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淑英像一頭從泥潭里爬出來的母牛，全身沾著泥巴和螞蟥之類，卻又爬到一口清水塘里洗了個澡，上得岸來，一身輕得幾乎可以飛起來。

    人一輕了，就哼起歌來。遠在幾十年前還是娘家做姑娘的時候，晚上拿一把草蒲扇坐在板凳上，一邊與周邊的蚊子作戰(zhàn)，一邊看著月亮，口里“正月……望郎……是呀哎是新年……姐妹雙雙來拜呀……年啦哈……”這種陳老姜今天又發(fā)芽了，唱得嘴巴皮一掀一掀的。

    菜已經(jīng)全部擺在了桌子上（這里的所謂全部也就三個碗，其中一只辣椒碗還是從早餐喝稀粥時剩下來的，中餐沒有在家里吃，推想起來或許是昨天晚上甚至是中餐和老同學他們往死里的吃時所剩下來的，是紅辣椒，里面還有一些豆豉，所有餿味還不大），飯也盛好了，“萬事皆備，只欠老楊”。電話里“快了快了，你開始吃吧”，扯謊捏白，信了他的，會是她吃完了還是個“快了”。

    她下定決心海枯石爛地等下去，非要兩人一起吃不可。于是一邊唱一邊拿著兩只筷子在桌子邊敲起鄉(xiāng)下的鑼鼓來，其實她的這種邊敲邊唱算不得什么牌子，倒好像在做道場。

    道場還只剛剛做，埋葬的是個什么還沒明確，門里響了響，老楊回來了。

    “死了一只蒼蠅還是什么，你這樣敲起來了？”老楊看她也像在做道場。

    “嘿！今天我辦了一件事！”剛一說完，馬上伸出了舌頭，像一個吊死鬼說錯了什么。

    老楊覺得奇怪極了：“你回一趟娘家，怎么就碰了一個師公子，他告訴了你做道場，還把你的魂攝了去？”

    既在不禁中泄漏了天機，一時興起，將錯就錯，她將她的老同學帶來的那個金老板在這里所發(fā)生的事，故事一般講了個遍，順便將她和老同學在年少時的他對她那個照顧呀，在老楊聽來，仿佛那時的她就是那個小金帶大的樣。

    陳淑英的故事講完了，老楊正式從喉嚨吞下去的飯還只有三次，他都是慢慢地嚼，像是要將口里的飯磨爛出一個世界紀錄。菜呢，他自己不知夾過沒有，別人就更不知道了。不是聽得津津有味，而是全神貫注，被感動得很。

    一是他的這個老婆值得搜盡他所掌握的最美的，最高的詞語表楊一次。還不是，要高聲贊美一次！這樣一百萬一百萬的事你怎么能挨得邊？那是一把殺人的刀！殺死了道德殺死了良心殺死了人性殺傷了黨紀國法殺死了自己殺傷了人民！悲慘而遺臭萬年的下場是注定的，也是該得的。她，終于自己戰(zhàn)勝了自己，贏了！

    如果她瞞著他的丈夫犯下這種滔天大罪，不是罪該萬死？這樣的泥潭，一旦掉進去，就很能自拔了。

    二是這個現(xiàn)在的老金，過去的小金，在那比較艱苦的年月里能給人以幫助，不能不說這是一種高尚的品德。而當人生走到了中老年的時期，回首過往，值得留戀的事多了，人生就豐富了，美麗了！青少年時期的單純感情是那個時代所特有的，是人生最可愛的年代，回憶著里面的每一個故事，是最甜蜜的了。而他們的那種以煨紅薯為主題的友誼，是在她的營養(yǎng)不足的情況下產(chǎn)生的，這就不能不說那種精神是偉大的了。

    小學初中時代又懂得什么愛情鳥情？統(tǒng)統(tǒng)******歸到那美好的年代令人美好地去回憶的那一堆事里去

    他對老金這樣的人有著一種好感。

    他作了一個決定：明天去了解他們那個公司的實力，如果確能勝任這樣的項目，應該推薦，于國于民都是好的。而主要的是他要用事實給老金和那個總經(jīng)理看看，不用金錢，不用那些所謂的潛規(guī)則，到底也能不能辦成事！甚至還是贏了的一方！

    明天是星期六，他要去搞“微服私訪”。

    同時，電力局是他主管的，他有這個責任。

    星期六上午，一輛公交車從腐止市汔車西站出發(fā)，刺破一路空氣，喘息在腐西縣汽車站。車上下來的一個50來歲的人，戴著一頂草帽，穿著一雙布鞋，一件雖然是新的但布料平平的白襯衫，一條魚白色舊了的不過很干凈的的確良褲。臉色雖然帶點古銅樣，不過看去是個文化形，胡子也剃得挺干凈。要猜這人是搞什么的，說得死火就應該是個教初中的語文老師。

    語文老師文質彬彬地問一個中年人：“請問你同志，你知不知道這里有個揮間建筑公司？”

    中年人一看這人問得如此禮貌，聲音也像個向老師問個數(shù)學題目怎么做的學生，就忙拿出助人為樂的腔兒來：“您是問金老板那個公司吧，問誰都知道。您就往前走出站門，那些拼命找活計的摩的師傅個個知道，您就裝做去過那里多次的，咬住車費只出兩塊錢?！?br/>
    語文老師笑了。

    中年人本來要走了，見這人笑了，以為是告訴他只要兩塊錢，他樂了，就補充道：“沒騙您，真是兩塊，您出了多的錢，就當了空子！”

    “我是看你這個同志蠻厚道，憨直，教導我撒點子謊不上當，挺高興，現(xiàn)在我能不能還耽誤你兩分鐘，問問金老板的情況？”

    “可以，可以！您是一個學校要建設嗎？”他也認為他是教書的，多半是個校長。

    “我是想問問他們公司的房子也還建設得好嗎？”

    “這個人大家都叫他金老板，還沒有搞建筑公司之前就是個老板，他又叫金牛皮，搞出來的房子質量還是挺好的?！?br/>
    “那怎么又叫金牛皮呢？”

    “金牛皮不是說他吹牛皮，是說他有點真牛皮，就是他總總能搞到業(yè)務，你拿不到，他拿得到！”

    “這中間又是什么原因呢？”

    “他就是會搞交際嘛?！边@中年人是個一見如故的人。

    “朋友哪，什么會搞交際羅，還不是搞點如今所謂的潛規(guī)則！”

    中年人閉了陣眼睛，睜開來，說：“說良心話，好像送送搞搞又還不，只怕是我們不知道就差不多？有點子吃吃喝喝就是實?！?br/>
    “你怎么知道呢？”

    “不知道？曉得個八成！我在他們公司下面搞泥水工這么多年了?！?br/>
    “我們不談他送不送，不關我們事，就是說他們的質量真的還可以？”

    “說他牛皮就兩處，一是會搞業(yè)務，一是質量搞得好，抓得緊?！边@下中年人可有了一個要走了的樣。

    “我看你有事要去了，還問問你，他能搞大業(yè)務嗎？”

    中年人已經(jīng)側過了身子，一臉對不住少陪了的樣，不過還是說了：“您那個學校又算什么，幾個億的他不是沒搞過?！彼蜻@位老師揮手致了一下歉意的走了。

    語文老師走出站門，果然幾輛摩托車一齊向他襲來，在他周圍擺開。如果說這時這個老師是太陽，這些摩托車就是太陽的光輝。

    一片“您到哪里，您到哪里？”的聲音。有兩個的手還抓著了他的白襯衫。

    語文老師上誰的車的原則是誰拉得他的白襯衫緊的就上誰的車，因為他不想讓這白襯衫被扯破了。

    上車后摩的師傅就問：“您到哪里？”

    “我到揮間建筑公司?！?br/>
    “五塊錢！”這個人的口氣好像他的價格有文件可看。

    “兩塊！我去過多次?！?br/>
    “就三塊！”

    “不行，不然我坐別人的！”要看那中年人說的實不實，一事實則事事實。

    “看您是個老師還是工程師，是我們尊敬的人，送下算了！”

    揮間公司一忽兒就到了，老師下了車，給了這人三塊錢。

    “您給了我三塊！”這人做事還是一是一，二是二，說了算的。

    “能值三塊，給你三塊?！?br/>
    摩的師傅笑了，一臉的皺紋被三塊錢燙平了。

    老師抬頭一望，“揮間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像一塊彩霞在空中舞動。

    他心想這金牛皮也真舍得，就這幾個字，也要花不少的本錢。然而這是一個奪目的廣告，體現(xiàn)了他的無處不牛皮。

    老師取下了草帽，，太陽光下，少許白了的頭發(fā)格外顯眼，插在頭上，更是一個用腦力勞動的老師或工程師的標志。

    他的來到，驚動了進門的地方的一個鐵墩，它帶著人字形的鐵兵從一邊爬向另一邊去，最后爬到距墻一米來遠的地方站住了。似乎它要問問這來人是誰。

    語文老師或工程師的心里更加深了對這金牛皮是真牛皮的想法。

    一個比自己可能還要大十來歲的老頭從一張門里鉆出來，笑容可掬地站在他的前面，施了個老式的半鞠躬禮，像一個老熟人似的：“啊，先生真不畏熱，您是來聯(lián)系業(yè)務的嗎？”

    語文老師還了一個與他相同的禮，說：“您好！我不是來聯(lián)系業(yè)務的，只是在你們這里過，進來看看的?！?br/>
    “歡迎歡迎！像您這樣的人不是來聯(lián)系業(yè)務的就是來考察的嘛。我們公司不管的任何人，一律歡迎，歡迎光臨，歡迎指導，歡迎批評，歡迎建議！”

    “也只是到這里歇歇，受不了歡迎。”

    “不要謙虛，我?guī)闳⒂^參觀我們的公司。”（這是公司里的規(guī)定，攬業(yè)務的一個方面）。

    語文老師也就裝著你既愿意帶我看看就也去看看的樣子，跟著他一路走著。

    楊市長可能沒有去過以前的八建公司，如果他去過的話，那么他的結論會是這里除地皮和設備倉庫較之稍遜外，其它也是個差不多。（戰(zhàn)總的辦公室和套間要除外）

    當他看到他們公司的簡介欄的時候，那個給他愛人那么多煨紅薯的老金貼在這公司的第二個位置對著他在笑。這上面就兩個姓金的，頭一個肯定是那個金牛皮，這個無疑就是他了，一副老實巴交的相，可愛的樣。

    “來！我跟您去總經(jīng)理那里坐坐，他今天正好在公司?！遍T衛(wèi)見他在這個欄上看得這么仔細，而且看去這個人總總有點不簡單的樣，就決定和他去見總經(jīng)理，說不定撈到了一筆業(yè)務，他就還是點獎金嘿。

    “你們的總經(jīng)理不會說你帶一個這樣無關的人員來打擾他吧？”

    像冬天里霧氣迷茫的早晨樣的眼睛眨得很慢的眨了眨：“看您的樣子是個在縣里哪個單位老搞財會的吧，你們這些人也有權，去吧！”

    “搞財會我不內(nèi)行啊，但是拜訪你們的總經(jīng)理我很高興！”

    老頭領著這個可能是搞財會的到了總經(jīng)理辦公室門口，不知他看不看清了里面的人正在打電話，對著里面叫道：“金老板，這個客人我?guī)麉⒂^了你的公司，我說他是個搞財會的，他說他搞財會不內(nèi)行，謙虛！我要他來和你談談。”

    金老板看也不看的就放下了電話，口里“熱烈歡迎”！腳就往這邊走，手也伸出來了。

    總經(jīng)理的是只要是門衛(wèi)介紹來的，一律親自沏茶，遞煙，然后看菩薩畫顏料的決定還拿不拿水果直至酒等的東西來。他打量了這個小半老頭兩眼，心里的決定是拿一些水果出來。

    可能是搞財會的認真的看了這辦公室，以一種拍馬屁的口氣：“你們的公司很不錯?。　?br/>
    “跟您說，是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樣子。您是……”

    “我是縣勞動局的一個辦事員，路過你們這里，天氣熱，進來歇一歇，這位哥哥領我看看你們的公司，并要我來拜訪你?！?br/>
    “不當，不當！你到這里涼涼，等下到這里吃點隨便飯。”

    “不當，我就要走，下次有機會再來?！?br/>
    “跟您打聽一下，聽人說，你們勞動局會要新建辦公樓，明年就會干嗎？”

    “這個我搞不清楚，要問他們?！?br/>
    老楊怕言多有失，起身了。說：“總經(jīng)理很忙，我不便有久的打擾，多謝了！”

    “吃了飯再走吧？”

    “領意了，下次吧。”

    “到了明年……”這句話總經(jīng)理一時沒選到怎么說結尾。

    忘了問這人姓什么，送客到了梯級口，并請門衛(wèi)老頭代他送出大門口，說電話還沒有打完，不遠送了。

    出了大門，楊市長就攔住門衛(wèi)：“天氣熱，您比我年紀還要大，一步也不要您送了！”

    門衛(wèi)施行了半個鞠躬禮：“你這人，謙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