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白霧越發(fā)濃了。
著手間可以嗅到青草的清腥,濕潤的水汽漫延至皮膚的絨毛,覆了一層薄涼。他五指稍向下一按,輕躍如鳥地攀上最后一塊巖石。安靜中做完了這一切,洛玄抬首向高閣的檐頂望去,精神力觸微探即歸,隱隱地遠處傳來兇獸的嘶鳴咆哮。
這一處叫小邽山,御靈閣亦建在此處,是培育、馴化靈獸的場所。后來不知何故廢棄了,但終歸比李樂的成謎去向好找些??紤]到這回孟鳥能著陸的地方都有人看守,且孟鳥體型偏大,不易于隱匿,哨兵一路拼著異能的優(yōu)勢,摸索著自然地形爬了上來。
潛進了樓閣光線昏暗,廊道里沒有明燈符,燃的煤油,可以聽見細微哧哧聲。洛玄屏氣凝神走了段距離,很快察覺這里未設置什么防衛(wèi),屬于外緊內(nèi)松。旁邊一扇木門吱嘎開了,出來個穿白袍的胖老頭,短發(fā)、頭頂有些禿了,一副玳瑁眼鏡架鼻子上,鏡腿不知怎的要斷不斷的樣子,粘了圈膠布綁著。這人踱到窗沿邊,先摘下口罩和手套,撩了捧缸里的水洗了洗手,而后打開窗臺上的一個木盒,從里面拿出一個饅頭咬了兩口。身后傳來不耐的叫喚:“沈実!沈実!”
胖老頭不緊不慢地應了聲“來了~”將剩大半的饅頭放回盒子蓋好,搓干手戴回手套腳步虛浮地悠悠踱回屋里。洛玄藏在陰影內(nèi),趁對方打開門,另一人視線偏移,溜了進去,極迅速地竄到了梁上,俯瞰這內(nèi)部環(huán)境。
胖老頭顯然是個普通人,這點毋庸置疑,因他氣色不佳,看似胖也是虛胖。出聲叫喚他的應該是個向導,洛玄判斷道,非常年輕的女孩,頭上扎了兩髻,面容嬌俏可愛,身穿白袍,手插兜瞪著胖老頭,見對方來了,又轉身嘟噥道:“要不是付長老讓我看著你,我才懶得來咧?!?br/>
這間屋子比外廊敞亮些,也沒好多少。幾張大臺子,上面亂七八糟地堆著東西,幾個看起來像機器的東西,幾個人,除了那個向導,還有兩個女哨向,其余都是普通人,有男有女,他們手上有拿著管子的,長條瓶子的,弄個稱在那倒粉末的,墻邊還關著幾籠動物,一排罐子里泡著像大腦的標本,洛玄看了半天沒看出個名堂。
饒是如此,他在梁上一直蹲到了晚上,大致分析了些他們之間的關系。那位胖老頭應當是個主事的,可在此地并未得到對等的尊重,他們有時要問個什么問題,哨向們動輒直呼其名,或干脆就“老頭兒過來!”,連帶著普通人也對這位老人家不甚上心。
有時向導嫌那胖老頭說話太慢了,直接就用她的精神力觸探入對方大腦,幾秒后抽出,一擺手:“滾吧?!?br/>
于是胖老頭就像個打雜的,在他們之間被呼來喝去,他胖乎乎的臉浮了層薄汗,似層油光,有時另些人用完個什么管子瓶子,扔一邊,又召喚:“老頭!快來洗瓶子!”
或吹噓:“趕明兒我也去撈個院士當當?!?br/>
除了中間有回有個人把瓶子里什么東西弄灑了,一屋子的人拔足狂奔而出,那個人就被哨兵們拖走了。
偶爾胖老頭手上搗鼓的什么不太順利,也會自言自語地罵:“火鳳這幫人,一點都不明白精密儀器的重要性,給我這弄的都是什么東西?!?br/>
向導就嗤笑:“老不死的,你天天心里想這些有什么用。還不如想想怎么早日完成付長老交代的任務?!?br/>
“……”胖老頭不說話了,過一會兀自傷心地嘆氣:“老胡、老薛啊……”
洛玄待那些人都走了,他看看手表——最便宜的石英表,再撐個兩年估計不成問題。他已經(jīng)差不多能肯定對方就是他要找的什么生物學家,也不知能不能探出點李樂的消息。
見那名為“沈実”的胖老頭打了個趔趄,洛玄從梁上躍下,天知道這位仁兄從臺子前走來走去,手上一會往個管子里擠點東西,一會拿著管子塞電飯煲里,重復那套動作重復得他都快睡著了好么,如果“科學”就是這么無聊的東西,難怪那幾位哨向后來干脆就趴一旁打坐(打盹)去了。
“我來吧?!?br/>
洛玄眼疾手快地扶了人一把,接過人手里的東西道。
“你來?”沈実的小眼睛透過鏡片狐疑地盯著他。
哨兵無語:哥們你動作重復那么多次,我都快背下來了好么。他也沒廢話,利落扯了雙手套將老人家方才的那套流程完整地走了一遍。包括什么吸液體到哪個位置,放進去頭點在哪個位置,抽個幾次,打開那電飯煲怎么插怎么合,蓋上又扣個什么數(shù)值,拍打次數(shù)。哨兵對自己牛叉的記憶力及動作細節(jié)精準控制力還是很有自信的,因此做完后,坦然地看向對方。
而沈実也不負他期望,扶了扶眼鏡,翻出幾張文件樣的紙掃了一眼,而后贊許地道:“唔……恭喜你,學會了提質粒?!?br/>
提質粒?哨兵不知為何地感到了有點高興,隨即,又為這心情的產(chǎn)生感到了莫名其妙。
“你是誰?”沈実沒給他多想的機會,放下文件抬頭就問:“怎么進來的?”
這個洛玄早想好了:“我是來幫您的。”
“幫我的?”沈実眨了眨眼,“你是門外的還是門內(nèi)的?”
這話問的忒有內(nèi)涵,可洛玄現(xiàn)在也不知自己到底屬個什么情況,要組織能來個營救,他一定舉雙手雙腳跟人跑了:“……想出門……的吧?”
他這么一說,沈実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他這表情,掛在溫和寬厚了一整天的臉上透出微妙的違和感。洛玄汗顏地以為自己一瞬間穿越到了上世紀二十年代地下黨接頭的現(xiàn)場。
“再提五管質粒?!?br/>
沈実毫不客氣道。
跟這胖老頭兌了幾天管子,好吧,人管這叫“做實驗”,而且那堆機子什么還得自己發(fā)電,好在那發(fā)電機一看就是李樂的手筆。洛玄過上了日夜顛倒的生活,與之并進的還有他的夜視能力。
李書文問:“軍爺您這般幫我查探消息,會不會給您帶來麻煩,畢竟向導知道了……”
洛玄道:“不會。她想什么我也知道?!?br/>
他心里自嘲,向導遲遲不對自己動手,用他們修真者的方式強制解除綁定,無非是舍不得他這個高檔貨,四級哨兵——在天元門內(nèi)的數(shù)量尚不及三十個,都是高階向導的所有物,加上他的精神體睚眥,好賴算個龍子不是?以夏婉卿這種資質,若老實待在門內(nèi)那是想分都分不到。
李書文:“那您打探到什么消息了么?”
洛玄面無表情:“沒,我學會了提質粒。”
李書文:“……”
最讓洛玄無語的還是沈実的健忘癥。每次去了人都要再問一遍,“你是誰?”簡直跟頭天才遇見似的,不由讓洛玄懷疑起自己是不是長了一張讓人容易遺忘的臉。偏偏這位科學家其它什么專業(yè)理論都記得很牢靠,使喚起他來那叫個行云流水,道理講的一板一眼,從什么基因遺傳的原理,轉錄啦、復制啦,各類化學反應啦,為什么會有這些反應啦,還拿出本書讓他背公式讓他第二天做題說他要檢查,簡直是拿他當學生物的學生在教,再這樣下去……再過幾年,洛玄覺得自己就能寫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報告了,要不索性也戴個眼鏡,對向導說:“從現(xiàn)在起,請稱呼我為‘professor’”?
一定會被打死。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fā)生,洛玄翹了幾天“課”,縮在洞府里打坐看文言文——盡管也是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夏婉卿為此十分高興,為了鼓勵他多專心修煉,還帶了他去開眼界,拜見一名剛好出關的元嬰期修真者,與他的黑哨。用她的話講,那才是他該走的大道,鉆營那些個奇巧淫技是旁門左道,浪費時間。
可那名黑哨在洛玄看來,就跟個木偶似的,那位修真的向導倒比他道侶鮮活多了,指點夏婉卿時那神氣語氣,比對著一旁的黑哨從頭到腳安靜得如若并不存在。
“你懂甚么!”向導沒好氣地一點他腦門,“十個你也不夠人一刀切的。”
夏婉卿乘坐孟鳥上課去了,洛玄奔回內(nèi)室去摸他的佩刀。一摸上刀柄他就想起來了,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立馬把那想法塞回去,奔去找沈実了。不管怎樣,雖然跟個生物學家做實驗也很神經(jīng)病,但總比被人控制了大腦強。
“你是誰?”
得,沈実又不認得他了。
沈実的研究內(nèi)容,在洛玄看來就成天看那些腦組織切片,染染染、寫寫寫、算算算,不過他一個外行人,也不好講能看出個什么門道,見胖老頭又一連好幾天對著顯微鏡觀察什么,涂個板子做什么測試又放下,洛玄忍不住問了:“您成天研究個這些有什么用嗎?”
“……嗯,”沈実直起腰,捶了捶他的背,“你可知這里的動物為何被稱作靈獸?”
洛玄:“因為它們有靈力?”
沈実點點頭:“不錯,靈力是什么?”
“……精神力!”洛玄恍悟。
“我要做的是比對它們的遺傳物質和神經(jīng)細胞結構,與外面的那些動物有什么不同,為什么?是什么原因導致了它們產(chǎn)生了精神力。”沈実道,鏡片后的那雙眼睛依舊審視著他手上的實驗方案,“找出原因后,我們就可以進一步分析……”他放下文件,用英文對洛玄道:“或許到了某個階段,我們還可以厚著臉皮說一句——如果能讓普通人也擁有精神力,很多問題也就得到了解答。”
洛玄不由肅然起敬。
“小伙你呢,”沈実問,洛玄發(fā)現(xiàn)對方某些時候會突然地說起其他國家的語言,英日法……好在他來前都突擊過,大部分不成問題?!澳銇砀蛇@些做什么?”
“就是好奇唄?!甭逍亲?,老老實實答:“不知道您會發(fā)現(xiàn)個什么?!?br/>
沈実笑:“好奇是好事啊。”
洛玄跟在人身后,看他從一邊走到另一邊,打開個儀器,認命地去搖發(fā)電機,給電瓶充電,不然這儀器一會兒就得歇菜。邊問:“此話怎講?”
“因為好奇心,是普羅米修斯的火種,”沈実慢悠悠地道,比對他的黑白成像,洛玄知道對方管這套叫“酶切”,“是人類文明得以發(fā)展和延續(xù)、傳遞的保證。所以,你要繼續(xù)保持,不要失去自己的好奇心?!?br/>
“你們每一個人,都是一顆種子。”
還未等洛玄從這段話里回過神來,沈実一巴拍了那儀器,罵道:“這什么破機器!成像的都是什么東西?質量這么差……付昱凌還有臉給我抬回來!”
這位年過六旬的老人,罵起人的聲調(diào)非常斯文,幾乎毫無殺傷力。洛玄猜想是跟他早年留學法國的經(jīng)歷有關?
而他罵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嘆了會氣,又對洛玄招招手,示意他也過去。哨兵就貼著簡陋的實驗臺坐下了。
沈実一開口就是法語:“我有一個問題,我懷疑這個地方,不在地球上?!?br/>
洛玄先是一愣,繼而反應過來對方指的是天元門,也用法語問:“那么您認為它在哪里?”
沈実道:“好問題。”
他伸手,從臺柜里扯了張紙出來,“先問你一句,你覺得這里氣候怎么樣?”
氣候?“……溫暖適宜,”洛玄想了想,找到個詞:“四季如春?!?br/>
沈実頷首,又從兜里掏出根鉛筆,往紙上畫了幾個圓球:“看似四季如春,”他道:“小伙你可知道,我觀察了這幾年……發(fā)現(xiàn)這里的正午太陽高度角,是不變的?!?br/>
大半夜的,整個“實驗室”就他們兩個人,空曠曠。
沈実這話一落,洛玄一下寒毛就起來了。
“所以,我斗膽做了個假設——我物理不好,你姑且聽聽,”沈実道,又畫了幾條線,寫下幾個法文單詞:“若將我們的整個三維世界,包括地球、銀河系在內(nèi),比作一張紙……天元門就是貼在這紙上的一小片紙屑?!?br/>
“但不管如何,這兩張紙,”他將紙張對折了一下,摁住角給洛玄看:“怎么疊,中間都會有空隙。這空隙……我們暫時先當成四維空間。地球上的光,日光、熱量,主要來自太陽……能理解么?”
洛玄點點頭,沈実繼續(xù)用法語:“三維空間的日光,受到了速度限制,就被這四維的空隙擋住了。那么問題來了——”
沈実看向他:“天元門的光,是從哪來的?”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