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宅里。
蘇傾寒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衣坐在椅上,手里的狼毫筆的紙上停了半晌,一滴墨水就這樣滴在紙上,暈開一團(tuán)黑色的痕跡。
不覺輕嘆了口氣,擱下筆。
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明月透過未掩上的窗灑進(jìn)來,鋪陳了一地的微寒。
那張狷狂邪魅的臉就這樣肆無忌憚的闖進(jìn)他的腦子里。
第一次,有人貼在他的耳邊說:“心,我要?!?br/>
那樣毫不忌諱的語氣,真的是極其狂妄的,落在耳朵里,字字千斤。
蘇傾寒把頭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眼神有些飄渺,視線卻不自覺的落在自己腰間的玉佩飾上面。
展翅欲飛的神鳥,驕傲的姿態(tài)栩栩如生。
“大人,有客人來了。”門口的侍女輕輕地敲了敲門。
若不是極熟悉的人,是不可能被引進(jìn)內(nèi)宅的,蘇傾寒把面前的紙筆收起來,道:“請進(jìn)?!?br/>
門推開,一名全身都籠罩在黑色的斗篷里的人進(jìn)了房間,然后又安靜的掩上門。
來人揭開頭上的斗篷,露出一張絕色的容顏。
“姐姐?!碧K傾寒驚訝的看著來人。
瑤太后溫和的看著自己的弟弟:“怎么了,姐姐就不能來看一看自己的弟弟?”
蘇傾寒微笑起來:“姐姐還說這么見外的話,快些坐下吧。這里倒是沒有什么好東西可以招待你的?!?br/>
瑤太后走到蘇傾寒面前坐下,漂亮的眼眸掠過蘇傾寒面前的一疊子宣紙上,溫和的笑著:“弟弟的字體是越發(fā)的長進(jìn)了,姐姐倒是遠(yuǎn)遠(yuǎn)不能相比了?!?br/>
“姐姐說笑了,傾寒的字都是姐姐手把手教會的?!碧K傾寒把旁邊的茶盞取了一只過來:“寫的不好,在姐姐面前賣弄,弟弟倒是慚愧?!?br/>
“只怕不是寫不好,是有心事吧?”瑤太后展開一張紙,上面的墨跡暈開未干。
蘇傾寒倒是沒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安靜的看著自己手里的杯子。
瑤太后自己接過茶盞去倒了一杯水,微微下垂的睫毛有些許的顫抖:“傾寒,你瘦了。這些時(shí)日,辛苦你了?!?br/>
蘇傾寒察覺到瑤太后似乎有什么話要說卻又為難著不好說出口,便也看著她微笑:“這原本就是我該幫姐姐做的,姐姐若在是這么說,豈不是太見外了嗎?”
終于,瑤太后看了他一眼,才緩緩的問:“那個,我且問你,你和夜鏡嵐兩人,朝中大臣也有非議,雖然姐姐都一力壓下去了,但是姐姐想聽你說,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蘇傾寒楞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不自覺的淡了淡,然后才微笑著回答:“姐姐指的是?”
“有大臣上奏說你們兩相互勾結(jié),但是姐姐把那幾封折子壓下來了,姐姐知道你不會這么做的。夜鏡嵐那個人,我們不得不防?!爆幪罂粗K傾寒:“我們必須確定能夠把他控制在手里,否則,他若繼續(xù)這樣,早晚,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
“姐姐想要對付他?”蘇傾寒輕輕地看著瑤太后:“姐姐可知道,我們國家現(xiàn)在的處境,毫不夸張地說,有一大半都是他在撐著,若是他倒下了,這天沐王朝一定會跟著倒下的?!?br/>
瑤太后輕嘆一聲:“姐姐雖然沒有你明白事理,但到底也不是個糊涂的人,那個夜鏡嵐對天沐王朝的重要性,姐姐比你清楚。先皇知道夜鏡嵐早晚會是威脅,但是還是要讓他做輔政的大臣。這些姐姐都看在眼里。姐姐現(xiàn)在不對付他,但是,不代表別人不會對付他。”
蘇傾寒聽了片刻:“姐姐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自古就沒有權(quán)傾天下而朝野不忌,功蓋一世而主上不疑的權(quán)臣,這一點(diǎn),蘇傾寒自然明白。
要瑤太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傾寒你今年年歲應(yīng)該是二十了吧?”
蘇傾寒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姐姐會突然換個話題,但是卻依舊很沉靜的回答:“還有三個月滿二十?!?br/>
“尋常人家的公子,在這個時(shí)候早已經(jīng)有了妻妾相伴,但是你......”瑤太后猶豫了一下,看著蘇傾寒行動不便的雙腿:“弟弟,你到現(xiàn)在也沒有成親,姐姐我無法向底下的父親交代?!?br/>
其實(shí)王城里也有傾心于蘇傾寒的,但是卻又忌憚著他的雙腿不便,縱有自己愿意嫁過來的,家里的父母也不同意,有幾位好事既美貌又賢惠,但是卻被蘇傾寒自己推掉了。
這種事在之前瑤太后也提起過,但是今天提起,卻一定不簡單的是那個意思,所以蘇傾寒靜靜地在等著她的下文。
“姐姐想知道,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若是有,姐姐就去為你保了這樁婚事。若是沒有,姐姐就代皇上求你一件事?!爆幪罂粗K傾寒,一字一句地說。
蘇傾寒一愣,然后下意識的搖搖頭。
“弟弟,我的人告訴了我一個消息。今天在翠屏山上......”瑤太后欲言又止。
瑤太后必然不會放心讓蘇傾寒和夜鏡嵐兩個人帶著小皇上出城,身后的護(hù)衛(wèi)絕對少不了,蘇傾寒自己猜測得到,他估計(jì)夜鏡嵐也知道,只是沒有點(diǎn)出來罷了,但是蘇傾寒卻忽略了那些侍衛(wèi)也會把這些告訴姐姐而已。
“姐姐有話直說無妨?!碧K傾寒微笑依舊。
“姐姐知道,那個夜鏡嵐他......喜歡你?!爆幪笳f這句話時(shí)很是艱難。
蘇傾寒眼里的震驚一閃而逝,隨后沉寂下來。
“姐姐希望,你能夠顧全大局,你不必真的答應(yīng)他,只需要幫姐姐穩(wěn)住他就好......”瑤太后把最艱難的說完了,剩下的話就很快地說出口了。
蘇傾寒眼底的震驚被完美的掩飾,只余下一貫偽裝的平靜。
房間的氣氛像是被凝固,蘇傾寒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了,他習(xí)慣性的笑了:“若只是這件事,姐姐指派個人來告訴我就是了,何必在這大半夜的還跑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弟弟怎么會不答應(yīng)姐姐呢?”
瑤太后慢慢地伸手掩住嘴,一向凌厲的眼眸里漸漸的溢出一層水汽:“傾寒,姐姐對不起你。姐姐只是......只是太想要保住他的江山和子嗣了,對不起......”
那個人若是知道了,不知道該是怎樣的表情呢。蘇傾寒面無表情的猜想,許會有些感動,卻也不會喜歡上自己的姐姐。
那個人,有自己深愛的人和深愛自己的人,這世間上,唯有情愛二字,可以欠下,卻無法彌補(bǔ)。
就連訣別時(shí)候,姐姐問他,可愿許下來生。他也只輕輕搖頭,這緣定三生的誓言,他早已托付于另一人。
“姐姐不必自責(zé),弟弟自當(dāng)盡力。夜也深了,姐姐你還是早些回宮,免得多生事故。我這里的幾名侍女伴你回去吧,她們在,我放心些?!碧K傾寒看著茶盞里逐漸冷卻的茶水,輕聲嘆了口氣。
瑤太后沉默良久,起身:“弟弟,姐姐回去了?!?br/>
那消瘦單薄的身影越顯的脆弱。
站在了權(quán)利的中心,他們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記得姐姐第一次求他,便是求他出山,擔(dān)任這小皇上的帝師。
太傅一職,舉足輕重,是天下讀書人的榜樣,也是天下學(xué)子無不敬仰的賢人。
而這一次,姐姐再來求他,卻是要他......
蘇傾寒再次嘆了口氣,把已經(jīng)寫廢了的紙折疊起來,收在旁邊。
墨香已凝,茶香已冷,獨(dú)有一縷幽暗的熏香伴著夜風(fēng)襲來。
屋頂上,清平和展鋒對視一眼,都相顧無語。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訴將軍呢?
算了,還是不要說了。畢竟這是人家的家事,你也不好管的。
“我忽然覺得將軍其實(shí)挺可憐的?!鼻迤綋u頭嘆氣:“蘇傾寒似乎并不喜歡將軍大人呢。”
展鋒倒是露出潔白的牙齒一笑:“這倒未必?!?br/>
喜歡不喜歡不是一時(shí)的事,而根據(jù)他的經(jīng)驗(yàn),這件事,多半有戲。
當(dāng)初清平對他可算得上是厭惡,但是還是架不住自己的死纏爛打,終于追上手了,這將軍的辦法比他高明了又不止一籌,何愁不能抱得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