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么？”漪喬好笑地看著他。

    巴圖蒙克臉色發(fā)寒,攥她手臂的力道越來越大,手背上的青筋都隱隱凸起。

    漪喬眉頭越蹙越緊,惱羞成怒之下睥睨他一眼，冷聲喝道：“放手！”

    巴圖蒙克這才發(fā)覺自己用力過大了。他心頭劃過一絲懊惱，下意識地一松手,然而正好被她抓住機(jī)會猛地抽回了手臂，隨即迅速一撤步,她極快地退離到了離他兩丈開外的地方,即刻被幾個錦衣衛(wèi)保護(hù)了起來。

    巴圖蒙克倒是站在原地腳步未動，只是拳頭暗暗攥了攥，臉色鐵青。他望著她，突然譏誚一笑：“當(dāng)然奇怪，就憑那個病秧子也想有后？你是背地里偷漢子才懷上的種吧？大明的皇后原來就是……”

    “我看，蒙古韃靼的可汗也不過如此，”漪喬臉色雖冷但并未被他激怒，只是不慌不忙地打斷他的話，笑看向他，“只會在這里無中生有潑臟水，呈口舌之快，欺負(fù)欺負(fù)女人。枉你的子民還夸你賢卓有智，像太陽一樣耀眼，原來不過是個下三濫的卑劣齷齪之徒?！?br/>
    巴圖蒙克的臉色變得越加難看。

    “一年多不見，你嘴上還是這么不饒人，倒是越來越像那么回事了，”他嗤笑一聲，“我今日不是來跟你耍嘴皮子的——不想我動手的話就隨我來，我要問你些事情?！?br/>
    漪喬警惕地盯著他，迅速地在心里做著思量判斷。

    從巴圖蒙克方才的表現(xiàn)來看，他確實(shí)沒打算傷她。而如果說他是存著拿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挾祐樘的心思的話，他應(yīng)當(dāng)能想見這么做的后果。他并非蠢笨之人，不會傻到拿自己的整個部族來冒險。

    若是她不隨他去，極有可能動起干戈。然而對方相對人多，真要打起來，自己這邊未必能落著好。

    “好，”漪喬沉吟片刻后突然揚(yáng)聲道，“我可以和你借一步說話。但你要保證問完之后就讓我走，不能再做糾纏?！?br/>
    她此話一出，環(huán)繞在她周圍的宮人和護(hù)衛(wèi)俱是一驚。他們急著出言勸她，可話未出口便見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巴圖蒙克笑道：“好，這才痛快！一言為定?！闭f完，他深深地看她一眼，繼而率先走向了道旁的小樹林。

    漪喬低聲交代了錦衣衛(wèi)幾句，猶豫了一下，隨后跟上。

    在進(jìn)入樹林大約五六丈遠(yuǎn)之后，她便停下了腳步，對著前面繼續(xù)往縱深處走的身影冷然道：“站在此處說話他們已經(jīng)聽不到了，大汗還要往哪里去？”

    巴圖蒙克雖知她一直都對他有戒心，但轉(zhuǎn)頭看到她一臉警惕的樣子，仍是抑不住滿心的不快往上翻涌。

    漪喬見他陰沉著臉不出聲，有些不耐地道：“可汗有什么話不妨直說，如此婆婆媽媽似乎不像是可汗的作風(fēng)?！?br/>
    巴圖蒙克并不說話，凝視她半晌之后，自嘲似的一笑：“你是不是在擔(dān)心我會把你怎樣？我能把你怎樣呢？我倒是想把你劫回去墮掉你肚子里的種——你不必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心里的確是這么想的，我也不怕說出來——為了榮華富貴你也真是什么都不顧慮，難道你沒想過那病秧子一命嗚呼之后，留下你們孤兒寡母時候的光景么？到時我率幾十萬勇士大破京師攻入你們的皇宮，你說我要不要?dú)⒘怂哪醴N？”

    “你想太多了，”漪喬這次意外地沒有動氣，只輕笑一聲看向他，“你以為如今還是兩百多年前么？你以為大明還是幾年前的大明么？你以為你總想著反明復(fù)元就能成真么？你也別總這么咒陛下，一個真正有氣量有膽識的王者，會欣喜于碰上一個高明的對手，痛痛快快地對方高手過招放手博弈。大汗一直驕傲于自己是草原男兒，看來大汗的胸襟還是不夠?qū)拸V?！?br/>
    然而，巴圖蒙克是一個意欲篡奪大明江山的野心家，而不是江湖里整日尋人比試的武癡，他要的只是個結(jié)果罷了，漪喬很清楚這一點(diǎn)。她這些漂亮話只是拿出來堵他的嘴而已，她算準(zhǔn)了他會因為自己的驕傲而不愿自認(rèn)不夠大度，于是自然也不會回駁她。

    巴圖蒙克凝視她片刻，忽而出聲道：“你似乎比以前沉穩(wěn)了不少。我記得以前我每次說那病秧子活不久的時候，你都一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的樣子，今日……”

    “反正你再是咒陛下怎樣也妨礙不到他，反倒會顯出你心胸狹隘，”漪喬目光一轉(zhuǎn)掃向他，“大汗此番是來敘舊的么？有什么問題不妨直說，天色不早了?！?br/>
    巴圖蒙克的臉色沉了沉，話鋒一轉(zhuǎn)：“你可知這世上有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漪喬神情一滯。

    “你可別以為我是一路跟蹤你至此的，我還沒那么閑。我途經(jīng)此處時，烏恩其突然跟我稟報說，有名勇士看到了疑似大明皇后的一個漢人女子。我細(xì)問了那勇士，他說那女子衣著并不華貴，穿戴都很平常，但他看清楚了她的正臉，可以肯定容貌無差。那勇士是常隨我左右的，你的樣子他是認(rèn)得的。我心里疑惑，突然想起你當(dāng)初曾經(jīng)落落在外——難不成這世上真有這么巧的事，有一個和你容貌相同的人？她不會就是當(dāng)初皇宮里頂替你的人吧？”

    巴圖蒙克見她斂容不語，等得久了便催促道：“你怎么不說話？”

    “那她人呢？”

    “我當(dāng)時派了幾個人在這四周找了一圈都沒找見，正要走時便看到了你。我原本還拿不準(zhǔn)從寺里出來的到底是不是你，可在上前拉住你之后，便完全確定了下來?！?br/>
    難道是這身體原主？漪喬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見到她就是在碧云寺，那次移魂之后她就沒再見過她，祐樘也對她的下落絕口不提。

    只是，這其中的隱情她自然不可能跟巴圖蒙克說明。

    “你為什么覺得我就定然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呢？你知道這世上可有人和你容貌一致么？”

    巴圖蒙克被她的話噎了噎，正要說話又被她打斷道：“至于當(dāng)初頂包之事，我回宮之后并未向陛下細(xì)問，我也不曉得陛下是如何處理的。”

    他看出了她敷衍的態(tài)度，面現(xiàn)不豫之色：“你就那么不耐煩么？我又不是來套什么機(jī)密……”

    “我似乎沒有職責(zé)為你答疑解惑，”她雖然表面上未動氣，但想著他那么咒他，心里還是窩火得很，沉聲打斷他的話，“可汗可是事先承諾了問完之后就放我走的，莫非蒙古可汗是不守信用的么？”

    她答應(yīng)讓他問，可沒答應(yīng)好好答。

    巴圖蒙克靜默片刻，沉悶地嘆口氣，聲音里的棱角竟意外地消解不少：“我只想跟你私底下說會兒話，不以達(dá)延可汗的身份，只是一個……你認(rèn)識的人而已，可你好像時時不忘你大明皇后的身份——上回你流落在外，落入那個大兀魯思領(lǐng)主的手里，想想其實(shí)挺兇險的，幸好我遛馬到他那片草場看見了你。后來因為我的疏忽讓你跑了，我心里一直懊悔。這回在這里巧遇距上回已經(jīng)過去一年了，也不知下回再見到你，會是什么時候。”

    “或許不會再見了?！变魡淘捯粑绰浔戕D(zhuǎn)身欲走。

    “你就那么肯定最后贏的人是他？”

    漪喬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我六歲登汗位，七歲時便帶兵驅(qū)逐瓦剌，十三歲時除掉了老滑頭太師伊思馬因并將他的勢力收入囊中。如今，幾乎整個蒙古都是我的?！?br/>
    “陛下六歲喪母，九歲出閣講學(xué)，十六歲度過廢儲之險，十八歲登基為帝力挽狂瀾扭轉(zhuǎn)乾坤。而今，大明已漸有盛世之象?！?br/>
    漪喬繼續(xù)道：“他雖然沒有如你一樣帶兵打仗，但他從出生起躲過的明槍暗箭比你打的仗不知多出多少?！?br/>
    “滿都海來之前我不也是孤苦無依、受人欺壓？父汗被殺，他們還給我的汗位也是虛的，我那時不過是個任人擺布的傀儡。他六歲喪母，我那時候也不過才剛六歲！你以為只有他兒時日子苦么？我也不比他好到哪去！我能有今日全靠我自己的頭腦和雙手，還有天神騰格里的保佑——騰格里能保佑我一路走過來坐穩(wěn)汗位，也能保佑我拿下大明的江山，恢復(fù)祖先的榮光?！?br/>
    “歷史不可溯，你的騰格里也違抗不了。若陛下晚登基十幾年，照著先皇的樣子，大明與蒙古還真的勝負(fù)難料。但偏巧你和他大展宏圖的時候?qū)ι狭?，我只能說，這是老天布下的一招妙棋，”漪喬目光稍稍往后瞥了瞥，“你的事情我之前從陛下那里聽聞了一些。不錯，你少年老成，有能力有膽略，你在迅速強(qiáng)大，可大明如今也已經(jīng)今非昔比。你一意孤行下去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的?！?br/>
    巴圖蒙克目光忽的一銳：“我絕不會讓滿都海枉死?！?br/>
    頭頂上傳來一陣“撲棱棱”扇動翅膀的聲音，漪喬聞聲抬頭，正看到幾只歸巢的倦鳥背著夕照匆匆飛入了茂密的枝葉深處。她收回視線，緩緩出聲：“你不會讓你的妻子枉死，陛下也不會讓他的母親枉死——時辰不早了，后會無期?！?br/>
    巴圖蒙克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的背影。她的雙腳似乎不知何時和他的心黏在了一起，隨著她毫不留戀的步步前行，他的心也連帶著被揪了起來，和血帶肉地生生拉扯。他總覺得要做點(diǎn)什么說點(diǎn)什么讓她停下步子以緩解他此刻愈加劇烈的苦痛，但思及此，他腦中竟是空白一片。

    他體內(nèi)的血液在沸騰在咆哮，但身體卻紋絲未動，甚至連口都沒有張一下。

    他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再是強(qiáng)大，也還不能跟整個大明抗衡。她是大明皇后。他決不可沖動。

    斜西的日頭被暑氣熏染得臉膛通紅，已經(jīng)熄了火兒的金紅色夕照輕紗一樣籠在她娉婷的背影上。微風(fēng)起時，連日光也婆娑起來，卻唯獨(dú)模糊不掉她的倩影。

    巴圖蒙克眼睜睜看著她乘上道旁的馬車絕塵而去，像生根的石雕一樣，始終不動不語。直到他的一群手下打馬過來，他才回魂。

    他一聲不吭地利落上馬，陰沉著臉用蒙語大喊了一聲“走”，而后一夾馬腹，揚(yáng)起手臂就是重重一鞭子。j□j純黑色的汗血寶馬瞬間吃痛，隨著一陣響亮的嘶鳴，揚(yáng)蹄狂奔。他繃緊嘴角牢牢握住韁繩，穩(wěn)穩(wěn)地騎在馬背上，向著相反的方向瘋狂疾馳。

    一群手下不知出了何事，傻愣愣地互相看看，待到自家大汗走遠(yuǎn)了才反應(yīng)過來，趕忙揮鞭策馬去追趕。

    大約是由于晝長的緣故，夏日的黃昏總顯得分外冗長。漪喬望著馬車簾子外不斷往后倒去的黃昏晚景，感到自己的心也被攪和得越加沉重紛亂。

    她攤開那張早已被她攥皺巴的字條，望著上面已經(jīng)略有退色的墨跡出神。

    說是字條，其實(shí)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小小的一張紙條上，只畫著一道弧線?；蛘吒_切地說，是一個半圓。

    “道長臨行前說，那位施主命格不凡，他之前卜卦卜了很久，能占卜到的幾乎都寫在了這張紙上，只看女施主能否參悟。他這已是泄露了天機(jī)，女施主非此世人，身份特殊，若悟得其中玄妙，只自己心知便是，切莫泄露出去?！?br/>
    她耳旁再次響起慧寧大師將紙條交予她時說的話，心中又沉重一分。

    半圓難道表示他現(xiàn)在正好度過人生的一半么？古人算的都是虛歲，眼下是五月，再過兩個月就是萬壽圣節(jié)，那是祐樘二十二歲的生辰。是以……他會活到四十四歲？可是，青霜道長怎知她何時會來找他？萬一她過個三年五載再來碧云寺探問呢？除非道長連這點(diǎn)也算到了。

    半圓……半圓……漪喬凝神思量著，手指在觸碰到已經(jīng)淡去的兩個端點(diǎn)時，面色刷地一白。

    半圓的寓意莫非是……

    半生緣么？

    她這具身體和他同歲，他們大婚時都是二九之年。若是這么算的話，那么就是……

    他會在三十六歲時離開她。

    漪喬只覺手腳發(fā)涼，驚疑不定地死盯著那張紙條。

    道長真的是這個意思么？真就這么巧這么精確？

    若真是如此的話，那么眼下離那場似乎注定了的浩劫，還有十四年。

    “娘娘，您怎么了？”一直注意著皇后神色的爾嵐見她臉色蒼白得厲害，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

    漪喬緩了緩，無力地?fù)u了搖頭。她正魂不守舍間，忽然感到肚皮揪了揪——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伸了伸胳膊又踢了踢腿，隨后便又是一陣金魚吐泡泡的動靜。她不禁伸手撫上腹部，沒來由地心里揪疼。

    不管她的猜測是否正確，她都一定要順利地生下這個孩子并撫養(yǎng)他長大成人——這是他的血脈，是他生命的延續(xù)，更或許是他未來的繼任人。

    漪喬回到宮中時已敲過了天交頭鼓。她剛進(jìn)入乾清門，早已恭候多時的長隨何文鼎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就在心里嘆說皇后可算是回來了。他想起圣上的交代，不敢耽擱，即刻便迎上前去，朝她的鳳駕行了禮，道：“啟稟娘娘，萬歲爺讓您先往思政軒處稍候片刻，萬歲隨后就到?！?br/>
    漪喬點(diǎn)頭應(yīng)了一聲，隨即又問道：“陛下在何處？”

    “回娘娘，萬歲爺眼下正在盥櫛。”

    她吩咐內(nèi)侍們往思政軒去，心里琢磨著待會兒要如何跟他交代今日遇到巴圖蒙克之事。

    此事他不知道是最好的，反正沒什么危險，讓他知道反而徒增擔(dān)憂?？山袢针S護(hù)她同去的幾個錦衣衛(wèi)都是他親自調(diào)派的，想來他們是不會因她的吩咐就將事情瞞下來的。何況她總覺任何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與其毫無用處的遮掩，不如她自己先招認(rèn)。

    漪喬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強(qiáng)迫自己暫且收拾起這一整日沉悶的心情，盡量不讓他看出什么端倪，不讓她沉重的情緒影響到他。

    她目光無意識地亂瞟間，瞥見書案上攤著一幅畫。走近細(xì)看之下，她的眉頭不禁微微蹙起。

    漪喬坐在案前的玫瑰椅里仔細(xì)端詳，剛剛被壓制下去的那股砭骨寒意莫名其妙地又被牽引了上來。她正自望畫出神，忽聞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趕忙收斂心神，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宮人內(nèi)侍們是不敢這么隨意地進(jìn)來的，不用猜也知道來人是誰。況且，隨著對方的一步步靠近，她還聞到了一股清新爽潔的淡香。

    她以為他這么著放輕腳步是想突然從背后抱住她，于是也就順?biāo)熘鹱鞑恢?，繼續(xù)盯著面前的那幅畫。然而，她盯了好半天，眼睛都酸了也不見他動作。

    腳步聲近著近著就止息下來。她能感覺到他就站在她身后，只是不作聲響而已。

    他在想什么？

    就在她正要轉(zhuǎn)頭往后看之時，驟感眼前一暗眼皮一涼，她的雙眼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罩上。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只睫毛忍不住輕顫。

    漪喬心里犯嘀咕，眼珠子游移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奸詐的笑。她佯作心虛地低聲道：“你怎么這個時候來了？陛下盥櫛完就要到此處來尋我了。你快走吧，當(dāng)心被他瞧見?！?br/>
    他感覺到他明顯僵了一下，想象著他此刻的表情，險些一個沒忍住噴笑出聲。

    她心中竊笑，好奇他會如何回嘴，沒想到他突然撤開了雙手，從背后轉(zhuǎn)到她身邊，打量著她，驚訝道：“哎呀，喬兒？怎么會是你？”

    漪喬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暗道果然還是他技高一籌，居然反應(yīng)這么快。她黑著臉看他：“陛下好像很失望的樣子。”

    “喬兒也不一樣么？”

    “我失望是因為……”因為沒有噎到你。

    他很自然地攬過她，用目光指著那幅畫笑道：“是我畫的太糟還是太好，喬兒緣何盯著這畫出神這么久？”

    漪喬眨眨眼：“陛下不問問‘奸夫’的事情？”

    “喬兒不也沒跟我追究‘姘頭’的事么？”

    漪喬吐了吐舌頭，側(cè)過身伸臂抱住他，趴在他肩頭輕聲吐字：“我永遠(yuǎn)相信你?！?br/>
    祐樘唇畔泛起一絲笑意，溫柔地?fù)崃藫崴陌l(fā)絲。

    “我……跟你說一件事……”漪喬清了清嗓子，隨即將今日遇到巴圖蒙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一番。當(dāng)然，有些小細(xì)節(jié)被她有意無意地忽略掉了。

    祐樘只安靜地聽著，面上連一星半點(diǎn)的驚訝都沒有。末了，他拉下她勾著他脖子的手臂，捋起袖子查看她的手臂。

    雪玉一樣瑩白光潔的肌膚在燈火下現(xiàn)出細(xì)膩水嫩的光澤，平滑白皙得沒有半點(diǎn)瑕疵。

    他復(fù)又極其自然地幫她拉下袖子，忽而問道：“喬兒可后悔走這一遭？”

    “不后悔，”漪喬脫口而出后又覺有些不妥，頓了頓才繼續(xù)道，“祈福這種事怎會后悔?！?br/>
    更何況，她此次碧云寺之行說不定還能避免日后厄運(yùn)的到來，怎么會后悔。

    “我來之前先召見了錦衣衛(wèi)，是以提前知曉了此事?！?br/>
    “那……此事你怎么看，”漪喬斟酌著看向他，“還有，他看到的那個女子是否就是這身體原主？”

    “巴圖蒙克暫時不會有什么異動。一來他沒探明虛實(shí)，不敢輕舉妄動。二來，三年前他陳兵大同那次受的重創(chuàng)尚未恢復(fù)。他當(dāng)年猖狂地在國書上自稱大元可汗，吃了虧之后想來是學(xué)會收斂了，好歹安生了些。他此次來京城，約莫是想瞧瞧如今我治下的大明是怎樣的光景，若能順便探聽到什么自然更好。至于那個與喬兒容貌相同的女子，”祐樘輕笑了一下，“我想，是她無疑。沒想到這都一年多了，她還真能熬得住?！?br/>
    他見漪喬目露疑惑，踟躕了一下，解釋道：“當(dāng)初移魂之后，我給了她三條路——一條是留在京城，但不得離開碧云寺；一條是改頭換面，我為她安排一個新身份，讓她遠(yuǎn)走高飛，從此不得再回京；第三條，就是讓她自己了斷?！?br/>
    “你……”

    “有活路她自然不會選死路，最后這個是用來嚇唬她的，讓她不要再癡心妄想。她不出意料地選了第一條，我那日走之前告訴她，如果她后悔的話，可以隨時說，我再給她安排換身份的事情。一晃一年多過去了，我都快要忘記這一茬了。也不曉得她到底是為了什么，寧愿失去自由身過著深居簡出的日子也要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卻享受不到，日子久了就會慢慢消磨掉心里殘存的希冀。他不可能一直監(jiān)視著她，這樣實(shí)則比直接遠(yuǎn)走高飛要斷得更干凈徹底。這都是他一早就算好的了吧。

    “那個傖夫沒有驚著孩子吧？”他說著溫柔地拉過她的手，目光轉(zhuǎn)到她的腹部。

    漪喬正自思量，忽聽他這么問，下意識地?fù)u了搖頭，隨即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在說巴圖蒙克。她笑了笑道：“巴圖蒙克好像打擾到兒子睡覺了，我當(dāng)時感覺到小家伙朝著外面一陣拳打腳踢的?！?br/>
    “興許他是見自己母后被壞人攔下來，想蹦出來揍他一頓呢，”祐樘抱她在懷里，低頭望向她，片刻之后，嘴角微露笑意，“喬兒總算是回來了，再不回來我都要變成望妻石了?！?br/>
    她順勢擁住他，窩在他胸前嗅著皂角和蘭草的清香，悶悶地道：“你一直在等我？”

    “嗯，”他垂了垂眸，自言自語似的低聲呢喃道，“一天里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一直等到用完晚膳你還不回來，心神恍恍地批了一會兒奏章，實(shí)在熬不下去，交代了何文鼎幾句，就先去沐浴了?！?br/>
    “那你方才進(jìn)來時捂著我眼睛做什么？讓我猜你是誰么？”

    “我看喬兒一直盯著這畫呆坐，似是被畫境感染，不想讓你再看下去。”

    他方才站在門口時便看到了她，見她盯著那幅畫出神，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似乎能感受到她不安凝重的心境。他當(dāng)下便停住了急切的步子，將腳步放得很輕但又能被她聽到。

    漪喬將目光轉(zhuǎn)向書案上的那幅畫。那是一副以淡墨繪就的水墨畫，寒山峭壁和冷松翠柏構(gòu)成了整個畫面。陡直如削的峭壁之下是飄渺得似要散出來的山嵐霧氣，幾株松柏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亂石間，仿似要被深山里的寒氣凍住一樣。

    整幅畫著墨不多，但渲染與留白都恰到好處，墨色變化自然而空靈，布局精當(dāng)，線條厚重，筆力剛勁，畫面意境高古深遠(yuǎn)。

    “那你為何要畫這樣一副畫呢，”漪喬仰頭看向他，“不覺得整個調(diào)子太冷僻了么？讓我想起了賈島那苦寒的詩風(fēng)?！?br/>
    “是僻冷了些，但似乎還不不至到碣石山人那般苦寒的地步，”祐樘望著那幅畫笑了笑，“這是等喬兒的時候畫的，畫完之后我自己也發(fā)覺幽寒了些，似乎是不知不覺間就拐到那調(diào)子上去了。”

    “那松柏是你的自喻么？”

    祐樘頓了頓，抬手撫上她的臉頰，垂眸含笑道：“我又不孤獨(dú)。我有喬兒，不久之后還有我們的孩子?！?br/>
    漪喬就著他的手蹭了蹭，又窩回他懷里緊緊抱住他。

    其實(shí)我更怕孤獨(dú)，所以，不要離開我。我會盡一切可能挽回你既定的結(jié)局，我們還要一起到老呢，祐樘。她擁著他，在心里默念道。

    “這畫不好，”漪喬話一出口才發(fā)覺自己的聲音居然已經(jīng)哽咽，她懊惱自己竟沒忍住，埋著頭不敢看他，“回頭畫個吉慶些的?！?br/>
    祐樘想要蹲下|身查看她的情況，奈何她死死抱著他不愿松手，他一時間動彈不得。祐樘無奈一笑，用空出來的兩只手拍撫她的后背，柔聲哄道：“好，回頭畫個吉慶的，掛在喬兒那里好不好？都要當(dāng)娘的人了，怎么跟個孩子似的呢——喬兒可是想到了什么？”

    “沒有?！?br/>
    “真的沒有？”

    “說沒有就沒有。”

    “沒有的話，那喬兒就放開我?！?br/>
    “不要?！?br/>
    “乖，先放開?！?br/>
    “不放?！?br/>
    祐樘嘆笑一聲：“果然‘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孔圣人誠不欺我。幸而喬兒不兇悍，不然我這日子就沒法兒過了。只是……”

    漪喬吸吸鼻子：“只是什么？”

    “外人似乎不這么看。喬兒已經(jīng)聲名在外了，”祐樘說著便笑了起來，“喬兒還記得在我登基之初，上書奏請守喪三年延遲納妃的謝遷謝先生么？他當(dāng)年可是幫了我大忙——謝夫人平日行事剽悍，謝先生是出了名的懼內(nèi)。那日我派內(nèi)官到謝先生府上傳旨召他入宮，恰趕上謝夫人發(fā)脾氣，內(nèi)官到時，謝先生正縮在床底下避難。見我的旨意到了，這才壯著膽子從床底下鉆出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對著謝夫人揚(yáng)眉吐氣道：‘你再如此，我便告到陛下那里！’謝夫人根本不以為意，冷冷哼笑一聲道：‘好啊！夫君去找陛下，那妾身就找皇后去！’”

    “噗——”漪喬忍不住噴笑，復(fù)又黑沉著臉看向他：“我有那么兇悍嘛？我又不會把你逼到床底下……”

    “我始終獨(dú)寵中宮別無嬪御，大概在外人看來，是由于喬兒是個善妒的河?xùn)|獅，”祐樘小心地為她拭去臉頰上殘存的淚跡，嘴角暈開一縷柔和的笑意，“喬兒笑了就好，來，擦擦淚——”

    “懼內(nèi)大多數(shù)是由于愛妻嘛。謝先生當(dāng)年肯幫忙，除了因著你青宮時的師生情分，大概還有一種類似于同道中人的理解?！?br/>
    祐樘頷首道：“嗯，大抵如此——喬兒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就寢吧?！?br/>
    “那你呢？”

    祐樘笑道：“我再批一會兒奏章——喬兒怎么了？”

    漪喬斂容嘆息道：“如今時辰已經(jīng)不早了，你明日還要早起上朝，你這一忙，不曉得又要到幾更天?！彼聊幌?，將他的雙手捧在自己手心里，低語道：“你這樣日復(fù)一日地忙忙碌碌，是怎么堅持下來的。就算是一臺機(jī)器，日子久了也會出問題。何況你……”

    “昔日太祖皇帝‘雞鳴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臨百官’，”祐樘搖頭笑道，“我這樣算不得什么。況大明如今剛恢復(fù)些元?dú)?，邊陲又諸事未平……”

    可是后世又有幾個人記得你？漪喬思及此就是一陣長嘆：“好了，我不打擾你了——記得早些就寢?！彼f話間站起身，傾身抱了他一下，轉(zhuǎn)身出了思政軒。

    這中間到底是出了什么紕漏？為什么他這段歷史后世鮮有人知？她知道他胸懷天下心系蒼生，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百姓，但名望與功績起碼要成正比。在福澤當(dāng)世之后，相信祐樘自己也不希望他嘔心瀝血親手締造的是一個被遺忘的盛世。

    漪喬按了按額角，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思政軒里的燈火，在心里無聲地嘆息一聲，擺駕回了寢宮。

    隨著葉色由綠轉(zhuǎn)黃，不知不覺間便跌入了八月。漪喬腹部隆起已經(jīng)十分明顯了，行動變得越發(fā)不利落，她此刻愈加能體會到懷孕的艱辛——除了身子笨重和忌口以外，她的腳踝、小腿都開始出現(xiàn)浮腫，半夜里時不時小腿抽筋，染了風(fēng)寒也不敢吃藥，只咬牙硬挺著，怕影響到孩子。

    周太皇太后一早就安排了好幾個手腳麻利、經(jīng)驗老道的嬤嬤伺候她，她們對于這些孕期徵狀早已司空見慣。在她們的悉心料理下，她腳踝和小腿上的浮腫總算消下去一些，夜里抽筋的次數(shù)也少了。雖然她們照料得很周到，但祐樘只要一有空就會親自扶著她出外散步，甚至親自為她揉腿按摩。

    由于腿部抽筋基本都是在半夜里，他又一向淺眠，她稍微有點(diǎn)動靜他就會跟著醒來。漪喬擔(dān)心他原本便少的睡眠直接變得所剩無幾了，于是一再提出跟他分處睡，給她多調(diào)派幾個守夜的宮人就成。但祐樘每次都堅決地駁了回去，一點(diǎn)商量的余地都沒有。

    這日夜里，漪喬又在小腿的一陣陣抽痛中醒來。她小心地轉(zhuǎn)頭瞥了身邊一眼，忍著疼痛慢慢地?fù)纹鹕眢w坐起來，又屏息看了祐樘一眼，見他尚在睡夢中，這才稍稍放心些，曲起腿輕輕揉按以緩解疼痛。

    只是她如今腹部高隆，這個動作做起來很是吃力，沒揉幾下就得歇歇，又怕吵醒他，連呼吸都放得很緩很輕，喘息更是不敢出聲。

    她疼得眉頭緊鎖，齜牙咧嘴地揉按了半晌，疼痛稍緩，本想湊合著躺下接著睡，但因為身子笨重，撐著身體慢慢躺回去的時候，原本就沒有完全緩過來的小腿又是一陣劇烈的抽痛。她疼得眉頭狠狠一皺，低呼尚未出口便被她下意識地咽了回去，

    她撐著半坐半躺的姿勢，正要再起身，卻陡然感到有人從背后抱住她，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她的身體。

    “是不是又抽筋了？”他的聲音沉穩(wěn)而清醒，絲毫沒有半夜醒來的迷蒙混沌。

    漪喬懊惱地嘆口氣，點(diǎn)了點(diǎn)頭。

    祐樘撈來兩個軟枕墊在她身后，小心地半抱半扶著讓她靠在上面，并讓她屈起抽筋的那條腿。隨即，他跪坐在她身側(cè)，從小腿后側(cè)開始，拿捏著力道由下往上為她揉捏痙攣處。

    他的面容平和沉靜，這一套動作做下來更是小心又嫻熟。借著窗外的月光，漪喬安靜地凝視著他，一時默然無話。

    “喬兒感覺如何？還疼么？”他一抬頭，正對上她凝固的目光。

    漪喬回神，搖頭笑道：“不疼了，已經(jīng)好很多了?！?br/>
    “不是已經(jīng)好轉(zhuǎn)不少了么？怎么又抽筋，看來還是要繼續(xù)泡腳，”祐樘說話間輕輕放平她的腿，又取來一個錦墊墊在她的腳下，“我瞧著喬兒腿上的浮腫還沒完全消下去。平日里一定要多休息，少吃鹽，不要喝太多水。還有，我聽說把腳墊高也可以消腫，喬兒小憩時注意吩咐宮人在腳下墊上墊子——算了，還是我明日親自跟她們仔細(xì)交代一下好了——喬兒笑什么？”

    “我怎么覺得你跟那些嬤嬤一樣在行？而且，這些話你已經(jīng)說了無數(shù)次了?！变魡绦聪蛩?。

    祐樘幫她重新蓋上被子，訕訕地笑了笑：“我也是聽宮里那么有經(jīng)驗的乳娘保母們說的。聽說懷孕中后會出現(xiàn)抽筋和浮腫，雖然我自己也會一些，但還是特地去學(xué)了緩解痙攣的手法——喬兒這是嫌我啰嗦么？我以前真沒想到我有一日也會這么一遍遍地交代一些瑣碎事。嗯——近來有些忙，又是祭祀太社太稷，又是處理江浙水害，先皇的實(shí)錄也修好了，禮部又進(jìn)呈了憲宗純皇帝實(shí)錄儀注。這一忙起來呢，總覺有些事情就疏忽了，是以總?cè)滩蛔∫槐楸榻淮鷨虄骸！?br/>
    “我看我這一次懷孕下來，你學(xué)會的比我還要多的多，”漪喬說著拉住他的手，認(rèn)真道，“我這樣真的會影響你休息的。你晚上睡不好，白日里又要處理冗繁的政務(wù)，這樣下去怎么受得了？”

    “如今不都快八個月了么？前面那么長都熬過來了，也不在乎這一兩個月，”他反握住她的手，“何況，喬兒讓我和你分開睡，我會一直想著是不是夜里又痙攣了，你有沒有蓋好被子，不要染了風(fēng)寒才好——如此反而更睡不踏實(shí)?？偸且阍谏磉?，我自己照看著才安穩(wěn)些——喬兒一直盯著我瞧做什么？”

    “其實(shí)我一直都想問你一個問題，”漪喬躊躇了一下，復(fù)又抬頭盯著黑暗中他熠熠的眸子，“還記得當(dāng)初我們鬧翻那次，我問你到底愛不愛我，你回答我的只是一陣無休止的沉默。你……你當(dāng)時為何不說話？為何要我生生誤會你？以至于我們后來繞了那么大一圈……”

    然而，她等了許久都不見他出聲，似乎又回到了當(dāng)初那樣的沉默。漪喬下意識地握了握他的手，試探著低喚了他一聲。

    “都過去那么久了，喬兒竟還記得，”他說笑間抽掉了她背后的軟枕，抱著她就要讓她躺平，“快睡吧，天還沒亮呢，還能再睡一會兒?！?br/>
    “你干嘛遮遮掩掩的？有什么就說出……誒？”漪喬掙扎時無意間碰到了他的臉頰，意外地感到指尖微燙。

    她瞪大眼睛驚訝道：“你你你……你臉紅了？”

    他動作一滯，沒有出言否認(rèn)。

    他見她作勢要下床，阻住她道：“喬兒做什么？”

    “掌燈啊，這么稀罕的場面我怎么能錯過呢，”漪喬見他攔著她不讓她動，眨眨眼，“那要不，你去？或者我叫宮人進(jìn)來？”

    祐樘正尷尬，突然一笑：“誰都別想去，今兒個我就算把燈都?xì)Я艘膊粫寙虄呵埔姷?。?br/>
    漪喬還要分辯，忽然僵了一下。

    “怎么了？孩子又鬧騰了？”

    “他好像……好像在我肚子里翻了個身……”

    “我看，喬兒還是莫要欺負(fù)我了，連兒子都看不下去了，”祐樘輕拍了拍她隆起的腹部，嘆息道，“這是在為爹爹抱不平呢是不是……咦？他似乎朝我手上伸了伸小拳頭……”

    祐樘說著，又試著拍了拍，下一瞬便即刻感受到他拍過的地方鼓起一個小包，之后又消下去。他一時失笑，換了個臨近的地方輕拍兩下，很快便感覺到手指下又是一鼓。他面上笑意更盛，又連續(xù)改換位置，結(jié)果那小包便緊跟著他的手掌到處跑。

    見他如此有玩心，漪喬哭笑不得道：“快睡吧，天還沒亮呢，還能再睡一會兒?！?br/>
    “喬兒不掌燈了？”

    “估計這會兒都不紅了，我看什么。”漪喬見他的手離開，早就躍躍欲試的她也在肚皮上輕拍了一下，手下隨即便鼓出一個小包。感受到孩子的回應(yīng)，漪喬不由會心一笑。

    “等過了這幾日騰出工夫了，我就對著喬兒肚子彈琴，沒準(zhǔn)兒他能聽懂琴音呢。喬兒不是也一直在念書給他聽么？”

    “嗯，我有事沒事還會跟他說說話，”漪喬笑著，突然想起一件事，狀似不經(jīng)意地問道，“對了，若這孩子真的是男孩兒的話，名字你想好了么？”

    “還沒有。我思量這件事很久了，只是未曾想到合意的。不過字輩都是排好的，到他這里就輪到厚字輩了，只需再取一個字?！?br/>
    朱厚……朱厚照？可是……漪喬不解地看向他：“按大明之前根據(jù)五行相生的取名規(guī)矩，木生火，第三個字該是帶火的，不是么？”

    “嗯，我就是在選含火的字。”祐樘頷首笑道。

    難道是因為古今字體的差別？那么如果這孩子確實(shí)是男孩的話，眼下是否可以基本確定，他就是日后的明武宗？

    若她記的沒錯的話，朱厚照登基時不過十三四，這也佐證了她對于青霜道長暗示的猜測。而這個孩子登基之后，大明便進(jìn)入了著名的正德朝。然后……

    漪喬倒抽一口涼氣，面上神色復(fù)雜難言，不愿再接著往下想。

    然而不管她有怎樣的擔(dān)憂，都必須爛在肚子里，她所能做的，就是避免祐樘的早逝，以及教好這個孩子。

    金秋之際正是食蟹的好時候，尤其在明宮中食蟹一向都是風(fēng)尚，且對此頗多講究，因此蟹肥之際，宮眷內(nèi)臣們五六成群圍坐食蟹的比比皆是。但奈何螃蟹性寒，且具活血化瘀之效，尤其是蟹爪，對于孕婦來說無異于墮胎藥。因此，螃蟹早已經(jīng)被祐樘歸入了漪喬禁食之列。

    而為了不饞到她，祐樘自己也干脆掐掉了這樣的口福，跟著她一起忌口。漪喬心里過意不去，告訴他不必如此，但祐樘只笑說若是連這點(diǎn)口腹之欲都抑制不了的話，他也就枉為帝王了。何況他脾胃虛寒，而蟹性寒，吃多了也不好。她見他堅持，也就沒有再提。

    漪喬感慨自從她懷孕以來，在飲食上一直都是謹(jǐn)慎再謹(jǐn)慎，等她把孩子生出來，一定要將孕期錯過的美食都補(bǔ)上。當(dāng)然，前提是她明年不會接著懷孕……

    弘治四年的九月丁酉，亦即二十四日，是個日麗風(fēng)和的大晴天。

    祐樘下了午朝之后，剛回到乾清宮，正要更衣，忽見一個宮女跌跌撞撞地奔進(jìn)來。由于跑得太急了，到了他面前，腿一軟就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道：“陛……陛下，皇后娘娘……要……要生了……”

    “咳……”祐樘剛要咽下去的一口茶瞬間嗆了他一下，他的整張臉都霎時泛起微紅。

    “萬……萬歲……”一旁伺候著的內(nèi)侍忙不迭捧給他一條絲帕，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托起來，便驚見平日里一向從容淡定的萬歲爺撂下茶盞就徑直疾步往外走，邊走邊沉聲吩咐道：“再去多找?guī)讉€穩(wěn)婆過來。要快！”

    在場的眾人迭聲應(yīng)完，再抬眼時，哪里還有萬歲爺?shù)嫩櫽啊?br/>
    此刻的漪喬正被一群宮人小心地往床上抬，殿內(nèi)已經(jīng)亂作了一團(tuán)。

    她的下|體已經(jīng)見紅，肚子一陣酸似一陣，疼痛遽起。在被眾人七手八腳地抬到床上之后，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門口的方向。

    也不知是她潛在的恐懼加劇了疼痛，還是分娩的痛苦已經(jīng)襲來，她此刻感覺到那一陣比一陣猛烈的疼痛正迅速膨脹，已經(jīng)快要逼近她忍耐的極限。

    劇痛像是會擴(kuò)散一樣，瞬間蔓延全身，她咬緊牙關(guān)強(qiáng)挺著不讓自己出聲。

    耳旁盡是嘈雜的人聲，亂哄哄的也不知在說什么，她已經(jīng)聽不太清也沒心思去聽了。

    漪喬這邊意識混沌時，一旁的幾個穩(wěn)婆正一面仔細(xì)看護(hù)著她，一面有條不紊地交代宮人們速速預(yù)備接生要用到的一應(yīng)器具。

    一眾人等正忙活間，忽見一身常服未及換的陛下大步流星地直沖了進(jìn)來。幾個穩(wěn)婆慌了手腳，先朝著他行了禮，聽見陛下沉聲說了句“你們自忙你們的”，又都從地上爬起來，面面相覷，想勸陛下暫且出去回避一下，但見他已經(jīng)來到床前，握著皇后的手低聲說著什么，一時間誰也不敢上前。

    “喬兒，喬兒？喬兒……”祐樘緊握著她的手一遍遍低喚她。見她緩緩張開眼睛看他，這才稍定了定心神。

    “別害怕，我在這里?！彼麃頃r預(yù)想了許多話，但此時此刻沖口而出的只有這句。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聽在漪喬耳中卻格外得清晰，似乎能夠穿破周圍無邊的嘈亂直達(dá)心里。

    她點(diǎn)點(diǎn)頭，努力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很快就過去了，會沒事的。你要想著我們的孩子頃刻就要出世了，不要分心去想旁的。”祐樘此時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也有詞窮的時候，居然不曉得再說些什么去安慰她鼓勵她，只是下意識地用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其實(shí)何止是她緊張，他此刻的惶惶不安一點(diǎn)也不亞于她。

    “陛下，娘娘快生了，您在這里有些不妥，不如先到外頭稍候片刻……”終于有一個穩(wěn)婆壯了壯膽，躬身上前勸道。

    祐樘也知道女人生孩子時有男人在場甚為不妥，但他一顆心都系在她身上，連手指都不想松開分毫，更別說暫且離開了。只是眼下這樣的光景，他不暫避可能會影響接生……

    他在心里一番痛苦掙扎之后，迅速做出決斷，說服自己放開了她的手。他起身后又看她一眼，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什么，旋即于她臉頰上落下一個輕吻。

    漪喬恍惚間感覺到他伏在她耳旁說了什么，但她此時已經(jīng)被分娩的陣痛折磨得痛苦不堪，是以模模糊糊的沒有聽清楚。

    滴漏聲聲，悄然間將時辰推向了日暮時分。

    痛苦總是難熬的，尤其是生孩子的痛苦。

    也不知過了多久，下|身那種硬生生垂墜拉扯的劇痛已經(jīng)淹沒了漪喬所有的感知，她在又一次慘呼出聲后，喉嚨已經(jīng)沙啞得幾乎喊不出聲。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似乎在一下下揪扯她的五臟六腑，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分不清是哪里在疼了，只覺渾身上下都浸泡在無休止的痛苦里。

    而在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麻木快要昏厥之時，下一波更加猛烈的劇痛便緊隨而至，噬心砭骨的痛重又將她抽得清醒過來。

    我是不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漪喬心里忽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她朦朦朧朧聽到穩(wěn)婆說已經(jīng)破水了，一遍遍喊著讓她用力。然而她此時已經(jīng)榨不出一絲力氣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瞬會不會殞命當(dāng)場。

    她額前的頭發(fā)早已被汗水浸濕，拳頭因為忍痛和使力攥得太緊，掌心已經(jīng)被指甲劃破，血漬和汗水都混攪在了一起。她感覺全身都廢掉了，眼皮越來越重，感知越來越鈍，周圍模糊而糟亂的人聲正一點(diǎn)點(diǎn)遠(yuǎn)離。

    床前的一眾穩(wěn)婆見狀，知道皇后這是已經(jīng)脫力了。然而眼下胎兒差一點(diǎn)就要出來了，她們瞧著真是干著急使不上勁。

    皇后受難，她們也是滿頭的汗，一半是急的，一半是嚇的。這要是皇后有個三長兩短，天曉得陛下會把她們怎么樣。

    眾人看著床上一臉煞白喘息微弱的皇后，瞧瞧殿外，卻是誰也不敢出去跟陛下說。

    反正如今只差一點(diǎn)就產(chǎn)出來了，抱著再試試的心理，眾人上前又是搖撼又是掐人中，只求盡快弄醒皇后。

    雖是身處殿外，但祐樘時刻都注意著殿內(nèi)的動靜。

    他此刻的心情異常雜亂微妙，又是揪心又是焦灼又是期待，這是他以前從未體會過的復(fù)雜。

    方才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喊聲，他多少次都想破門沖進(jìn)去，但轉(zhuǎn)念想想自己進(jìn)去幫不上什么忙反而會壞事，這才一次次壓下念頭，強(qiáng)迫自己沉住氣。后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弱直至眼下完全止息，他心中的不安迅速滋長。等了片刻后仍不見動靜，他面色一沉，揮開上前勸阻的一眾內(nèi)侍，當(dāng)下就要破門而入。

    “樘兒你做什么？”身后驟然傳來自家祖母的聲音，祐樘動作一滯，回頭轉(zhuǎn)身。

    也不曉得漪喬此刻是否已經(jīng)來到了鬼門關(guān)，各種紛亂的場景開始不斷涌入她的腦海。有完整的，也有支離破碎的，她似乎把當(dāng)初來到這里的路重又走了一番。

    而這些浮光掠影過后，便定格在了那張畫著半圓的紙上。

    她眼前倏忽間浮現(xiàn)出祐樘方才焦灼擔(dān)憂的眼神，她恍然間感受到他還握著她的手，堅定地告訴她“別害怕，我在這里”。

    眼前的紛亂漸漸散去，她似乎瞬間感覺到有無窮的力量一下子灌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一定要順利生下這個孩子。這是他們的孩子，是他的血脈。

    她還要續(xù)寫他們的緣分，改寫他的宿命。

    她不能有事。

    漪喬忽而睜開雙眼，已然骨節(jié)泛白的拳頭猛地握緊。

    殿外，氣氛陷入僵持。

    祐樘斂容看著鐵青著臉攔住他去路的祖母，心中又是沖動又是猶豫，越加感到壓抑得透不過氣。他嘆息一聲，上前道：“孫兒就進(jìn)去看一眼?！?br/>
    “一眼也不行！女人生孩子你進(jìn)去做什么？祖母是過來人，不比你清楚么！你就好好在外面等著就成?！?br/>
    “可里頭連喊聲都沒有了……”他說到后面，聲音越來越低，不敢往后想。

    周太皇太后想了想，沉聲道：“再等等，她這是頭胎，生得不順些也不足奇?！?br/>
    祐樘此刻真怕穩(wěn)婆突然沖出來跟他說她昏死過去了或者難產(chǎn)生不下來，但總沒有動靜也是一樣抓心撓肝地難受。

    他心里的那根弦越繃越緊，再多緊一分便會頃刻斷掉。

    他深吸幾口氣，正要再往里闖，突然聽到里面眾人齊聲高呼“生出來了”，隨即便傳出一陣清亮的嬰兒啼哭聲。

    殿內(nèi)的床上，漪喬在耗干最后一股氣力之后，已經(jīng)徹底虛脫。她聽到眾人說生出來了，又聽見孩子的啼哭聲，瞬間心神一松，眼皮一沉，昏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恭喜陛下賀喜陛下，乃當(dāng)?shù)藒(*^◎^*)

    話說要想不讓陛下英年早逝，建議小喬先把劉文泰那廝宰了再說==

    PS：感謝槿槿菇?jīng)鋈恿艘活w地雷哈(*ˉ︶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