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睜了眼，最先的感覺是他又回到了梅莊黑牢的日子，霎時一片絕望。四周一片漆黑，手臂疼痛刺骨，只有流水的叮咚聲。

    這就不對了，梅莊黑牢里可沒有活水聲！林平之試著動了動身體，雙臂雙腿俱在，下半身都還泡在水里。背部硌著一個半軟之物，想必是他的包裹。他手腳并用爬上岸去，顧不得濕透的棉襖，只摸黑解下包袱，在里頭尋火折子。他行事小心，為防雨雪打濕，他那包袱都是用油氈布包好的，火折子這類易潮之物更是包了好幾層，此時不由得暗自慶幸。很快他便尋到了東西，撲地一聲打了起來。

    待到看清他這一片地方，林平之倒抽一口冷氣。原來竟是一個極大的石窟。他站立之處正是偏中央，半面是水，半面是粗糙不平的石地。這水顯然是活的，只見水面波紋隱隱，卻照不到去處。石壁這處到有兩個洞口，一大一小。再往上照，洞頂極高，隱約可見一個十尺見方的黑色洞口。照這上下位置來估計，他八成就是從那里掉下來的。

    從回來以后，林平之自以為萬事皆在手中，未曾想意外一件接著一件。還好他穿了皮裘擋風(fēng)雪，里頭棉衣又厚實，摔下來身上連個皮肉傷也少。只是手臂擋了冰雪沖力，砸得生疼。等疼痛稍微緩過來，他才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而開始研究如何出去。

    他的輕功不足以躍上洞頂，看起來出路只能在那兩個洞口之中尋找了，林平之暗自心忖。他正想走過去，頓覺身上沉重。原來那棉襖吸足了水，臃腫不堪。這片刻功夫，棉襖下擺已在地上滴下了一個小水洼。他得了風(fēng)清揚的內(nèi)力之后，落水也不覺得冷，竟是沒有反應(yīng)過來。包袱里的備換衣裳也濕了，但好歹比身上的好一些，林平之毫不猶豫地?fù)Q了下來。他將濕衣丟棄于地，將空了許多的包裹重新捆好，縛在背上，往較大的洞口而去。

    洞里一片漆黑，火苗動也不動，林平之心下一沉，走時就多了幾分小心。風(fēng)不動，前路必死路。洞內(nèi)高約丈許，路上崎嶇不平，全是石頭。地面高高低低，拐彎曲折自然，毫無人力痕跡。行了約莫十丈，林平之腳下突然踩到一物，吱呀一聲在洞內(nèi)回響，甚是可怖。他急忙拿火折子一照，卻是半片刀刃。年深日久，刀刃卷起，銹跡斑斑，一踩上去就斷成好幾片，有些地方還化成了銹粉。

    大口寬刀，這莫不是哪個擅刀的塞外前輩所用？但瞧這制式，像個砍刀，卻是薄了一些。林平之蹲下去看，暗自嘀咕。他剛一抬頭，又照得不遠(yuǎn)處有一枚箭頭。他快走幾步，這次小心未踩到它。只見這箭頭是精鋼所制，長約三寸，樣式簡奇，保存得比剛才那刀要好一些。不見箭身，大約已腐爛成泥。

    這看起來倒是有些年頭了，也不知是何人所遺，林平之心忖。這箭做工倒是精良一些，但是做武器來用，未免太費。他手執(zhí)火折子，繼續(xù)往前走，一路又?jǐn)鄶嗬m(xù)續(xù)地見到不少刀刃和箭頭，刀口有直有彎，還有長槍槍頭，粗略估計已超一百，而且越來越密集。與之相對應(yīng)的是幾根七零八落的白骨，武器既爛，更何況人的血肉之軀。轉(zhuǎn)過一個彎，林平之眼前出現(xiàn)了一大片圓形空地，兵器遍地，底下是一片黑色淤泥，白骨夾雜其中，隱隱有陳腐氣息。

    林平之一路行來，已有所料，此時放眼望去，少說也得有千人之?dāng)?shù)。這顯然不是江湖火并所能達(dá)到的數(shù)目，再加上隱隱分為兩派風(fēng)格的刀刃和箭頭，這里許久之前肯定發(fā)生過慘烈戰(zhàn)爭。林平之心里一凜，是了，函谷關(guān)自古以來乃兵家必爭之地，有此等規(guī)模的戰(zhàn)況不以為奇。只可惜他見識有限，看出彎刀長劍乃塞外之物，其他諸等兵器像是中原之物，卻不知是何朝何代的遺留。石壁上滿是斑駁的刀劍痕跡，可見當(dāng)時戰(zhàn)況之激烈。

    但林平之并無心于此。他繞著圓形空地的邊緣行走，仔細(xì)查看四壁，依舊抱著一絲希望。不多時，他便走到了空地對面。那里有一塊大石，表面光滑，顯然是后頭封上的。依形體看，少說逾萬斤，憑他一人之力絕不可能推開。三壁回聲沉悶，讓人毫無辦法。

    果真是死路一條。林平之的一顆心愈墜愈低，只道今日便命喪于此？想到另外的洞口，他火速折身返回。這洞口略小，僅容一人通過。林平之彎著身子前行，不多時眼前便豁然開朗，原是別有洞天。這石室只有之前的一半，但無任何兵刃尸骨?；鹈缬挠?，愣是無一絲波動，教人心涼。

    林平之料想此路也是死路，但仍然不甘心地繞壁一一檢查。這不看則已，一看把他嚇得呆立原地。他遠(yuǎn)遠(yuǎn)望著石壁之上似乎有些痕跡，還以為依舊是刀劍刻痕。未曾想走近一看，卻是幾個女子圖像。人物面容皆是一般，但姿勢或坐或臥，嬉笑怒罵，無一不同。林平之本無心思，但眼角一掃，卻在上面看見了幾句眼熟的法訣，登時一凜。他急急照著畫像位置像前尋找，最終在石壁上發(fā)現(xiàn)了四個大字“北冥神功”，下有一排小字注解。字跡鐵畫銀鉤，筆力遒勁，當(dāng)是高手留下無疑。

    待林平之讀完注解，震驚之色更甚。字跡狂草，他頗是花了一番功夫解讀?！氨九晌涔Γ苑e蓄內(nèi)力為第一要義。內(nèi)力既厚，天下武功無不為我所用，猶之北冥，大舟小舟無不載，大魚小魚無不容?！闭沾艘猓壁ど窆晌e人內(nèi)力為己所用，豈不就是吸星**？

    林平之額上出了一層冷汗，復(fù)又仔仔細(xì)細(xì)地把那畫像重新看過，一一與心里默記的吸星**相比較，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不同之處。吸星**只是北冥神功散功吸功的前部，略有差異；而后頭如何將吸來的內(nèi)力化為己用，吸星**幾乎全部沒有，又或者說他在鐵床上背得的吸星**沒有。石壁上說，如若最后化功不學(xué)，幾股內(nèi)力沖突，必將使人走火入魔經(jīng)脈盡斷而死。怪不得當(dāng)年任我行暴斃，原來有這層緣故，林平之狂喜過后心忖。

    然而石壁上的畫像還沒有完。北冥神功修煉的是內(nèi)功，而接下去卻是一種真氣運轉(zhuǎn)方式，石壁上大書“北冥真氣”。這注解就少得多，而且也已寫明了易學(xué)易練，只要有足夠內(nèi)力即可。林平之一看易學(xué)易練正歡喜，再看下一條，只覺得一盆冷水當(dāng)頭潑下。他自己無甚內(nèi)力不說，還有一道很可能不定時發(fā)作的內(nèi)力。

    林平之嘆一口氣，繼續(xù)往下看。那石壁上還有小無相功、凌波微步、傳音搜魂**、龜息功、生死符、六陽掌、折梅手等等絕學(xué)，無一不是精妙至極的武功。小無相功可幾乎完美模仿其他派別的招數(shù)，凌波微步是上乘輕功，傳音搜魂**與龜息功也頗為實用。至于生死符和六陽掌，這倒和魔教的三尸腦神丹相似，但卻好用得多了。再說那折梅手，化用三路拳法和三路擒拿法，口訣拗口，變化繁復(fù)，看似能與獨孤九劍的變化一拼。區(qū)別只在于前者是空手，后者是執(zhí)劍。

    不知不覺之間，林平之將石室轉(zhuǎn)了一遍，瞠目結(jié)舌，心中驚訝難以言表。他從北冥神功和吸星**的異同上便看出，強(qiáng)練后果甚是不妙，極易走火入魔，他體內(nèi)又有異種真氣，故勉力克制自己不照著練。

    不過即使如此，林平之也知道這次絕對是天上掉下了餡餅。圖上字跡乃一人手筆，如若此人在世，天下武林絕無敵手。但這上面的武功，除了北冥神功及折梅手略有熟悉，其余都不聞于江湖，更是沒聽說過此等高手的大名。

    壁上的石刻到了盡頭，林平之再看時，卻不是功法，而是一段平生，字跡奔放淋漓。

    此間主人自稱大荔后裔，致力復(fù)國，然趙氏先于他奪得天下。他率殘部退離，在關(guān)口受到宋軍伏擊，退守山洞，士兵全部戰(zhàn)死。他為主帥，武功深厚，敵人無人敢進(jìn)洞來抓捕，他也無法脫離萬人包圍，最終被人以封墓石困于洞內(nèi)。最后一支軍隊也毀于此地，他心情激憤，遂刻生平武功于石壁，誓要于此卷土重來。最后的落款是寥寥幾筆的人像，雖仰天長笑，意態(tài)卻甚為悲愴。

    林平之依舊不曉大荔是哪個朝代，但說到武功，這位前輩可真算得上神人了。眾多絕技傍身，無怪?jǐn)橙瞬桓夷盟?。如若他投身江湖，怕也是打遍天下無敵手、想求一敗而不可得的人物。他卻心向朝堂，人生才如此失意。

    矢意復(fù)國卻兵敗如此，自是不平，林平之頓時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前輩有了惺惺相惜之感。不過他再一想，前輩總還有絕世武功傍身，他卻為報仇而不得不受制于人，機(jī)關(guān)算盡，東躲西藏。既然石室武功為劍鋒所刻，里頭卻無兵器也無尸骨，顯然那巨石沒有關(guān)住前輩。他如今想要出去，依靠自己的末微武功肯定不成，只得學(xué)一學(xué)這石壁上的招式了。要么將輕功學(xué)好，要么將龜息功學(xué)好，只有這兩條路可走。

    林平之思及此，恭恭敬敬地跪下來，朗聲道：“小子福州林平之，今日機(jī)緣巧合之下進(jìn)了此地，本以為困死無救，承蒙前輩所刻絕技，若能僥幸活命，絕不敢忘前輩恩德?！闭f完，朝那平生字跡磕了三個響頭。要說平時他看到如此多的絕技必先懷疑，但另一洞里的所見所聞也已經(jīng)打消了他的疑慮，再加之吸星**的相較，這才信服得那樣快。

    而要想出去，要么就是從上洞口而出，要么就是從下水流探路。凌波微步固然是個好身法，但是對內(nèi)力要求極高，只得先從龜息功上下手了。林平之不眠不休，潛心練習(xí)。他原本就生于沿海，水性極佳，學(xué)得甚快。而后下得水去，發(fā)現(xiàn)底下水流湍急，但總有一點亮光在前頭。

    林平之既落入石窟，那包袱里帶的口糧也不多。想呆在洞里學(xué)會所有武功絕不現(xiàn)實，口訣又繁復(fù)繞口，他便解下身上皮裘，用匕首將口訣一一刻在光滑的內(nèi)里上。他此時相當(dāng)慶幸自己扮作了普通路人，故而身上沒帶長劍，而是帶了更容易掩藏的匕首，也帶了實際上對他病無多大作用的皮裘。

    記錄一事花了林平之很多工夫。他得進(jìn)來此地，純屬機(jī)緣巧遇。前輩與他有大恩，既提要卷土重來，他可不能毀去這石壁上的武功。而日后他練成這上面的武功，少不得被人覬覦，他可不想帶著自己仇人進(jìn)到這石窟里。

    口糧耗盡之時，林平之也已將石壁上武功刻下。他又對著那人像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背著輕了不少的包袱，潛水離去。水道甚長，不過他之前已經(jīng)注意，每隔或長或短的一段距離，水面上便有空洞，可以供他換氣。

    如此三四番，只聽得前頭水聲愈來愈響，光線大亮，登時豁然開朗。林平之從水里冒出頭，見得自己正身處河邊，水面遠(yuǎn)處隱隱有幾帆船只，有艄公唱的小調(diào)聲傳來。

    短短幾日過去，林平之從瀕死時的滿心怨懟，到此時的神功在手，不由得慨嘆因緣際遇?，F(xiàn)今，他何愁大仇不報？他仰天長嘯，聲音傳出幾里地去，驚起裙裙不知名的水鳥。