘用，姑娘要是看得上眼，賞底下姐姐們玩?！?br/>
    姜照看了看那包首飾，的確都是街上的貨色，但勝在新巧別致，雖廉價倒也可看，就讓白鶴拿去跟要好的丫環(huán)婆子分一分，“告訴他，心意我領(lǐng)了，下次不用這么破費(fèi)，只要他踏踏實實做事便可?！毙南掳碘膺@倒是個機(jī)靈人，可以放著看看，要是可用以后自然會用得到。

    因著全貴子一事，姜照把上次去蔣三郎家時，那個表現(xiàn)不錯的婆子也提拔了，將其召到自己院子里做事。婆子姓方，原是個雜役，能到小姐跟前自然是莫大好事，歡歡喜喜到跟前給姜照磕頭謝恩。

    姜照道：“那天你很機(jī)靈，回來后我觀察你一陣，覺得你的確可用，機(jī)靈卻不毛躁。你先跟著杜嬤嬤吧，做得好，日后自有你的位置。”

    方婆子欣喜叩謝，自此跟著杜嬤嬤一心一意服侍起來。

    卻說那被調(diào)去伺候園中花草的黃鶴，原本就覺得自己回去似乎是沒有指望，現(xiàn)在眼睜睜又看著姜照院子進(jìn)了一個新人，更加明白姜照不是嫌人多，是故意要把她攆走了，心中越發(fā)委屈不平。

    私下里去找秋明，趁著秋明路過園子時和她“偶遇”，問：“姐姐最近過得怎樣？姑娘跟前又多了人，別人也罷了，那方婆子是個什么東西，也不知走了誰的門路才爬上去，以前給我提鞋都不配的?！?br/>
    秋明臉色淡淡的，嘆口氣，“罷了，現(xiàn)在說這些都沒用。你專心做你的事吧，若有難處再去找我?！?br/>
    黃鶴只好悻悻作罷，“……姐姐這是要去哪？”

    “回家住幾天，身上不爽快，怕過了病氣給主子，等養(yǎng)好了再來。你這幾天要是有事就去我家找我?！鼻锩魈嶂“吡恕?br/>
    其實不是她要回去，是杜嬤嬤看她精神不好，就說她大概是中暑了，給了二百錢讓她拿著，打發(fā)她回家養(yǎng)病去。秋明滿腹辛酸，以往生病都是把大夫請到府里治的，現(xiàn)在倒好，她一個姑娘跟前的大丫鬟，卻被要求回家看病。二百錢請大夫倒是綽綽有余，但這臉面實在傷得厲害，何況她本來就沒病，精神不好，只不過是心情不好罷了。

    路上遇到黃鶴提起方婆子，心里更悶，低頭提著包裹慢慢往回走。她家也在侯府后街上住，沿途遇見的鄰居都是侯府下人，偶爾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悻悻的沒精打采。

    不料晚間，家門卻被人叩響，是一個平日不相熟的婆子找上門來。

    “秋大姑娘在家？聽說你中暑了，正好我晚上熬的綠豆湯，給你送來解解暑氣?！?br/>
    “你……”秋明正恨中暑，哪聽得別人提，何況跟這婆子又不熟，正要回絕，那婆子卻自己擠進(jìn)門來了，回手還掩了門。家里并沒別人在，秋明一家都是在侯府當(dāng)差的，有的住在府里，有的這時候還沒下工，突然被個婆子擠進(jìn)來秋明就覺不妥。

    “你干什么？”她皺眉看那婆子登堂入室，趕緊追進(jìn)去。

    婆子卻把盛湯的瓦罐放下，笑著搓搓手，“大姑娘別生氣，我來是有事找你的。你無故受了四姑娘冷落，背地里許多人看你笑話呢，這口氣，你咽得下去么……”

    ——

    距離樂康城很遙遠(yuǎn)的京城里，門第煊赫的唐國公府朱家。

    朱夫人拿著小兒子從樂康寄來的家信，面沉如水，忍著怒火讀完，啪一聲把信紙拍在桌上，“荒唐！”

    屋里丫鬟立刻跪了一地。

    朱夫人把她們都屏退，叫了自己的心腹來，“磨墨，替我寫回信！”

    “夫人，何故發(fā)這么大火……”心腹嬤嬤上前，小心翼翼拿起被主子扔掉的信紙。讀完，臉色也難看起來。

    “夫人，這……您別和二少爺生氣，少爺還小，心地又單純，哪里知道那些女人齷齪的心思，您且消消氣，待奴婢替您給二少爺寫信，召他早日回京就是了?！?br/>
    “你寫，讓他一個人回來！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不許帶進(jìn)京！”朱夫人哪里是跟兒子生氣，她最疼寵這個小兒子，只是氣招惹兒子的狐貍罷了。

    等唐國公晚間回家的時候聽說此事，朱夫人的信已經(jīng)迅疾發(fā)出去了，早已在路上。唐國公把朱仲書送來的家信讀了一遍，看到的卻是更多疑點。

    “姜駟老奸巨猾，賠本的買賣不會做，原是要送平妻的，怎么現(xiàn)在建平侯府那邊沒了動靜，他卻甘愿讓女兒當(dāng)妾……”

    朱夫人皺眉，“什么妾？想進(jìn)國公府當(dāng)妾也得是良家女子，平白跑去獻(xiàn)身的算什么東西，當(dāng)婢子我都嫌她臟！”

    唐國公朱文至對小兒子的婚事不是很上心，已經(jīng)有個能干的大兒子了，小兒子從小體弱不曾習(xí)武，只在詩詞文章上有些天賦，走的是文人路子，又不襲爵，他便覺得能平安富貴一生也就罷了，隨便找個勛貴聯(lián)姻便是。替兒子求娶建平侯的孫女也是因無意發(fā)現(xiàn)兒子傾慕那女孩，想想皇子外甥正在積攢人脈名聲，建平侯在民間有些威望，能搭上自然是好，比聯(lián)姻權(quán)貴更合適，反正唐國公府又不缺錢不缺權(quán)勢，多聯(lián)姻一家煊赫門第反而樹大招風(fēng)。于是便順?biāo)浦?，跟建平侯府求娶起來，還派了個管家過去打前站。

    后來婚事遭拒，妻子生氣跟人家杠起來，朱文至也就任由妻子折騰去，能成自然好，不能成也罷，反正婚事尚未公開，之后再求娶別家便是。誰知這次兒子竟然來了這么一封家信，言辭鑿鑿說那建平侯孫女失德，不配為朱家婦，反而是她族中隔房的堂姐頗為通曉事理，但因是庶女，納她為妾便是，并說已和姜三小姐有了夫妻之實，改日就帶她回京來拜見父母。

    再是庶女也是官家女兒，深宅大院住著，怎么就和兒子有了夫妻之實？朱文至開始思量姜駟和建平侯府，忖度這兩家到底打什么主意，原本對小兒子婚事不甚關(guān)心，可既然到了這地步，看來他得插手探一探虛實了。他雖不怕侍郎和侯府，但皇子外甥注重名聲，可別因為小事惹出腥氣來。

    “你先莫著急。”他打斷妻子發(fā)火，“朱富還在那邊，待我問問再說。”

    ——

    期限到了，姜駟把百萬銀子的票據(jù)放在指定的客棧柜上。

    放了錢就派人暗暗盯著，然而又是幾日過去，不但洪九娘沒露頭，任何可疑之人都沒出現(xiàn)。姜駟暗想，不著急，反正錢到了，對方總是要來拿的。他去省城按察院偷偷打聽過，那邊根本沒有人接到洪九娘的狀子，既如此，慢慢耗著就是，他打量對方為了錢，定不會先下手。

    回過頭來料理三女兒姜芙齡的事，盤算著怎么才能把事情徹底坐實，覺得應(yīng)該到了主動和國公府聯(lián)系的時候，于是派人去找朱富過來敘話。

    朱富來得很快，滿面春風(fēng)。姜駟臥在病床上接待他。

    “勞動朱管家大駕，這些日子我臥病在床，家里又出了點事，沒騰出空來與您商量事宜，怠慢得很，您可千萬別見怪?！?br/>
    朱富上一次見著姜駟還是在姜驊登門的時候，于是寒暄幾句，就把話頭引到密信上：“……侍郎大人曾說事情可以解決，到現(xiàn)在婚事卻要黃了，信件之事您是如何打算的？”

    姜駟嘆口氣，“您也知道我那侄女的荒唐事了？婚事鐵定是不成，上次我去探望貴府二公子，他說會送信告訴你的?！?br/>
    “公子的口信我接到了，作為下人我當(dāng)然聽主子的，不過公子挨了打，這口氣我總得替他出了。侍郎大人若是沒有異議，那信件我就回京交給內(nèi)廠了，侯府折辱我們，就得付出代價！”

    朱富態(tài)度強(qiáng)硬起來，姜駟連忙扶著額頭阻攔，“朱爺息怒，朱爺息怒！這件事從長計議才好，的確是我那侄女荒唐，她家疏于管教，可眼下我家三女跟了貴府二少爺，外人看來國公府和姜家有了牽連，這事萬一鬧大了……恐怕國公府要受累……”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們國公府清清白白，根本不怕什么牽連。姜侍郎您也不要怕，勾通亂匪的是侯府，內(nèi)廠大人們明察秋毫，不會誤傷您。”朱富義正詞嚴(yán)。

    姜駟暗道內(nèi)廠要是明察秋毫，太陽就從西邊出來了。

    幾番接觸下來他知道朱富是個愛財?shù)?，少不得用銀錢平息此事?！爸鞝?，這件事稍后再議，我自然不怕牽連，只是干系太大要慎重……”

    朱富凝眉，“莫非姜侍郎顧念親情，要袒護(hù)亂黨？”

    “當(dāng)然不是！”姜駟只好說了一大通忠心耿耿報效朝廷的廢話，心里卻把侯府恨死了。要不是侯府捏造了他跟亂匪勾通的信件，他何至于這樣跟朱富費(fèi)盡心機(jī)周旋，本是用來殺人的劍，現(xiàn)在成了殺自己的，他怎不慪得慌。

    可嘆信件都在朱富手上，他半分做不得主。想起當(dāng)初朱富露出信來的態(tài)度，明顯就是為了求財，婚事若成還好說，少出點錢私了就得了，這下子事情壞到不能再壞，朱富肯定要狠狠敲竹杠。

    姜駟暗暗咬牙，知道自己要大出血。

    終究還有個三女兒聊做安慰，“朱爺，信件的事稍后咱們再細(xì)談，這次請您過來是為我那女兒，您看她現(xiàn)在跟了二公子，國公府那邊……”

    朱富眼底閃過嘲諷的笑意，面上一本正經(jīng)，坐下去和姜駟你來我往聊了起來。

    姜駟要從他那里探聽國公府的意思，好行下一步，朱富卻是滴水不漏，圓滑打馬虎眼。正聊著，突然外頭長隨跌跌撞撞闖進(jìn)來，“老爺，老爺不好了……”

    “混賬！沒見我正和朱爺說話？”

    長隨卻顧不得主子發(fā)怒，趴在地上直磕頭，“老爺，是省城！省城來信！”

    姜駟臉色一變，顧不得還在裝病，跟朱富告聲罪搖搖晃晃出門，到外面和長隨嘀咕。

    朱富透過紗窗看見他的背影，嘴角勾起，露出只可意會的微笑。

    ——

    洪九娘又換了一處居所，這回是在距離北宅侍郎府不遠(yuǎn)的一處街巷，周遭有個小集市，人來人往頗為熱鬧。所謂燈下黑，大隱隱于市，姜照知道姜駟最近找人的力度更大，就反其道將洪九娘安排在這里。

    這日改裝來見面，屏退下人，姜照把一疊銀票直接擺在洪九娘面前的茶桌上。

    洪九娘驚喜交集，忍不住抓過銀票一張張點數(shù)，翻了一會，臉上喜色漸漸淡下去，變成懷疑之色，張眼狐疑看向姜照。

    姜照攤手：“總共就得了這么多?！?br/>
    銀票都是千兩的，一共五十張，五萬兩銀子，和當(dāng)初謀算的百萬實在差太多。

    姜照看見洪九娘臉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并不解釋更不安慰，反而還說，“五萬兩不全是你的，二一添作五的規(guī)矩，咱們一人兩萬五?！?br/>
    洪九娘捏緊銀票，有點舍不得。

    姜照道：“怎么，懷疑我暗地吞了大頭，只拿小頭來和你分？”

    “……不，不是。只是，只是……沒想到……”洪九娘低下頭，“沒想到我和兒子在他眼里，原來只抵區(qū)區(qū)幾萬銀子而已。”

    “行了，幾萬銀子在尋常人眼中已是不得了，有總比沒有好，知足吧?！苯諒乃掷锍槌鲢y票，點出一半自己揣進(jìn)懷里，剩下的還回去。

    洪九娘低低道：“只有兩萬五，恐怕遠(yuǎn)走高飛是不成了，在附近找個安身之處勉強(qiáng)度日，恐怕日后少不得艱難?！?br/>
    “想回頭？”

    “……不。”

    “兩萬五要是省著花，坐吃山空也能過好幾十年。不過要是長久打算，做個營生才好，置房置地置鋪面做生意，我都可以派人幫你?！?br/>
    “多謝四小姐?！?br/>
    “不用謝?！?br/>
    “四小姐……你看，能不能……我再寫封信？或者，或者真去按察院告狀，總之挨一次刑也是挨，兩次也是挨，我……我不怕！”

    洪九娘咬住嘴唇，下意識撫摸自己還包著紗布的手指，看向姜照的目光充滿一不做二不休的期盼。

    姜照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沒想到這女子竟然還要再敲一次竹杠，還不惜告狀再挨拶子。果然……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鉆進(jìn)錢眼里著實要命。

    “你該知道姜駟娶你的時候，當(dāng)今皇上的親娘，太后娘娘剛過世，他是國孝中娶的你。”

    洪九娘微微點頭。

    “那你知道這罪過被揭出來，姜駟會怎樣么？”

    “他是高官，不會因為這點小事……”

    “小事？若真被人捏著不放，再揪出他平日貪贓枉法，抄家殺頭也說不定?！?br/>
    “這……”

    “你若真去告他，可能置他于死地。”

    洪九娘面露掙扎，久久不語。姜照也不再說話，用指頭點了點桌上銀票，“拿了錢你可以走了，不過經(jīng)此一事姜駟恨你入骨，要弄死你是必然的。你要想自己和兒子多活幾日，有機(jī)會花那兩萬五，就繼續(xù)住在這里吧，等日后風(fēng)聲過了我可以派人送你走?！?br/>
    說罷不待洪九娘作出決定，就轉(zhuǎn)身走了。

    姜照自然不是為姜駟勸她別告狀，只隨口試試她的心意罷了。沒想到她聽到會害死姜駟后還是猶豫掙扎，可見是個心思比較硬的人。姜駟說到底除了不給她名分，也沒虧欠她什么，還私下給了她不少私房，甚至自己的部分錢財都放在她那里藏著，這女人為了多弄些錢，竟還想繼續(xù)敲竹杠。

    對枕邊人尚且如此，那對奪了她財產(chǎn)的姜照呢？

    姜照覺得這個人還是遠(yuǎn)離比較好，還得防著她反撲。不過她現(xiàn)在無依無靠，唯一的依靠姜駟現(xiàn)在大概恨不得弄死她，她成不了事，根本無需擔(dān)心。

    姜照隨便感慨一番就丟開手了。

    倒是朱富讓她感到很窩火。姜駟放在客棧柜上的銀票，按姜照的意思是稍后趁其不備再動手，可朱富竟然等不及，先下手派人調(diào)包，把銀票拿在了手里。整整百萬銀子，他最后只給姜照送來五萬，還一副施舍態(tài)度。姜照早知道他不會滿足于事先談好的四十萬，說不定會覬覦洪九娘的那份，還琢磨過怎么幫洪九娘保住那一半銀子。

    這下好，全被朱富吞掉了。

    姜照惱火，可也無能為力，人家到底還送來了一包密信給她，說是姜驊和付先生的通信都在這里了。

    永遠(yuǎn)不找麻煩的承諾卻沒給。

    這是暗示姜照繼續(xù)送錢，不管是敲姜駟的，還是自掏腰包，九十萬顯然只是個開始。

    “罷了！總之是姜駟的銀子，暫且如此吧?！苯臻_解自己?；仡^把從洪九娘那里弄來的姜駟的古董寶貝又挑了幾樣，給朱富送過去聊表“謝意”。沒本事跟人家撕破臉之前，還是打好關(guān)系吧。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慢慢來。

    眼下密信危機(jī)暫時解除，為亂世做準(zhǔn)備的家丁護(hù)院也開始練起來了，和前世相比總是向前走的。

    姜照把心情調(diào)整好，繼續(xù)規(guī)劃下一步。

    晚間跟前無人時，和一直經(jīng)手此事杜嬤嬤聊起來，杜嬤嬤倒是有些戚戚然，除了第一封信是洪九娘寫的，后續(xù)都是偽造，甚至按察院那邊洪九娘也不知情。這些事沒人比杜嬤嬤更清楚，所以她覺得洪九娘很是無辜，“要不是為了對付姜駟，那個洪九娘好好在阜寧縣住著，也不會被咱們賺到這里來?，F(xiàn)在她原本的財產(chǎn)在咱們手里，只得了兩萬五銀子，要想過從前的寬裕日子的確是不可能了，怪不得她想繼續(xù)敲竹杠……”

    “姜駟放在她那里的財產(chǎn)有多少，嬤嬤點清了么？”

    “早點清了，房產(chǎn)田產(chǎn)咱們用不得，都是在官府備案的。剩下現(xiàn)銀加上貴重東西折合起來，大概共有一百五十萬左右?！?br/>
    那足夠了。姜照被朱富搶了九十萬的壞心情登時好轉(zhuǎn)。朱富定知道她奪了洪九娘財物，但肯定沒想到一個外室會有這么多錢，所以不曾來搶，倒便宜她了。姜駟工部侍郎才做幾年，竟積累了這么大一筆財產(chǎn)，而且放在洪九娘那里的肯定只是一部分，姜照不由想起前世，是賀氏發(fā)現(xiàn)了洪九娘的存在，暗地害了洪氏母子性命，把家財也奪了，偽造成強(qiáng)盜登門哄騙姜駟。那時候賀氏原來得了這么大一筆巨款……

    所以對拿走洪九娘的財物，姜照一點心理負(fù)擔(dān)都沒有，一則那些全是姜駟的，拿姜駟的東西她心安理得。二則洪九娘母子性命總還保著呢，只要洪九娘老實，她可以繼續(xù)保她一輩子。三則嘛，兩萬五銀子比不得百萬，但尋常過日子總夠花了，若經(jīng)營起來也能過富裕生活，洪九娘又不是一貧如洗沒了生路。

    于是對杜嬤嬤笑道：“您老也別替她擔(dān)心了，我今日和她說過，她要想做營生我會幫襯，您可回頭派人去問問她。不過此女心腸硬，您警醒些個。”

    杜嬤嬤點頭答應(yīng)，“她倒是小事，長房大老爺這次恐怕要像大太太一樣吐血。”

    ——

    姜駟倒沒吐血，不過真得病了。

    最近他又忙又擔(dān)驚受怕，天氣熱起來，身體本就虛著。誰知霹靂天降，按察院里竟然接到了洪九娘的狀紙，驚得他險些就要打馬去省城一探究竟。存著心眼去客棧暗地一看，銀票盒子還在柜里好好鎖著，可打開來，票據(jù)全都被換成了白紙，一百萬兩銀子不翼而飛！

    而暗中看守的下人們還在夢中呢，以為一切妥帖，絲毫不知道守著的東西何時被人調(diào)了包。

    只氣得姜駟心肺俱疼，當(dāng)場打死了兩人。

    待穩(wěn)定情緒派人去按察院探聽，這才大大松了一口氣，原來那狀紙上告的不是他國孝納妾，而是依舊告賀氏謀財害命的。既是女人官司，總好周旋，只要按住別把案子引到追查他納妾時間上就好了。

    然而卻又收到一封來歷不明的信，說銀已收訖，多謝侍郎大人慷慨。姜駟知道這是那暗中操縱洪九娘的人干的，不免又怒火無處發(fā)泄，連人家影子都沒捉到，何談追回銀子，收回抵擋的財產(chǎn)？

    幾下攻勢交加，他就真病了。

    侍郎府的流水賬上，藥錢日益飆升，兩個當(dāng)家人躺在病床上受罪，底下人日子自然也不好過。

    這窘迫的境況自然又從二太太王氏那邊，如實傳給了姜照。姜照繼續(xù)練她的拳腳，訓(xùn)她的護(hù)衛(wèi)，拿著巨額銀錢盤算怎么花，聽了長房的事只淡淡道：“恐怕還有錦上添花之喜，算時間，京城國公府也該聞聽姜芙齡大名了?！?br/>
    果然她說了這話沒兩日，住在清風(fēng)客棧的朱仲書就接到了母親回信。

    姜芙齡一直陪在他跟前，兩個人如膠似漆，正是患難與共的火熱時期，朱仲書接了信沒避開姜芙齡，兩人一起看。

    只看了開頭姜芙齡臉色就變了。

    書信措辭嚴(yán)厲，命令朱仲書接到信即刻返京，而且不許帶女人。這言下之意……

    “仲郎！”姜芙齡眼里含了淚。

    國公府不承認(rèn)她，早在她意料之內(nèi)，可真親自讀了這信還是讓她心緒難平，忍不住哭了。朱仲書，是她唯一可倚靠的人了，不然家里絕對不會容得下她，她沒有回頭路。

    “仲郎，都是我害了你。國公夫人生了氣，你總說她身體不好，此番會不會因為我害她……生病？仲郎，我連累你背上不孝之名了！”她眼淚是真，言辭是假。

    可惜朱仲書聽不出來，只道她赤誠一片，處處為他著想。

    “阿芙你別哭，我娘是火爆脾氣，這次一定是跟你家南宅生氣，轉(zhuǎn)而把氣撒在你身上。放心，等你隨我回家見了面，她知道你是怎樣的人，就不會排斥你了。只是前期你要受些委屈?！?br/>
    “為了你，我哪里怕受委屈。”姜芙齡忐忑地問，“仲郎，咱們何時回京？前日家里來信說族老登門鬧了一場，樂康城我恐怕難以待下去了……”

    朱仲書道：“這就準(zhǔn)備啟程。信上我娘不是說了，不再求娶建平侯的孫女了，咱們可以放心離開?！?br/>
    姜芙齡松了一口氣，“仲郎，我都聽你的。我?guī)湍愦螯c行裝，不過，我得先回家拜別父親母親。”

    “好，快去快回?！敝熘贂鴼w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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